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扶蘇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院子裏，墨春上前扶住了她：“扶蘇師兄？”
“沒事，我自己待一會兒就好，你該做什麽做什麽去吧。”
墨春有些遲疑，還是離開了。
到了夜裏，杜斯年來了，在院子外面站了很久，才敲了她的房門。
扶蘇開了門：“杜師兄……你……回來啦？”
“回來了。”杜斯年點了點頭，“我能進來說話嗎？”
扶蘇點頭迎他進了屋。
“大師兄，讓我帶你走。”
“我不會走的。”扶蘇沒有絲毫遲疑。
“我知道。”杜斯年握住了扶蘇的手。“小七，若是沒有他，若是你先遇到的是我。你會不會……”
“杜師兄……我……沒有若是……”
杜斯年苦笑了起來：“是呀，是我癡了。大師兄也是當局者迷。”
今日他回了白華山，宮子遊就來找他，讓他帶扶蘇走。還說什麽，既然得了她的心就不要負了她。若是敢負她，他便追殺他到天涯。
初時他也是蒙的，他來得時候也曾抱着幻想，也許扶蘇真的是對他動情了。然而當扶蘇打開門，他看到她時，他立刻明白過來，是啊，她心裏隻有宮子遊。隻是宮子遊自己想不明白而已。也許他該去把這些話還給宮子遊。
扶蘇失笑：“是我騙了他，我做得太真了，他便當真了。”
“他總會明白的。”
“我……”扶蘇口中苦澀：“我也希望。”
杜斯年緩緩開口，“你若想走，就是天涯海角，我都會陪你去。你若不走，我便守在這裏陪你。”
扶蘇張了張嘴，“謝謝你杜師兄。”
“你爲了我連命都不要了，我這麽做也就是投桃報李。”
“杜師兄……魏師兄周師兄，鳳師姐，無論是誰，遇到了那樣的情況，我都會那麽做。”
“我知道，魏師兄，周師兄，鳳師姐，無論是誰遇到這樣的情況，我也會這麽做。”杜斯年輕笑了起來，拍了拍扶蘇的肩膀：“别多想了，你是我的小師弟，我是你的六師兄。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扶蘇感激，心中記下了他的情意，這輩子她也許不能用他想要的方式還他，她卻會用她能夠的方式彌補。
“謝謝杜師兄。”
“今天怎麽老說傻話？”杜斯年親昵地揉了揉她的頭發：“早些休息，我……我回去了。”
“杜師兄……路上當心。”
杜斯年嘴角扯起了一個微笑，描述不出的風華絕代，讓人癡迷，然而在她眼裏卻早已稀松平常，她早已不癡迷于他的外表了。人就是這樣，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當年扶蘇每日追着他，花癡她的顔值的時候，他不屑，甚至覺得厭煩。如今扶蘇早已不把他的外表當成考量，再也不會被他的一颦一笑牽動，他卻覺得心中空落落的，說不出的失落。
他此刻甯願她還像曾經那般追着他，要牽他的手，看着他發呆癡笑。
宮子遊遠遠地站在一個山峰上，夜風吹起了他雪白的衣衫，烏黑的發絲，宛若谪仙一般。他的目光盯在不遠處的一個小院子上，他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走了進去，良久，他又獨自走了出來。
宮子遊不知道他爲什麽要站在此處這麽久，也不知道，他還在希冀些什麽。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他已經說明白了一切，接下來，他隻需要埋頭在白華門的事務中，不用再去考慮這些了。他解脫……不用再操心她的安危了，不用再擔心她惹麻煩了，不用再想着如何讓家裏接受她，也不用再想着如何讓她接受他家裏……他一下子少了那麽多的麻煩和包袱。
是啊，他應該開心才對。他失了神，以至于他都沒有發現有人向他飛了過來。
“大師兄。”杜斯年落在了他的身邊。
“嗯？來辭行嗎？”
“她若肯跟我走，我此刻已經離開白華門了。”
“她不肯跟你走？”
