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出現虛影的周彥滿眼通紅,噙着淚水。
解決完敵人之後,他轉身,雙手顫抖着伸向青藍色的麒麟虛影,似是要擁抱對方。
雙手穿過麒麟虛影,交錯起來,周彥作懷抱狀,雙膝跪地,低低抽泣,和平常的樣子完全不同。
随着泣聲,那麒麟虛影低首看了眼跪地的周彥,便化作光點,逐漸消散于空氣中。
周彥嚎啕大哭,像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孩子,他兩隻手撐住地,豆大的淚珠接連落到了地面。
推開周身的冰雕石俑士卒,柳泉默默走到了周彥身旁,即使隻是作爲個旁觀者,也能感覺到其身上如海浪般的悲傷,一陣陣湧來。
麒麟虛影對于眼前跪着的白發青年應該很重要吧,少年眼簾低垂地想着。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那個除了武道,似乎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的周彥卸下了面具,獨留孩童模樣。
“......”
柳泉幾欲張口,想要出言安慰周彥,可話到了喉間,又堵住了,說不出來。
有時候,不安慰或許才是最大的安慰。
柳泉駐足不語,就這麽陪着周彥,至于其他的石俑士卒早就被遠處浮空的百貨郎吸引過去,所以他并不擔心什麽。
聽到周彥撕心裂肺的哭聲,柳泉心中的莫名哀傷也似被勾動,他閉上眼睛,回憶着遠方少女的容顔,心不自覺地揪了起來。
一寸相思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撲通。”
聲音響起,耳畔撕心裂肺的哭聲消失,柳泉馬上睜開眼望向身旁的周彥。
淩亂的白發披散于布滿灰塵的地面,像朵白蓮出淤泥而不染。
而這白發的主人已然昏迷,氣息微弱,如果不是還在上下起伏的胸口,少年都以爲周彥死掉了。
“周兄,你沒事吧。”柳泉急忙扶起周彥,關切問道。
見對方沒有回應,少年一手扶着身體,一手拿逍遙釀灌入其口中。
“嗯?”
柳泉這時候才發現周彥的雙手手指如鷹爪,死死地深陷于地面之中,無法自拔。
......
在洞穴的半空中,一個抱人的身影,一個騎馬持戟的身影,隔空對望。
“不回話是何意?”手拿戰戟指向百貨郎的将軍眉頭緊鎖。
百貨郎漠然置之,他擡頭望向洞穴上方,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頂部。
接着他自言自語道:
“嘿,這地方是真的大啊,躲藏沉睡的爬蟲還是有點本事的,稍微能讓我放開點手腳。”
青銅頭盔下的男人面孔憤怒:
“你到底是何人?居然敢侮辱吾主!”
話完,無聲戟擊,直搗黃龍,往百貨郎的面具沖去。
鋒利的戟尖指到面具毫厘之時,兀地停住了,那石俑将軍隻覺得手中的戰戟前有堵無形的牆,防住了如龍沖來的戟擊。
加重手上氣力,戰戟依舊無法前進絲毫。
百貨郎面具上的那寥寥幾筆畫出的眼睛瞧向石俑将軍,含着譏笑:
“我是何人?原來的名字早就被我抛棄,被我遺忘。”
“因爲這幾千年來,他的名字早在人族記載和回憶中消逝,而我又怎敢再有名呢?”
