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聽完後，輕輕歎了口氣：“你陪了她十幾年，現在她要走了，孟婆湯一喝，前塵往事會忘得一幹二淨，你就沒想過要告訴她這些事？”
“我怕吓着她。”黃鼠狼無奈一笑，“而且就算告訴她，又能怎樣呢？她活着的時候，我跟她人妖殊途，她死了，我跟她依然不是一路人。
我願意陪她去投胎，可妖族投胎隻能入畜生道，來世我總不能做一隻卧在她膝上的貓兒，又像這一世那樣，看着她被欺負被辜負，甚至是虐殺慘死，卻什麽都做不了。”
“别這麽悲觀，這不是有我嘛。”黎落說。
黃鼠狼一愣，眼睛亮了，他激動道：“仙子，你有辦法？”
黎落攤手：“沒有。”
黃鼠狼：“……”
“不過我師尊有。”黎落看着他表情跟坐過山車似的，暗暗好笑，“我師尊是上古神族，法力深厚，他身邊那個愛吃燒雞的神官見多識廣，他們肯定有辦法。”
黃鼠狼聞言有些猶豫：“他們是神族，我是妖族，會不會……”
“我這個道行尚淺的小仙都能看出你不是鬼魂，更何況他們。”黎落說，“還是那句話，真想對你怎麽樣，見你第一面就動手了，何須等到現在。”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黃鼠狼的疑慮，在黎落勸說下，他同意折返回道觀，并且跟張翠娥道明自己的身份。
三人回到道觀，黃鼠狼明顯有些緊張，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去，跨過第一道門檻，看到張翠娥坐在三清像下抹眼淚，他瞬間什麽猶豫疑慮都抛到了後腦勺，快步奔過去：“翠娥！”
張翠娥聽到他的聲音，先是一愣，随即爬起來：
“黃大哥？”
“是我。”黃鼠狼握住她四處摸索的手，“翠娥，我有話要跟你說。”
兩人到三清像後說話去了，黎落則走到正在下棋的玄澤和九黎旁邊盤腿坐下，把黃鼠狼的情況跟他們交代了一番。
九黎聽完後，沉思了一會兒，道：“這小妖意欲何爲？”
黎落往九黎那邊挪了挪：“他想跟張翠娥在一起。”
“人妖殊途……”
“嗨呀。”黎落打斷他的話，她攀住九黎的胳膊晃了晃，“古往今來那麽多人妖相戀，我就不信沒有一對終成眷屬，九黎，你是無所不能的淩墟宮首席神官，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這話說完，黎落感覺玄澤看了她一眼。
九.直男.黎被她撒嬌撒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把胳膊從黎落手中抽出來，先是望向玄澤。
見他沒有反對，便知道他對此事的态度是默許的，這才道：“辦法是有，還不少。”
“你快說說。”
九黎放下棋子，認真跟她解釋起來：“這沈張氏和小妖是爲了在一起，至于是以什麽方式在一起，并不重要，對吧？”
“……理論上是這樣，但也不能太離譜。”
“眼下有三個辦法，各有利弊。”
黎落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态。
“第一種，張翠娥别投胎了，修鬼道，就能以如今的模樣長長久久跟那小妖在一起，好處是她能保持現有的記憶，壞處是她會一直是個瞎子。”
黎落蹙眉：“這個……第二種呢？”
“張翠娥去投胎，那小妖也跟着去投胎，我可以爲他改命，下一世做個普通人，弊端是他會失去身上的機緣，要知道，黃鼠狼這種小畜生化形成妖的概率，百千年都不見得能出一個，若是得天道垂憐，假以時日說不定能飛升成仙。
這投胎以後啊，凡人要受的七情六欲生老病死之苦他一樣不落，若是運氣不好，投胎的并非富貴人家，往後張翠娥再受苦再被人欺負，同樣被世道壓迫的他可能連爲她抓野雞野兔都做不到了。”
黎落“嘶”了一聲。
“至于第三種。”九黎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第三種是什麽？你說啊。”
九黎伸出兩根手指：“兩隻燒雞，一壺女兒紅。
”
黎落：“……得得得！”
九黎這才道：“這最後一種，我爲他們牽一條三生線，黃鼠狼依然做他的妖，張翠娥投胎，往後的每一世，無論張翠娥變成什麽樣子，是什麽身份，她同那小妖都有一段緣分。”
黎落一拍大腿：“這個好啊。”
“先别急着高興，我說了每一個辦法都有利有弊，這個辦法的弊端是隻要他們選擇相守，那一世的張翠娥便會短壽。”
黎落：“……”
“沒辦法，人妖殊途。”九黎攤手，“想跨過族群和地域禁制在一起，就要付出代價。”
黎落蹲在地上糾結了半晌，說：“還是讓他們自己選吧，這種事，咱們也沒辦法替他們做主。”
黎落繞到三清像後找人，他們似乎已經把話說開了，張翠娥靠着黃鼠狼，兩人像往常那樣挨在一起，坐在三清像下低聲說話。
将九黎提供的三種辦法如實告知，黎落說：“你們商量一下要怎麽選。”
黃鼠狼想都沒想，道：“第二種，我願意跟翠娥一道去投胎。”
“不，我選第一種。”張翠娥說，“看不見而已，我都已經習慣了，況且不是有你陪着我。”
“不行，一旦選了這條路，往後的百千年你都會看不見，我法力低微，萬一哪天被捉妖師殺了，留下你一個人要怎麽辦？我不能讓你變成這樣。”
兩人就着這個問題争執開了，黎落眼看一時半會兒得不出答案，索性轉身走到一旁，靠着柱子坐了下來。
她一坐下，周周立刻颠颠兒地跑過來，學着她的樣子，挨着她盤腿坐下，單手托腮。
黎落看了周周一眼，突然來了興緻，她問：“如果是你，你會怎麽選？”
周周想了想，說：“第三種。”
“爲什麽？”
“不在一起，她不會短壽。”周周說，“遠離她，保護她。”
黎落聽懂了。
隻要黃鼠狼不靠近轉世的張翠娥，兩人沒有接觸，張翠娥就不會短壽。
黃鼠狼就能利用妖族的法力生生世世守護她。
這倒是周晏清的作風——有那麽一瞬間，黎落從這個兩三歲的小豆丁身上看見成年後的周晏清那股子隐忍、堅韌，說得少做得多的心性，她心裏微微一動，提溜起小豆丁抱在懷裏，用下巴蹭他的腦袋。
“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