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泉第一反應并沒有覺得風雲揚誤判了，畢竟對方的修爲和年歲擺在那裏，沒有足夠的證據，不可能會平白無故地污蔑跟随自己好幾年的老管家。

平複好前面因爲少女波瀾驟起的情緒，他抱着看戲的心态繼續在一旁。圍觀起來。

聽得老管家的話語，風雲揚坐上了正廳的主座位，姿态并不莊重，甚至有些随意。

他低眉看着跪下的老管家，臉上沒有露出一點表情。

明明是跟了他三年的的老人，算的上是其心腹。

可從風雲揚的表情看不出有半點惋惜和哀痛。就好像所有一切他都早就知道了，掌握在手中，隻是不做聲。

幽城城主的威嚴在此刻盡顯無疑，這才是他想象中的羽化境界大高手該有的氣勢啊，圍觀的柳泉想着，同時也坐到了客位上。

“老爺，我......”老管家原本還想再做最後的掙紮，解釋一下，但見到高坐的男人姿态，準備好的狡辯全部吞進了肚子中。

低下的頭又深沉了幾分，那張慈祥和藹的臉隐在黑影之中，讓人看不清神色。

寬敞的正廳靜谧下來。

風雲揚沒有接着說話，其右手手指不斷敲擊身旁的桌面，雖是在敲打卻沒有半點聲響。

環境太安靜了，柳泉都下意識放緩了自己的呼吸，作爲旁觀者也不好說話，隻得沉住氣默默注視眼前的兩個人。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在場的三個人都沒有多餘動作言語。

老管家老陳還是保持跪姿，低垂頭，風雲揚木然，手中敲打的動作沒有停止，在旁觀戲的少年郎正襟危坐，隻有眼眸不停眨動。

......

顯然風雲揚在熬鷹，在用這樣的氣氛擊垮跪着的老管家意志。老陳還沒有被煎熬出聲音，反而是作壁上觀，不動聲色的柳泉有些坐不住了。

少年郎晃着腦袋掃視一坐一跪的兩人，暗歎果然還是姜老的辣。

靜就是用來打破的，風雲揚停下了手指的敲動，臉上有了表情，歎出一口氣，自顧自地說道：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不揭穿留着你隻是爲了釣大魚。如果不是小圓出事，或許你還能苟活一段時間。不過我還是想問爲什麽？”

“爲什麽？”

三個字宛若實質化，從風雲揚口中跳出，如驚雷在老管家耳邊乍起。

爲什麽三個字在跪着的老陳腦中，不斷回響，他被迫擡起了頭，吐出猩紅，那張慈祥平和的臉布滿猙獰：

“她死了，我想要她活，吾神會讓她從幽冥中歸來。”

“老爺這個原因你滿意嘛？”

聽到這話，風雲揚略微失了神，他自是知曉老陳口中的她是誰。

那是個同樣慈祥和藹的老太太，與老陳是一對恩愛幾十年的老夫妻，後來因惡疾纏身，撒手人寰，留陳老漢在這凡世間獨活。

自那以後，老陳就越發消沉，直到......

老陳沒有再低下頭，眼神冰冷地看向風雲揚：

“老爺，你待我是極好，唯獨有一件事情讓我始終無法忘懷。當初她瀕死之際，我哀求你救救她，可你卻說自己救不得，陰陽不可違，會沾上大因果。”

“我說哪怕半天也行，可你依舊是那般說辭。”

“我是個凡人，不知道什麽因果，什麽陰陽不可違，隻知道她是我的命，不能沒有她。”

“既然老爺你不肯，我也不強人所難，就去求他人，這有錯嗎？”

說到這，老陳聲音變得低啞。

“無錯。”風雲揚站了起來。

“但你不該勾結白蓮邪教，也不該去向那不可名狀的古神祈禱，祂可是邪神啊。”

僅僅是說到邪神兩個字，沒有特指名諱，整個幽城城主府的上空，就從晝日瞬間變爲陰天，狂風大作。

奇異的景象出現了，整個幽城的天明明都是晴空，可到了幽城城主府位置，天空卻成了墨黑色。

像是一隻眼死死地盯着幽城城主府，不，是盯着風雲揚。

空氣溫度突降，柳泉身上雞皮疙瘩一下子就起來了，他大驚失色地看向如墨水潑灑的天。

所謂的古神究竟有多可怕，明明都已經封印在了幽城大陣之下，被數十萬人口的生氣鎮壓，卻還能影響天象，柳泉心中的恐懼無法用言語形容了。

沒有理會變化的天氣，風雲揚走到了老陳身前：

“爲了一人，所以你要一城人都獻祭嘛？”

“對。”老陳眼神沒有退縮，狀若癫狂。

“隻要神破封，就能将她從幽冥中帶回，會讓貧瘠且幹旱的大地重新煥發生機。屆時被獻祭的幽城子民也會再度從幽冥中歸來，在複蘇的大地上幸福快樂地生活。”

“胡說八道，你已經瘋了，根本不知道底下被封印的是什麽樣的存在。”風雲揚厲聲斥責。

“這是神啓告訴我的，不會錯的。”老陳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做出了普通人根本做不到的表情，其嘴角開裂，咧到了耳邊，眼中滿是狂熱。

觀戲的柳泉心驚，他察覺到從老陳身上散發出來的吊詭氣息，和之前看到那個重傷的白蓮邪修無異，讓人心底不由發毛。

老陳在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他的身體開始變化開來，長出了許許多多黑色縫隙和帶着吸盤的觸手。

看着眼前的怪物，柳泉急忙往後退，而風雲揚隻是幽幽地歎息，他向天一指：

“散。”

天籁寂靜

随着這聲散，粘稠如墨的天色恢複清明，陰風停止，陽光再度傾瀉了下來。

天空中的眼消失了。

已經不成人形的老陳嘶吼起來，其身上的黑色縫隙開裂。

居然是一隻隻有黑有白的眼睛，上百隻含着怨毒情緒的眼睛同時睜開，此情此景，柳泉隻覺得自己的密集恐懼症要犯了，頭皮發麻，冷氣直入天靈蓋。眼前的怪物隻是直視了幾秒鍾，他就覺得天旋地轉，思緒混亂，腦袋似要炸裂。

這絕對不是老陳本人，是某種存在借其身體降臨。記起風雲揚曾經用不可名狀來描述底下被封印的那位。

最後的清醒讓柳泉聯想到了那所謂的古神。

和柳泉反應截然不同，風雲揚正視老陳所化的怪物，面帶輕蔑：

“呵呵，籠中困獸，此介凡軀禁不住你的折騰，最多半柱香時間，便會灰飛煙滅，可你要付出的代價會是極其慘痛的。借助這具身體降臨，是爲何？”

長着觸手的百目怪物口吐神秘晦澀的語言，雖然柳泉聽不懂，但在他腦中卻自然而然轉化成人類語言：

“蝼蟻，倘若吾不被封印，彈指間叫汝消散。此次降臨是來警告爾等，再阻吾破封計劃，便讓爾等宵小永世沉淪，不得翻身。”

“聒噪。”風雲揚面色不改，隻回了一句。

見得眼中蝼蟻如此輕蔑，百目怪物身上激蕩的觸手沖向風雲揚。

“你修爲太低，快點關閉五感，要不然你會被污染的。”風雲揚的聲音在柳泉耳邊響起。

照着風雲揚的吩咐做，柳泉陷入無知無覺的情況之中，但同時頭疼欲炸的症狀減緩。

恰好半柱香時間過去了。

臨近風雲揚的觸手，刹那間消散在了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