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退後。”周彥手拿着枯木龍吟擋在柳泉和陶恕面前。
白發青年的背影不算高大,但卻莫名讓人安心。
驟起的風,讓火折子上的火苗飄忽不定,弧光在幽暗的洞穴中亮起,随着似異獸低鳴的聲音響起,枯木龍吟出鞘,劍尖直挺挺地點在張書禮的眉心處。
一抹猩紅從張書禮眉心處緩緩流下,讓那張癫狂的臉更顯妖異詭谲。
“最後再警告你一遍,張書禮,馬上回話。”周彥面無表情,手中的枯木龍吟發出低鳴。
寂靜黝黑的洞穴内,名爲枯木龍吟的劍顯露本性,如同活物發出奇異的聲音,似是龍吟鳳哕。
張書禮突然臉上恢複正常表情,他睜大眸子,眼光清明地問道:
“周,周兄,你這是在幹什麽?”
因爲被枯木龍吟指着眉心,張書禮不敢輕舉妄動,他臉色有些蒼白,就好像剛剛那個猙獰如惡鬼不是他一樣。
周彥沒有放下枯木龍吟,眉頭緊鎖,随即閉上雙眸,準備用本目看看張書禮究竟是怎麽回事。
“張書禮好像又恢複正常了,這是怎麽回事?”陶恕滿臉疑惑。
柳泉眯起眼睛:
“或許是這個洞穴有什麽問題,會導緻人發生什麽奇怪的變化,比如我的幻覺,以及找張書禮剛才像是換了個人,表現出的可怕表情。”
陶恕臉上疑惑漸深:
“那爲什麽我和周兄卻沒有出現你們身上的問題呢?”
柳泉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明白爲什麽隻有自己和張書禮出現問題,難道是他們兩人是修爲最低的?還是周彥和陶恕也快了,隻是問題爆發的時間點還沒到。
感受着額前的冰冷,近在咫尺的鋒刃,讓張書禮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另外兩個人的眼神也讓他覺得奇怪。
他剛才想到那個黃袍男人的時候,就眼前模糊了一下,再接着就看到周彥拿起枯木龍吟指向他,另外兩個人都面色警戒,似乎在晃神一刻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你們都怎麽了?”張書禮滿臉無辜,因爲他真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情。
周彥緩緩睜開冷冷的眸子,他嘗試用本目觀察張書禮身上的古怪,可是什麽都看不到,其身上氣息正常。
然而方才一幕,三個人都看到了,确實是存在的,難道是他們集體出現了不該有的幻覺?
疑惑像是沸騰滾燙水冒出的氣泡,在心中不斷湧出。即使如此,周彥也沒有放下警惕,枯木龍吟絲毫不動,但是劍尖已離開了張書禮的眉心。
在火光下,暗紅色的血蛇從張書禮的眉心,順着鼻梁蜿蜒而落,不斷滴至光找照不到的暗處地面。
見劍尖離開自己的額前,張書禮暗自松了口氣,雖然有些刺疼,但他沒有馬上擦拭暗紅色的血液。
......
戴面具的男人墜入洞穴後,手中的青銅鈴铛被不斷吹響,聲音急促而又刺耳,另外隻手上的拐杖,則是随着手臂安穩地放在大腿一側。
與柳泉掉下來的身形狼狽不同,面具男人身姿潇灑,飄起的暗青色儒衫被吹起,如同跌落凡塵的谪仙人。
面具上的表情不喜不悲,非常平淡。
“做買賣,做買賣。”男人低聲呢喃。
......