“你以爲呢？”杜斯年重重地一拳打在了宮子遊的身上：“既然得了她的心就不要負了她。你若是敢負她，上天入地拼盡一身修爲我也要殺了你。”
“你……”
“當日她因爲擔心你的家世，想擺脫你，我自然竭盡所能幫她，此刻……她下定決心要等你，我自然竭盡所能幫她。宮子遊，你還不明白嗎？她心裏除了你根本裝不下别人。即便當日他讓我幫她讓你死心，她也讓我死心了。”
“你……和她……”
“你在懷疑她什麽？”
是啊！他在懷疑她什麽？當日在絕魂谷，她爲了他不惜自己的性命，他爲何還會因爲旁人的幾句話懷疑她？他到底在想什麽？宮子遊的心裏波濤洶湧，然而隻片刻便冷靜了下來。不，他不能讓她涉險。他不能爲了自己的私心，爲了他的不舍得，而讓她涉險。
“帶她走吧！她不能留在這裏。”宮子遊的聲音淡薄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你說什麽？她爲什麽不能留在這裏？”杜斯年質問。
宮子遊心中了然，杜斯年根本不知道扶蘇的身份，否則他不可能讓她留在這裏。“你帶她走便是，去岩谷神林或者東海，或者是在哪片山林裏面隐居。總之不要到人多的地方，不要讓她遇到危險，不要讓她耗盡真氣，不要……不要讓她生病。”宮子遊思索着一切可能讓扶蘇變回原形的情況。
杜斯年一頭霧水：“大師兄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聽我的沒錯，就今晚，我去弄暈她，趁師尊還沒出關，就此刻，你帶着她離開，我會放一把火燒掉你們兩個人的院子，就說你們死了。”宮子遊拉着杜斯年就要下去。
杜斯年卻不肯：“大師兄你到底怎麽了？爲什麽要我們假死？小七不想走，你爲什麽要趕她走？”
“你聽我的，你若是爲了她好，就帶她走。”
“大師兄！”
“沒有商量的餘地，帶她走。不準回來！”宮子遊幾乎是怒吼。
杜斯年愣怔。
“走吧。”他拉着宮子遊飛向了扶蘇的院子，片刻之後抱着已經昏迷不醒的扶蘇走了出來，交到了杜斯年的手上：“好好保護她，你若是敢傷她半分，嫌棄她半分，我便殺了你。”
“大師兄……”杜斯年抱着懷裏輕得幾乎不真實得人兒，心中有無數的疑問。
“你會嫌棄她的家世嗎？”宮子遊質問。
“當然不會，我也是孤兒，如何會嫌棄她？”
“你會嫌棄她的親人嗎？”
“當然不會，我如何會嫌棄她愛的人？”
“你會嫌棄她嗎？無論她是什麽？”
“不會，她就是她，我絕對不會嫌棄她。”
“記住你說的話，我在她的身上留了一絲神力，隻要她你傷她了，我立刻便能知道。”
杜斯年再也忍不住了：“大師兄！我嫌不嫌棄她，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隻是你！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
“讓她喝了這個吧。”宮子遊拿了一個小瓶子出來，交到了杜斯年的手上，這原本是他爲自己準備的。
“這是……”
“忘川水……”
“忘川？”
忘盡浮沉得失，愛恨情仇，醒來後都如陌路人相見不識。
杜斯年愕然：“大師兄。”
“讓她喝了，我剛剛說的一定要記下。”
“可是……”
“走吧……好好待她，有事就傳書回來給我。隻是……别讓她記起我。”宮子遊一揮手，扶蘇的院子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杜斯年緊緊咬住了嘴唇，他知道宮子遊這麽做一定有隐情，隻是他不知道爲什麽。然而能夠和她長相厮守的誘惑，卻又時刻引誘着他。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總要試一試，不要說宮子遊定然不會害她了。
“大師兄，保重。”他緊緊抱住了她，然後騰雲而起飛向了山外。
