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釀不斷灌入周彥口中,他的身體像是被洗精伐髓,其内的血液不斷翻騰湧動。
周彥松開握着枯木龍吟的手,低垂頭,銀絲落下籠罩住了蒼白的臉。其身上開始出現銀白色的鱗片,低低的嘶吼聲以他的身體爲中心蔓延開來。
似是龍吟又似是虎嘯。
洞穴還算正常的溫度驟然下降,直逼零度,讓少年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柳泉和陶恕兩人護住手中重新燃起的火折子,微弱的光在這極度的寒冷中沒有帶來一絲一毫的溫度。
而站在周彥身前的百貨郎歪着頭,像是沒有受到驟降溫度的影響,手中的葫蘆依舊向下傾倒,逍遙釀在周彥身體發出的可怕寒意下,居然變成冰棱。
見狀,百貨郎停止了手中傾倒的動作,輕吹一口氣讓冰棱破碎,咔嚓聲響,一閃一閃的塊狀冰晶,落在了洞穴地面之上。
他接着又搖了搖手中葫蘆,壺内的逍遙釀重新變成了酒水,便沒有再理會周彥,自顧自地獨酌了起來。
“久違的味道,怎麽喝也不夠。”百貨郎面具上的表情說不出來的怪異,非哭非笑,介于兩者之間。
低垂頭顱,跪着的周彥,此時身上的黑色錦衣已經布滿白霜,加上一頭銀絲,瞧着十分奇特。
柳泉低聲問道:
“周兄這是?”
陶恕似乎知道些内情,但欲言又止,隻是輕輕說道:
“周兄沒事的,應該隻是被激發了身上的血脈之力吧。”
少年恍然,即使陶恕說的不清不楚,有些隐晦,但他也明白了過來,周彥和蒙巍水一般,其身上有妖獸血脈,而逍遙釀恰巧有激發血脈的功效,現在的周彥就和當初喝下逍遙釀的蒙巍水是相同情況。
身懷妖獸血脈,卻加入了肅魔部,這是何等的諷刺。
柳泉不明白這此間究竟有多少故事,才會迫使周彥和蒙巍水進肅魔部,誅殺妖魔。
大概兩者都是天涯淪落人,所以性格冷淡的周彥才會和蒙巍水成爲好友吧。
看到柳泉臉色沒有太多變化,陶恕突然覺得身旁的少年是個好人,懸着的心有些放下了。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柳小兄弟。”陶恕苦笑。
“明白,我不知有什麽緣由,但我相信周兄他會堅定地站在人族一邊。”柳泉嘴角上揚,目視遠處一動不動的周彥。
“其實。。。。。。”
柳泉眨了眨眼睛,看向陶恕:
“怎麽了?陶兄。”
“沒什麽。”陶恕把話又咽回到了肚子中去。
雖然心中疑惑,但柳泉沒有追問,對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百貨郎仰頭大口吞酒,而葫蘆壺裏的逍遙釀本就是飲之不盡的,所以他的姿勢沒怎麽變過,隻有酒水不斷撒出,濕透胸前衣襟,濺到洞穴地面。
“倘若再給我一段時間,或許就能改變了!爲什麽?爲什麽?”百貨郎似是醉了,他呢喃着。
然後他放下葫蘆,将黑色拐杖重重地插入地面,按上葫蘆塞,腳步闌珊地走到柳泉面前,打着酒嗝:
“時間不夠,求求你,不要蹉跎時間,真的求求你了。”
其聲音帶着些許哭腔。
柳泉怔怔地看向百貨郎,喉頭微顫,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遇到的每個神秘強大的人都和他說時間不夠,白衣女仙如此,垂釣老叟如此,面前瘋癫的百貨郎亦如此。
究竟到底爲了什麽?就好像所有人都孤注一擲,把籌碼壓到了他的身上,巨大的壓力如潮水襲來,讓柳泉忽然有些喘不過氣了。
一旁的陶恕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挪開腳步,默默看着,沒有打擾百貨郎對柳泉說話。
葫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回到了柳泉腰間,百貨郎兩隻手抓住少年肩膀,用面具的上半部分抵住柳泉前額頭:
“記住了,無論如何,這次絕不能輸。”
一種莫名熟悉感湧上心頭,柳泉下意識睜大眼睛:
“我,我知道了。”
雙手抽離少年的肩膀,百貨郎轉身,帶起暗青色的衣角,嗓音冷冽如刀:
“我剛剛醉了,說的糊塗話不要放在心上,勿言勿思。”
柳泉輕嗯了聲。
他不知道爲什麽剛才會回答百貨郎,好像潛意識裏面,他不想再讓這個瘋癫的男人失望,明明在此之前,他們從來都沒有見過面,也不相識。
陶恕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隻能拍了拍柳泉後背,關切問道:“沒事吧?”