自問自答後,他面具嘴角扯出張狂的笑:
“如果非要問名字的話,就叫我百貨郎吧。”
“嗡”的一聲。
散發無上氣息的青銅制戰戟表面出現龜裂的花紋。
緊接着便轟然消碎于半空之中。
看着手上的碎片,石俑将軍僵硬的臉表情極其精彩,他無法用言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陪伴其征戰多年,已蘊養出靈的半步神器青銅戰戟,就在面前這個奇怪男人的話語中莫名碎裂,器靈随戟一起煙消雲散,再無挽救機會。
石俑将軍很憤怒,因爲如同夥伴的戰戟就這麽消失掉,但同時寒意悄然在其心底生起,甚至壓過了這股憤怒之感。
“汝,汝究竟是什麽人?”石俑将軍聲音微顫,松開手,任由着碎片滑落。
“小生百貨郎是也。”百貨郎用着戲腔幽幽道,聲音不大,卻在石俑将軍耳邊不斷回響。
石俑将軍的臉龐隻剩下了審視和警備,他有些看不透眼前戴面具的男人,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
“喂。”
百貨郎像是被打開了話多開關一樣,對着石俑将軍問道:
“我都說了自己的名字了,你怎麽不介紹一下呢?一點禮數都不懂。”
面具上的眼睛明明沒有眼白,卻生動地表現出了翻白眼的樣子。
不知道對方什麽路數的石俑将軍沉吟片刻:
“吾乃吾主坐下幽冥軍将領姬子是也。”
既然看不穿百貨郎,這位自稱姬子的幽冥軍将領決定先用話語試探一下對方,摸摸底細。
畢竟剛剛一幕太駭人了,饒是他已經過了天雷劫難的飛仙境,也自歎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覺地将一柄半步神器給銷毀掉。
“喔,原來如此。”
百貨郎面具上露出賤兮兮的笑容:
“沒有聽說過,哪裏來的阿貓阿狗。”
羞辱讓幽冥軍将領姬子面目扭曲,他拉着馬頭的繩子怒喝:
“汝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吾可是。。。。。。”
“飛仙境修士嘛,還過了天雷劫難,這我知道啊。”百貨郎單手抱着昏迷的陶恕,另一隻手掏起耳朵,毫不在意地說道。
“該死的家夥!”幽冥軍将領姬子看到百貨郎的輕蔑模樣,終于忍不住馭起坐下的奇異駿馬。
噗嗤噗嗤,黑煙從駿馬兩個鼻孔噴出,其揚起前半身,兩個帶着幽焰的馬蹄,徑直踩向百貨郎。
影子完全遮蓋住了百貨郎的身體,浮在其身體旁邊的火折子,上面的火焰搖曳起來,光亮變得黯淡。
“不識時務的蠢貨,不會以爲一匹純血的龍馬就能踩踏死我吧。”百貨郎擡頭看向踩來的兩個馬蹄。
還是和先前戰戟遇到的景象一般,向下踩踏的馬蹄像是被堵看不見的透明牆擋住,無法再進分毫。
“啊!”
幽冥軍将領姬子大喝,兩腿夾住龍馬身體側邊,将身上所有的氣力加碼于龍馬雙體蹄之上。
經曆過天雷劫難的飛仙境肉體早就已經脫胎換骨,傾盡全力,高聳入雲的山峰都能輕易擊碎,可在百貨郎面前就像個稚子蒙童,無力可憐。
“知道爲什麽嗎?”百貨郎歪頭看着馬上的幽冥軍将領姬子問道。
姬子不言語,隻是灰褐色的臉開始泛起點點紅,此刻的他已經使用了吃奶的力氣,且體内氣血翻湧。
即便幽冥軍将領姬子不回答,百貨郎仍然說道:
“因爲你我之間有着巨大的天塹,永生永世都無法越過。”
“滾吧,蝼蟻。”
半空中,人仰馬翻,受重力作用,幽冥軍将領姬子和他的龍馬,直直地往地面摔去。
底下列隊的石俑士卒紛紛避讓,露出了片空地,即使如此,還是有許多躲閃不及的石俑士卒,被從半空中摔下來的人馬壓成肉泥。
飛仙境修士肉體堅不可摧,再加上力量反彈以及重力,這摔下來的人和馬就如同炮彈威力恐怖。
自人馬摔到之處,塵土四起,煙霧缭繞,看不真切。
“無趣,就不能來點有意思的嘛?”漂在半空中的百貨郎撇嘴道。
将被血祭術法反噬的周彥身體狀況調理好些之後,柳泉遙望在空中飛着的百貨郎。
暗青色的儒衫飄飄蕩蕩,黑發胡亂散落,動作随意,言語間就讓飛仙境的遠古修士将領倒飛而出,這讓少年對百貨郎的實力認知再一次刷新。
似是感受到了柳泉的目光,百貨郎向少年方向望來,然後嘴巴一張一合像是說着什麽。
本我境修士的遠視能力不差,柳泉能夠清晰讀到百貨郎的唇語。
“不,要,崇,拜,我。”
少年臉皮抽搐,這話真的很百貨郎。
遠眺着柳泉的表情,百貨郎捧腹大笑了起來,明明腳下千軍萬馬,可其卻毫無怯場。
柳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便往幽冥軍将領姬子掉落的地方瞧去。
......
