第206章人沒死,财産沒了


辭别袁術,從壽春皇宮出來後,程遠志心下大定,覺得已經說服了前者,拿下壽春有望。

于是他帶着速該、甘甯,回到客棧收拾行李,準備撤離壽春,趕赴下一個目的地。

但前腳剛進客棧,就聽見樓下馬蹄聲“哒哒哒”響個不停,從窗口探頭去看,發現客棧被一群兵士給團團圍住,街道上也有一隊隊兵士縱馬穿梭,當頭之人高喝道:

“陛下有令,全城戒嚴,百姓不得出城!”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安然離去是不可能了,程遠志隻能先派甘甯下去與士兵們交涉,詢問爲何封城,再相機行事。

此時,壽春外面的形勢已是天翻地覆,剩下的兩個郡共計四十七縣,正一個縣、一個縣的離開大仲國控制,轉投大漢懷抱,要不了多久,袁術就會成爲光杆皇帝。

即使袁術見勢不妙,使用了軍管策略,但收效甚微,駐軍将領甚至會帶着軍隊及地盤一起叛逃。

難道是袁術發現最近城中百姓大量減少,不得已所采取的策略?

如果是這個原因,那麽封城便是爲數不多的辦法了。

正猜測間,甘甯回禀道:“兵士說壽春城從此刻起,許進不許出。”

速該扒在窗口看了看,納悶道:“大哥,袁術爲什麽要封城?他是不是在針對我們?要不要和他拼了,俺保着你殺出城去!”

程遠志擺了擺手,沉吟不語。

爲什麽封城?

因爲不封城的話,百姓就走光了。

這個時代交通不便,對于絕大多數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平民百姓來說,世代居住的地方,就是根之所在,一般情況下,他們不會選擇背井離鄉。

除非他們感覺到了危險,才會不得不離開熟悉的家園和土地。

此時不像後世,道路如蛛網密布,出行工具繁多,導航随身、随便一個普通人都去過幾萬裏、乃是幾十萬裏之外。

這個年代的百姓,基本上都是一生待在一地,在這裏出生,也在這裏死亡。

譬如袁術四十多年生命旅程中,前面二十多年是待在老家汝南,之後十多年待在洛陽,之後來到壽春,一待就是十年。

像袁術這麽有錢的富五代,一輩子去的地方都寥寥無幾,何況尋常百姓?

是以,封城會在一定程度上,讓百姓們感受到安全。

思及此處,被迫滞留在壽春的程遠志,安心地住了下來。

這個時候,袁術正在皇宮裏拆閱書信。

手裏拿着書信,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八年前,洛陽東城,年輕版的程遠志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熟悉的音容笑貌,在他眼前索繞徘徊。

随後,這張面孔逐漸地與方才送信者,程志的面容重疊,合二爲一。

啪――

袁術一拍大腿,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自言自語道:“賢弟,真是你來了嗎?”

此時,他已經有七八成的把握斷定,方才所見之人,就是把他逼到絕境的義弟。

這個猜測,令袁術有些難以置信。

“君不輕移,王不履險地”的古訓,在程遠志這裏似乎統統沒用。

即使不是他的轄區,他仍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他難道就不怕自己惱羞成怒,給他來個玉石俱焚?

他不怕啊!

我袁公路終究還是沒那麽狠……袁術長長歎了口氣,頹然跌坐回去,仔細閱讀起手裏的書信。

先看完信再說……

良久,袁術放下了持續兩年半的擔憂,心下莫名覺得有些悲涼。

一方面深刻意識到稱帝的時機不對,給程遠志帶去許多麻煩;另一方面又覺得天下人太不識擡舉,既然天下早晚都要歸于袁氏,早一點晚一點當皇帝,誰當皇帝,計較那麽真做甚?

不都姓袁嘛!

思慮間,袁術又咳了一口血,又想起這幾年自己的經曆。

自從稱帝後,每日都活在恐懼擔憂中,壞消息一個接一個,雖然沒有人興兵來攻打他,但也沒有人保證永遠不來打他!

他總覺得頭頂好似懸着一把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袁術知道,兩年多的憂心操勞,自己早已成疾,四十多歲的人卻像六七十歲般腐朽。

失眠,畏光,怕寒,咳血……

現在,疾入膏肓,他隐約已經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

一眼看到死的感覺,很令人絕望。

在這種情況下,袁術開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的一生,從年紀輕輕當上虎贲中郎将開始,到如今行将就木的二十多年裏,一共犯下了多少失誤。