“沒事的,百貨郎剛才隻是喝醉了而已。”柳泉搖頭,凝視着百貨郎蕭索的背影。
見柳泉無礙,陶恕也沒有多說什麽。
百貨郎走到周彥身前,用手指點了點其的頭部:
“該醒了,要繼續你們的古墓行咯。”
原本似是變作石雕的周彥動了,身上的白霜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擡起面無表情的臉:
“謝前輩指點。”
百貨郎拔出插在地上的黑色拐杖,擺擺手:
“如果你把挨打當成指點,那就謝吧。”
周彥沒再說什麽,他站起身,收回枯木龍吟,将其抱在懷中,随着其的蘇醒,洞穴内的溫度開始回升,飄忽不定的火折子光亮也恢複了正常。
周彥清楚對方的每一下留在他身上的傷口,其實都是在做某種布置,像是排疏經脈,最後再借由逍遙釀的功效和生命力,全面激發他身上的血脈之力。
沒有那些傷口,即使是逍遙釀也不可能引發血脈之力的巨變,不同于蒙巍水,其實周彥并不厭惡自己身上的妖族血脈,因爲這是那個女人唯一就給他的了。
消逝的白霜似是洗刷了血污,白發青年身上的斑駁暗紅已無了大半,他受的傷勢并不嚴重,但是損耗的體力過大,在接下來的古墓行中很難再發揮。
他緊接着望了眼柳泉,心中的好奇愈發濃重。弱冠便至本我境巅峰,立志要走最難之路,飛仙境的師傅,百貨郎前輩的看好,還有其腰間的那壺驚世美酒。
一切的一切都太神秘了,即使他這種淡泊性子,都忍不住想要窺探一二。
看到周彥像個沒事人一樣,柳泉和陶恕都笑了,他們走到其身旁詢問傷勢。
看到三個人這般,百貨郎失了神,想起了某些深埋心底的事情,憶往昔也無用,他最後搖搖頭,面具上的表情又變成了詭谲的笑臉。
“謝了。”周彥抱着枯木龍吟,對柳泉颔首。
“小事情,不過周兄,你幫小弟隐瞞一下吧,畢竟懷璧其罪,還有陶兄也是。”
陶恕和周彥默契地點點頭,他們明白柳泉說的是其腰間的葫蘆。
百貨郎打了個哈欠:
“後生們,差不多得了哈,你們不是還要查清楚這墓穴的真相嘛。動作快點,本大人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沒空一直給你們做保镖。”
柳泉順着話接道:
“百貨郎前輩,這潭水和裏面的魚都挺古怪的,我們不敢輕舉妄動,你見多識廣,應該知道些什麽吧,讓我們長長見識呗。”
聽到柳泉的拍馬屁,百貨郎啧啧道:
“沒辦法,誰叫我接下了這筆買賣呢?”
他說着,就轉身看向綠幽幽的水潭,抖了抖長袖:
“這水名爲重水,這魚叫做齒鲟。”
“有什麽說道嗎?“見百貨郎不急不緩,柳泉好奇追問。
“急什麽,後生穩妥點不行嗎?”
百貨郎用手中的拐杖杵了杵了地面:
“所謂重水也是水,但是其的重量是普通水的百倍甚至千倍,性質奇特,尋常人掉入其中反而會怎麽也浮不上來,像是被人拉拽,直至淹死。”
柳泉聞言挑眉,暗自腹诽,這不符合前世中的科學啊。他想到這,迅速收斂心神,又忘記百貨郎有他心通的奇異術法。
擡眼瞧去,似乎對方沒有聽到這一閃而過的念頭,少年才略微放下心來。
“而這齒魚便是重水的特産物,隻有重水才有。齒魚頭大身小,通體銀白,嘴有利齒,咬合力可怕,且喜好人肉,故而得齒魚名。其生得怪異,似魚非魚,其實是重水中的水精華化形而成。”
“别看這齒魚長得醜,用齒魚熬煮出來的湯可鮮美了,還能補養身體,是好東西嘞。”
“那該如何進入這重水潭?”周彥出聲發問道。
“嗯。。。。。。”
百貨郎沉吟片刻:
“我暫時也沒想出來。”
除了周彥面色不改,柳泉和陶恕都不約而同地臉皮抽抽起來,合着你老人家說了半天,都沒想出點辦法啊。
“别急啊,我再想想,不過肚子有點餓了,腦子現在一片空白。”百貨郎面具上的眼珠子轉了起來。
好赤裸的暗示啊,柳泉吐槽道:
“百貨郎前輩,雖然不知道你什麽境界,但是肯定辟谷了,怎麽可能會肚子餓。”
百貨郎完全不顧及形象地摸了摸肚子:
“我不管,就是餓了想不出辦法。”
周彥沒說話,動作敏捷地第一個走到了水潭邊,靠近水面,想用自己作爲魚餌釣起重水中的齒魚。
“嘿,你看,周彥小子多識相,你們也快去,重水中的齒魚數量不算多的,也是我們入潭的阻礙之一,把它們解決了,喝點湯,我就能想出辦法了,加油。”百貨郎倚到光滑的石壁,悠哉悠哉道。
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但真的不是這位百貨郎前輩饞了,才這樣說的嗎?柳泉在心中吐槽,也顧不得對方有沒有他心通或者讀心術了。
百貨郎笑嘻嘻道:
“少年,有什麽事就明說呗,反正我也能讀到你的想法。”
“......”