周彥和張書禮就這麽僵持着,兩人都沒有動,前者不斷思索,後者則是用清澈的眼神看着前者,和剛剛的癫狂模樣判若兩人。
陶恕和柳泉面面相觑,大氣不敢喘,都不知道該說些或者做些什麽。
“你剛才有點奇怪,你知道嗎?”周彥開口打破靜谧。
“我不清楚周兄你說的奇怪是什麽意思,我方才就眼前一花,然後就看到你拿着劍指向我,我也很懵逼啊。”張書禮退後了小半步。
周彥的枯木龍吟沒有如影随形,默認了張書禮的退步。
“你們兩個怎麽看?”周彥沒有扭頭,還是死盯着張書禮。
柳泉皺眉做思考狀:
“周兄你應該已經用了本目觀察過張書禮,從你的言行可以判斷出你并沒有發現什麽問題。于是我有了以下的猜想。”
“第一種可能性,我們因爲洞穴某種性質,出現了集體幻覺,就像我剛剛見到的黃袍怪人一樣。第二種可能性,則是張書禮身上的問題掩藏的很深,即使你用本目也看不出來。”
“如果是第二種可能性,那我們就要小心了,能瞞過本目,說明這個問題很不一般。”
“小子,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張書禮聽到柳泉的分析猜想,下意識罵道,因爲對方看似理性思考,提出兩種猜想,可看态度就知道完全就是偏頗于第二種可能性。
“張書禮,雖然我并不喜歡你,但我确實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柳泉從張書禮的表情大概也能猜得出其想法。
他接着說道:
“如果第二種可能性成立,那麽又會延伸出兩種推斷,一是張書禮主觀上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着古怪,二是張書禮知道,現在的言行都是在演戲。”
“我個人更偏向于張書禮主觀上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問題。”
柳泉說完又不急不慢補充了一句:
“當然了,這是在第二種可能性成立的情況下。”
“你。。。。。。”張書禮臉色鐵青。
周彥和陶恕一直沒有插嘴,都在默默聽着少年分析。
沒有放下手中的枯木龍吟,周彥轉起劍刃:
“柳小兄弟的兩種猜想都有不小的存在概率,爲了以防萬一,張兄你自縛手腳吧,這樣是最穩妥的法子。”
稱呼從張書禮變爲張兄,周彥的警惕心逐漸放下。
“嗯,我也覺得周兄說的法子比較能兩全,張兄你委屈一下吧。”陶恕從腰間收納袋拿出了手腕粗的繩子,顯然是特别定制的,有修爲的武者也掙脫不開。
“不是,他一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鄉巴佬指手畫腳,你們就聽從了?你們還是不是肅魔部的正式成員,絲毫主見都沒有。”張書禮又退後了幾步,半個身子逐漸隐藏在黑暗中。
“張兄,你過了。”陶恕皺眉,聽到張書禮的言論他有些不舒服,心想着其心性如此,爲什麽可以進入肅魔部,還能成爲正式成員。
“我過了?”
張書禮用手指指着自己:
“我隻是個晃神,就莫名其妙被你們這樣對待,還要聽個連預備成員都不是的泥腿子叽裏呱啦詭辯,到底是誰過了?”
“這是最穩妥的法子,張兄,作爲宿魔部的正式成員,規矩你應該懂的。”周彥停止轉動手中劍,低低的龍吟鳳哕消失。
張書禮呆了呆,然後舉起雙手:
“好,我明白了。”
周彥緊握劍的手稍微松了些。
張書禮突然以迅雷之勢從腰間掏出一把沙子狀的物體,撒向三人方向,然後快速地跑進三條岔路中間的甬道。
那沙子狀的物體還未到周彥身前多近,枯木龍吟就已帶起呼嘯聲,将那些撲面而來的散沙攔截。
“噼裏啪啦”的聲音響起。
落到地面的散沙揮發出帶有濃烈氣味的白色氣霧,遮掩住了三人的視線。
這一會功夫時間,張書禮就不見了蹤影。
“追嗎?”陶恕收起手中的粗繩。
周彥搖頭:
“也不知道張書禮是不堪受屈還是做賊心虛,算了吧,以防有詐。”
陶恕歎了口氣:
“他要是遇到了危險,我們也不好向張家交代啊。”
“無礙,張家的壓力我來抗着,張家再厲害,在肅魔部的規矩面前也是不頂用。”周彥擺擺手。
柳泉聽着兩人的談話,用手揮了揮,把空氣中嗆人的白霧氣扇開,拿着火折子走到三條岔路前。
他打量道:
“接下來該到我們做選擇了,進哪條路?”
“中間的就不用進去了,就當張書禮去探路了。”周彥明顯也被張書禮剛才的表現激怒,俨然把其當成了條探路的狗。
柳泉點點頭:
“那還剩下最左邊和最右邊了,是分頭行動?還是抱作一團?”
陶恕走到柳泉身旁:
“一起吧,這洞穴确實有些詭異。”
周彥沒有多反對,也不猶豫,率先走到了最左邊的甬道前:
“三條路在我本目下都是迷霧缭繞,那就聽天由命,任意選一條進去吧。”
柳泉無奈道:
“反正我的運氣一向不好,跟着周兄的選擇吧。”
“我運氣也不太行。”陶恕微笑道。
周彥雖然沒有表情,但破天荒,少見地開了句玩笑話:
“巧了,我的運氣一直不錯。”
說完,他沒有半點畏懼地走進了最左邊的甬道中,還是原來的順序,柳泉第二個,其次是陶恕,不一樣的是張書禮獨自跑掉了。
......