失誤太多了……多到數不清。

越想,心中的懊悔就越濃郁,最後幾乎凝成實質。

旋即又咳了一口血。

心知餘日無多的袁術,放下書信,開始着手安排後事。

他這一生裏,一直都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在人生的最後時光,他想雷厲風行一回。

家小兒女,積攢了一輩子的财産,剩下的兩個郡及幾萬兵馬,也都需要有個明确的安排……

……

當程遠志得知袁術病危的消息時,已經是三天之後。

他随着衛兵,急匆匆來到皇宮,在奢華無比的床榻上,看到了奄奄一息的袁術。

交接過程非常順利。紀靈、閻象都在,兩人一個掌兵事,一個管文事,與程遠志也都認識,不過三言兩語,袁術就已經托付完後事。

當然,這後事指的是他死後的安排,隻要他還沒死,财産就還是他袁術的。

交待完後事,接下來就是等候死亡了。

袁術看了眼圍在床前小聲啜泣的一兒一女,以及衆多嬌妻美眷,滿眼都是不舍與留戀。

紀靈全副披挂,守衛在寝宮内,閻象捧着厚厚一卷錦絹,靜靜地聽着袁術斷斷續續的吩咐,時不時在錦絹上打個勾,提點一下。

一直等到所有後事安排完畢,确定沒有任何遺漏之後,袁術才對程遠志說道:

“賢弟,你惦記了幾十年的家産,這下都交給你了,一點兒也不剩了。”

明明是在說生死離别很悲傷的話,聽起來卻叫人想笑。

程遠志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所以沒有笑。

不過咧開的嘴角,還是顯示出了内心的小情緒。

衆人識趣的退後老遠,留給兩人一點最後訣别的時間。

袁術拉住程遠志的手,費力的望過來,語重心長地問道:“賢弟,我這就要去了,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程遠志張了張嘴,然後又搖了搖頭,及時地将“一路走好”四個字給卡在喉嚨裏,沒有吐出去。

這句話要是說出來,感覺能把袁術給氣到活過來。

袁術眼中湧出一絲失望,又問,“那我死了之後,對着我的遺體,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有什麽要說的?沉痛送别你這失敗的一生……

最多最多,說一句“厚葬吧”。

見袁術很認真的在詢問,程遠志登時犯難了,蹙眉思索良久,蹦出來一句:

“看,他還在動!”

袁術一怔,旋即猛然撒開手,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高興的,側身伏在床沿大口大口往下吐血。

哇哇的吐。

程遠志連忙近前,大手輕拍袁術的後背,溫聲道:“公路,慢點吐,血不剩多少了。”

沒想到這話很管用!

袁術立即止住了吐血,仰面躺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着。

看上去,一時半會似乎還死不了。

閻象湊過來,小聲問道:“丞相,現在我們要怎麽做?”

閻象雖是袁術的親信,此刻卻對程遠志佩服得五體投地,至少這份敢于獨行天下的膽魄,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上一個敢一把劍一個人四下亂竄的諸侯是孫策,現在墳頭草已經一丈多高了。

“當然是立即移交軍隊、城池、以及财産了。”

聽到閻象的話,程遠志毫不猶豫說道:“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去辦,辦得好,重重有賞。”

籠絡人心這塊,程遠志自認爲不輸給天下任何一位諸侯。

閻象聞言,神态很感動,立即躬身告退,着手去辦。

程遠志轉過身,看向紀靈,?“你現在是何官職?”

“護國大将軍。”

紀靈有點懵,不是很明白程遠志的意思。

難道這位大漢丞相要給他升官?

可他已經是大将軍了啊,還有上升空間嗎?

程遠志微微一笑:“有爵位麽?”

爵位?

那倒是沒有,大仲國不被大漢接受,所以袁術也就沒搞爵位那一套。

紀靈搖了搖頭。

程遠志笑道:“我現在以大漢皇天子的名義,封你爲泗水亭候。”

亭候雖是最五等的候,待遇卻并不低。此時,大漢郡太守的待遇是“兩千石”,也就是月俸一百二十斛,亭侯的待遇比郡太守還要高出好幾等。

原時空裏,劉備第一次投奔曹操時,被任命爲鎮東将軍,同時被封宜城亭侯;張遼的爵位曾經長期是都亭侯;樂進的爵位曾經長期是廣昌亭侯;包括關羽,長期将漢壽亭侯挂在嘴邊,這些鐵一般的事實都預示着,亭侯級别的爵位很不錯了。

當然,和鄉候縣候不能比。

于是紀靈瞬間就推金山倒玉柱跪下來謝恩,立即決定從此以後,就跟着程遠志混了。

至于原來的主公……

紀靈探頭看了一眼,好像不剩多少氣了,心裏頓時就沒了負擔。

袁術麾下其餘官員,也都依次上前,高高興興聽封,歡天喜地回去準備移交權力,再到别處上任。

床榻上,還剩一口氣吊在胸口的袁術,眼看自己還沒死,麾下親信一個個就離他而去,全部成了程遠志的屬下,心頭格外不是滋味。

雖然對這種結果早有預料,且是他希望看到的結果。

可難道就不能等他咽氣了再操作麽?

思及此處,袁術又吐了一口血,忽然覺得自己又有了一絲絲活下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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