柳泉沒有再理會百貨郎的調侃,和陶恕一起走到了重水潭邊。
“我剛剛比試完,發不了力,我做誘餌引蛇出洞。”沒等柳泉和陶恕兩人回應,周彥蹲下身子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用臉靠近水潭。
“周兄,你這樣太冒失了吧,我們還不知道這齒魚是什麽修爲的。”陶恕伸手想要拉住周彥。
就在這時,銀白色的影子躍于水上,速度極快,但因爲有了心理準備,柳泉看到了齒魚的完整清晰模樣。
幽幽綠潭上,齒魚躍出,它的頭部極大占據整個身體的三分之二還有餘,生得非常古怪,就好像身子就隻有尾巴,沒有眼珠子,像是因爲常年生活在地底下,不見光,所以退化了。
銀白色的鱗片折射火折子上的光,張開的大嘴利齒交錯,看着膽寒。
就在躍起的齒魚要咬上周彥的臉時,陶恕出手了,他從腰間收納袋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其速度快得驚人,用刀背硬生生把一米多長的齒魚拍到岸上。
可這齒魚剛到地面上,沒有濺起塵土,卻是化作了一攤水蔓延開來。
“這是怎麽回事?”柳泉回頭向百貨郎問道。
“喔,忘記說了,齒魚是重水精華所變,遇土就會化水,抓的時候小心點,這潭重水估計都沒有幾條,太浪費了。”百貨郎把拐杖放在一旁,雙手交叉于胸前,不住搖頭感歎。
這哪裏是忘記說了?分明就是想看笑話,才故意不說的吧。柳泉揣測着,以百貨郎的尿性不是做不出來這種事情。
百貨郎切了聲:
“我是這種人嗎?”
柳泉默默回頭。
“對了,我這有口大鐵鍋,你們可以拿拿來裝池魚。”百貨郎說着從收納袋中拿出口直徑兩米的超大鍋,随手扔到了已經轉過頭去的少年背後。
聽到呼嘯聲,柳泉趕忙兩手接住大鐵鍋,百貨郎随意一扔卻将他的手震得生疼。
“百貨郎前輩你就不能扔小力點嘛,而且話說出門在外,爲什麽會帶口這麽大的鐵鍋啊,正常修士收納袋裏裝着的,應該都是法寶什麽的才對啊。”柳泉喋喋不休地吐槽起來,他有些受不了百貨郎啦。
“你管我,民以食爲天。懂不懂,少年,出門在外帶口鍋才方便,饞了就吃點小動物什麽的補補身子。”百貨郎昂起頭,滿臉驕傲,同時從收納袋拿出了一個大勺子和四個木碗。
柳泉接着吐槽:
“小動物,我看是大妖魔才對。百貨郎前輩,我總算是知道爲什麽你叫百貨郎了,身上全是這些,還真是個賣百貨的。”
百貨郎嘿嘿笑起,聳聳肩:
“還真給你說中了,我這裏還有調味料什麽的,你們快點抓魚,我先準備準備。”
說完,儒衫男人又拿出支架和調味料,就地開始生起了火。
一場神秘古墓的危險之行,被不着調的百貨郎強行搞成了野炊,柳泉已經面癱,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才能表達他現在的心情。
拿起沉重的鐵鍋,少年走到潭邊和另外兩人彙合,繼續抓魚,從剛剛的情況來看,重水中的齒魚其實沒有多強,大概也就能對普通凡人造成威脅,至于對于他們來說,隻要小心提防,就沒有太大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