看着遠處一點點變小的背影，最後化作了一刻流星消失在了無邊的夜色中，宮子遊的身形抖了抖，他扶住了身旁的大樹。臉上挂上了微笑，她原來都不曾背叛過他。知道這個就足夠了……而她的未來，他隻需知道平安二字，便足矣。
華陽站在鼎上眺望着這山下的小紅點愈演愈烈，粉嫩的小臉皺了起來。他是神器，天道昭昭，他不能違反，他不能殺人，甚至不能殺活物。否則就會被反噬甚至遭受天劫。但是他卻可以操縱别人殺人，所以他把無上寶典交給了杜斯年，讓他增長實力。卻沒想到他卻練歪了。他又故意向宮子遊暗示兩人的關系，又假借他人之口誣蔑二人。
宮子遊果然中招了，果然對扶蘇百般折磨。他覺得他的勝利就在不遠處了，隻需再等些時日，然後讓杜斯年知道扶蘇的處境，知道宮子遊對她的折磨。杜斯年對扶蘇的感情，若是知道了，必然爲了她也要拼盡全力和宮子遊鬥，到那時候他便借杜斯年的手，殺了宮子遊，殺了和宮家有關的所有人。
然而萬萬沒有想到，宮子遊會走這步。竟然扶蘇都說了要留下了，他還舍得放她走。這麽長久的盤算又落空了，他有些失望，卻很快就想開了。
他還有無盡地歲月，這次失敗了，還有下次……何必多在意這些。他一揮衣袖跳回了鼎中。
在閉關中的蕭鳴突然睜開了眼睛，神識快速地飛行，穿過了高山大河，追上了懷中抱着沉睡扶蘇的杜斯年，目送他們又走了一路，才收回了神識。
“罷了，也許是天意……”他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黑血。他習以爲常地用懷中的帕子抹去了手中的血迹，然後從一個小罐子中倒出了兩顆丹藥吞了下去。
這一夜白華門忙成一團，不到半年的時間，白華門再次失火，而且着火的地方仍舊是扶蘇的院子，而且此次兩個弟子殒命。白華門炸開了鍋。坊間也開始有了傳聞，白華門多行不義，如今是遭到天道的報應了。白華門隻怕氣數将近了。
甚至有不少白華門的子弟，主動退門了。掌門弟子都能說死就死在門裏，他們這些普通人如何還敢繼續留在白華門。而且嗅到之人最最看重的就是天道，此刻白華門竟然遭到了天道的報應，許多人不得不考慮自己若是還留在白華門是不是也會受到牽連？
魏少卿此刻是焦頭爛額，扶蘇和杜斯年的死已經讓他痛不欲生了，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放下心中的哀痛，宮子遊那晚之後生了一場大病，所有的重擔就壓倒了他的身上。師尊還在閉關，白華門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一時間他也沒了主張。看着每日堆在芝蘭室裏的各種公文還有退門信，他實在理不出個條理。
這樣便罷了，金庭峰也不安生了起來。倪匡糾結了不少弟子直接吵到了後山的太長老面前，說主峰失德，天道才會降罪于白華門。要蕭鳴隐退，主峰交出白華門的權力。
這半年來白華門由盛轉衰，急轉直下的趨勢，早已讓不少太長老憂心，此番又鬧出了這樣的事情，太長老們心中自然也有了自己的考量。然而蕭鳴閉關不出，宮子遊又重病不起，一時之間要問罪也不知道該找誰問。魏少卿和兩周兄弟死死地握住所有的印玺令牌，太長老就是有心插手門派事務，也沒辦法。倪匡鬧了一通，卻不肯輕易罷手，每日裏總是到芝蘭室鬧事。魏少卿輩分小，又沒什麽背景，根本壓不住他。兩周兄弟來了也無濟于事，畢竟倪匡連宮子遊也不是很放在眼裏，就不要說他們了。
約莫過了三兩日，宮子遊出現在了衆人面前，一身素服，面帶悲戚，身形不知消瘦了多少，鬓角經多了一絲白發。
倪匡原本還準備再鬧一通，卻見宮子遊一臉肅穆，心中便畏懼了幾分。卻仍舊仗着自己的輩分繼續作威作福，“宮子遊，趕緊把印玺和令牌交出來了。主峰失德，若是再掌白華門大權，天道定會因此牽連白華門上下。”
宮子遊恭敬行禮：“師叔說得有道理，師尊現在還在閉關，但是若師尊出關了想必也是這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