跑進中間甬道的張書禮不斷回頭,生怕另外三個人追過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忽然就一個人跑了進來,隻是心底隐約間有個低語聲在催促他,下意識地就進到了甬道中。
腳下的步伐沒有停止,張書禮跑到有些氣喘籲籲,他邊跑邊想着,那個腦海中印象極其模糊的黃袍身影。
那個身影到底是什麽人?
爲什麽昨晚上後來的事情完全想不起來了?
随着回想,腦海中的黃袍身影愈發清晰起來,那件黃色的袍子很老久和破爛,布滿了歲月的痕迹,而那個身影很高大,但卻總佝偻着身子,像個老叟。
慢慢地,身影居然在他的腦海中轉了過來,張書禮看到了張無法用正常言語形容的臉。
那是扭曲,那是混亂,那是無上的威嚴!
不經意間,張書禮的後背已是汗涔涔的,黑色的錦衣被浸濕透。
他張大着嘴巴,怎麽也想不到明明是回憶,爲什麽那個黃袍身影卻像是有了生命般在他的回憶中動了起來。
腦海中的黃袍身影注視着張書禮,幾秒鍾的時間,這位自視甚高的張家少爺的表情又變成了先前的吊詭模樣。
咧開的嘴巴上揚到不可思議的弧度,嘴角被扯裂開來,鮮血流出,再加上先前眉心的血迹沒有擦拭完全,活像食人的惡鬼。
“殺,殺,殺。”張書禮停止逃跑的步伐,扭頭緩慢走向甬道入口方向。
......
新的甬道很寬敞,三個人并肩而行也不顯得擁擠。
周彥在中間,而柳泉和陶恕則在其兩旁,像是左右護法。
走着走着,甬道前方開始漫起皚皚霧氣,如同周彥的本目看到的一樣,原本柳泉還以爲這隻是某種形容,卻不曾想真的有霧霭。
突然,周彥停住腳步,用手中的枯木龍吟橫在身前,同時擋住了另外兩個人:
“有動靜,不要亂走。”
柳泉注視眼前迷霧,有些不解,這麽濃重的霧霭,即使周彥的本目也無法看穿吧?
還沒等他細想,真的出現了窸窸窣窣聲,聽上去有些奇特。
在火折子的光照下,霧氣中,出現了兩個黑色的身影。
柳泉瞬間進入了雷法加身狀态,身體緊繃地看向眼前逐漸清晰的兩個身影。
是一男一女。
男的長得憨厚,女的生得标志,清一色地都穿着黑色的錦衣。
莫非......
柳泉看到眼前的兩人的衣着和性别,眼前一亮。
“來者止步,可是王秋生和陳皎?”周彥手上橫放的枯木龍吟伴着低鳴再次出鞘。
從霧中走出的兩人臉色有些蒼白,目光呆滞,沒有回話,也不停步,徑直地往柳泉他們方向走來。
“退後。”周彥抓起身旁的二人急速暴退。
“怎麽了,周兄,那兩人不是我們要找的肅魔部正式成員嗎?”柳泉問道。
“不,他們就是王秋生和陳皎,我看過他們的畫像。”周彥松手示意兩人一起回頭跑。
“那爲什麽要跑啊?”陶恕忍不住心中疑惑出聲問道。
雖然不解,但兩個人還是很聽話地跟着周彥回頭跑路,而那兩個肅魔部的正式成員卻沒有追來,還是慢悠悠地低頭走着。
“你們沒有注意嗎?”
周彥面如沉水:
“那兩個人走路是踮起腳不着地,漂浮起來的。”
柳泉和陶恕都露出驚駭之色,他們一同回頭看向身後那兩個晃悠的身影,因爲沒有了迷霧的遮掩,很清楚地能夠看到兩人确實如周彥所言。
都是飄着的!
“真是活見了鬼。”柳泉臉變煞白,口吐芬芳。
“别廢話,快跑,我的本目告訴我,後面還有更大的恐怖。”周彥腳尖輕點地面,帶起塵土。
......
“踏,踏,踏。”
面具男人走到了三條岔道前,他歪着頭,自問自答:
“兩條道都有讨厭的氣息味道,我該選那一條呢?”
“中間甬道的氣息和那幫小子中的一個身上氣息相同,選它肯定沒有錯的了。”
青銅鈴铛聲響起,男人走進了中間的甬道,面具上的表情有些得意洋洋,似乎在贊歎自己的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