晉入武者大宗師境界的蒙巍水,在湧動的黑色妖潮中,殺得七進七出,渾身是血。
失去了高階戰力的妖族一方氣勢已頹,而守城的人族方一鼓作氣,将妖潮不斷剿滅。
猩紅的血液遮掩住了雙眼,蒙巍水突然就感覺到意識有些迷糊起來,想來是前面受到的重傷發作。
橫掃完身前的一片妖魔,蒙巍水終于停住了,他看了圈周圍,見妖族大勢已去,怒睜着的黑眸終于閉上。
但他沒有倒下,就這麽站立着,像是睡過去般。早就被殺怕的妖魔沒有一人敢上前,蒙巍水之威在妖潮中生生地殺了出來。
之前在城牆之上和蒙巍水搭話的肅魔部正式成員,見狀,冒着危險急速沖來,把妖潮中站立不倒的鎮妖王背起。
大量的人族士兵湧來,像支鋒利的矛把妖潮捅開口子,接應殺敵無數的鎮妖王蒙巍水。
勢無,便兵敗如山倒。
此役人族勝。
......
就在百貨郎還要再逗弄一下柳泉的時候,地底塵煙散盡,那幽冥軍将領姬子毫發無傷,重新騎着龍馬沖向半空中的百貨郎。
“衆将士聽令,放箭!”
騎着龍馬的幽冥軍将領姬子像是射出的箭,速度快得驚人,氣勢如虹,而箭雨緊随其身後。
“一個飛仙境界的修士怎麽戰鬥方式和武者一樣,難看,醜陋。”面對着聲勢浩大的攻擊,百貨郎面不改色地點評道。
人馬合一,那幽冥軍将領姬子先至,攜着移山破天之勢的一拳,砸向百貨郎的木質面具上。
轟然巨響。
似洪鍾大呂響徹整個洞穴,遠處觀戲的柳泉,耳膜都要振蕩,氣血皆要激湧。
百貨郎和幽冥軍将領姬子下方的軍隊也遭受到巨大的沖擊,箭雨被反彈的威勢震斷,而地面實力略遜的石俑士卒,很多都頭痛欲裂,直接跌到馬下不斷打滾。
拳頭被百貨郎用一根手指擋下了,接觸的地方發出陣陣白煙。
“就這?”百貨郎挑眉。
帶着風雷聲的另外一拳砸來,百貨郎像是早有預料,偏頭躲開這光速一擊。
拳風帶起百貨郎耳邊的發絲,幾縷被割裂開來,随風飛走。
百貨郎又開口嘲諷道:
“太慢了。”
收拳回身,幽冥軍将領姬子兩腿夾着龍馬退後,背後出現了巍峨法相。
那法相的形象如同是一隻巨大的爬蟲,一張散發幽光沒有五官的人臉從爬蟲口器向外窺視着,可怖駭然。
百貨郎看到那個法相,臉色完全沉了下來:
“這是當狗當得徹底啊,連觀想修煉出來的法相都和你家主子如出一轍,真是惡心至極,就先拿你這卑劣的人族叛逆磨磨刀吧。”
“亵渎吾主,此罪當誅。”幽冥軍将領姬子滿面瘋癫,眼帶狂熱,自他身體後方的巍峨法相不斷湧出灰色物質,覆蓋其身體和身下的龍馬。
轉瞬之間,那灰色物質籠罩于幽冥軍将領姬子甲胄,化成了奇異扭曲的花紋,銘刻在青銅的甲胄上面。
而其身下騎着的龍馬凄厲叫喊一聲,兩側長出一對黑褐色的翅膀,扇動間,狂風大作。
灰色物質同時化作一柄長戟,出現在幽冥軍将領姬子手上。
下一刻。
無數戟影自幽冥軍将領姬子手中揮舞而出,其背後法相口器中的無面人也探出頭來望向百貨郎。
“亵神者死!”
幽冥軍将領姬子的氣勢暴漲,帶着背後的法相,仿若神魔。
單手抱着昏迷不醒陶恕的百貨郎,另一隻手結出繁雜法印,冷聲道:
“破!”
明明自诩劍仙的百貨郎卻從進入重水潭後,就沒有再拔過劍,那黑色的拐杖也被他放入腰間收納袋中。
面對着有遠古神明之力加成的飛仙境修士,他卻完全不在意,還使出了術法,似乎是在有意彰顯自己所學繁雜,随便一招就能輕松解決幽冥軍将領姬子,其中的輕蔑不言而喻。
伴随着梵音袅袅,木魚聲聲,破字就這麽實質化而出,迎向全力以赴的幽冥軍将領姬子。
這結印術法居然是佛家的?遠處的柳泉心驚,沒想到看似劍修的百貨郎還會佛門法術。
破字與幽冥軍将領姬子相撞,引發出奪目白光,亮如晝日,将巨大遼闊的洞穴中,角落所有的黑暗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