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家有雲,口乃心之門戶,口閉心沉。此處一靜,萬物皆景;此口一閉,萬籁皆勝;此心一沉,萬象可愛。
有古僧修閉口禅一甲子,遇劫張口便讓綿延山脈破碎,威力驚人可怖。
所謂閉口禅,即閉口不言,意爲減少口業,消罪免災,減少自己的罪業。
佛家道人世天注定,爲人者,不言無語何來罪業?
所謂口業,開口即罪,閉口禅正是修煉者己身開口到極點,心亦有所悟,方行閉口禅,閉之人口,方得大果。修煉大成,口再開時,毀天滅地。
而百貨郎現在使用的術法,似與佛家僧人修的閉口禅有異曲同工之妙,開口出字,化作實質,攻伐驚人。
沉悶的木魚響,低喃的梵音聲,充斥在空闊的洞穴内。
閉口禅就是要修煉者閉上嘴巴,不說話,含着口氣,時間越久,威力越大。百貨郎這個話痨顯然是做不到閉口不言的,但從威勢來看絲毫不遜色于修了百年千年的閉口禅。
要知道,幽冥軍将領姬子可是過了第一劫——天雷劫的飛仙境界大能修士,在凡間他已是鳳毛麟角,甚至在絕大部分的凡人眼裏,這石俑将軍算得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破'字與幽冥軍将領姬子碰撞發出的白色亮光,逐漸消失,洞穴内幽暗又再次緩緩回歸。
在地下的千軍萬馬不約而同擡起了頭,都在期待自家将軍的化解此擊。
柳泉站起身子,瞧眼望去,他也很好奇百貨郎的這'破'字,是不是就能一擊把飛仙境界的幽冥軍将領姬子打潰。
光芒歸于黑暗,騎着異變龍馬的幽冥軍将領姬子,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中,他身後的法相像是遭受到了重創,垂垂傷矣。
那巨大爬蟲口器中的無面人躲回到了幽暗中,整個身體都變的虛無缥缈。
騎在龍馬上的幽冥軍将領姬子低垂着頭,渾身的青銅甲胄傷痕累累,仿佛下一刻就會破碎飛散而去。
其身下龍馬凸起生出的兩隻黑褐色翅膀變得殘破不堪,一隻斷了半截,另一隻從身側連根拔起,不知去向。
馬頭也如同其主人低垂,從鼻孔嘴巴中吞吐出低低的聲音,一副喪氣潰敗的樣子。
幽冥軍将領姬子沉默着,擡起頭看向前方的百貨郎,他把頭上的青銅頭盔扔在空中,劃出個弧線,随後變成了齑粉随意飄散。
“汝這樣的境界,爲什麽會在凡間出現?據吾所知,那位布下了舊約,所有在那條線之上的,都不能出現在凡間才對。”幽冥軍将領姬子大口咳血,蜿蜒的暗色血蛇在其口角流出。
百貨郎用空出來的手拍了拍面具上的嘴巴,打哈欠道:
“你知道的還挺多,告訴你也無妨,天要變了,舊約自然松懈下來,我當然可以行走人間。說到底,還是那些所謂古代神明在背後謀劃搗鬼,才害得他變成那副模樣。”
說着,百貨郎的臉色變得陰沉,咬牙切齒。
幽冥軍将領姬子聞言,滿臉的頹喪被狂熱取而代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的時代終歸要落幕,諸多神明将再次崛起,統率人間。”
“哈哈哈,這和你已經沒有什麽關系了,我出現在這裏,就是爲了宰掉你們這些人族叛逆,以及你身後的那個爬蟲。”百貨郎冷笑,聲音斬釘截鐵道。
“原來汝是舊時代的殘黨啊,吾就算死又如何?他的時代即将落下帷幕,汝不過螳臂當車,擋不住那滾滾而來的大勢。你再厲害,也不會是吾主的對手,因爲祂是神明,是浩瀚,是未知。”
“舊時代的殘黨,殘黨。。。。。。”百貨郎咀嚼着這幾個字,沒有反駁,反而面具上的表情盡是哀怨。
兩者之間的對話聲音不大,但是在遠處觀望的柳泉耳畔不斷響着,想來是百貨郎用術法給他聽的。
百貨郎讓他聽到這些的目的是爲了什麽?
聽到這些雲裏霧裏的秘辛,少年有些頭疼,總覺得眉心那被百目神明污染處,似要裂開。
面具上的哀愁沒有持續多久,百貨郎變臉嗤笑道:
“你的主人于諸多遠古神明中都不過是墊底存在,信徒濾鏡蒙蔽了你這人族叛逆的狗眼。”
“況且,你境界低微,在我看來不過是道開胃菜。你怎麽會覺得你家爬蟲主子會是我對手呢?”
幽冥軍将領姬子欲要反駁,百貨郎沒給他機會,繼續道:
“等等我就割下你頭顱,困住你神魂,讓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怎麽一劍誅殺你家爬蟲主子的。”
“狂妄自大,汝這亵神者根本就不明白吾主有多麽強大,自尋死路,屆時吾自會睜大眼睛看着汝被吾主殺得灰飛煙滅,滿面悔不當初。”幽冥軍将領姬子用手将嘴角的暗色血液抹幹淨,撇向空中。
那暗色的血珠順下墜落,落到了幾個石俑士卒的頭盔上,靜默幾秒,然後爆發出恐怖的聲響,炸裂開來。
自那血珠落下的地方爲中心,直徑半米以内,出現了巨大的坑洞,一片騎着馬匹的石俑士卒化爲攤肉泥。
即使是失去大半活性的飛仙之血,也不是凡體能夠承受得住的,從此也能看出,幽冥軍将領姬子根本不在意手下統率的士卒死活,或許在其眼裏,連棋子都算不上。
這幽冥軍将領姬子都要被殺了,還是那般狂熱信仰,讓柳泉悚然,對方被洗腦了?還是被操縱了?
他擡起手摸着額前眉心,暗想兩年之後,沒有解除污染,自己是不是就是這般模樣,如提線木偶,沒有半點自己思想。
想到這,少年臉色變得兇狠,如果真的解除不了污染,那他也絕對不會讓那遠古百目神明得逞,大不了自殺,而不是做所謂白蓮邪教神子,行走人間傳播教義。
甯爲玉碎不爲瓦全。
百貨郎用手摩挲着面具邊緣,沒有繼續口舌之争,反問道:
“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麽你們這些沒脊梁的可憐蟲,爲什麽會背叛人族,轉投神明呢?”
“底下那些修爲低微的蝼蟻貪生怕死也就算了,你一個飛仙境界的大能修士居然也會低頭?我觀你周身都沒有看到被操縱神智的痕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怎麽會有大修士自願給人當狗呢?”
這些話也說到了柳泉心坎,能修煉到飛仙境界,還度過了天雷劫難者,必然心智堅定,有遠大的志向,且無論是天賦還是氣運,都是曆史長河中的佼佼者。
同時,他也懷疑這麽遠距離,百貨郎是不是能用他心通偷窺其想法,要不然怎麽會他剛想到什麽,百貨郎那邊就說出什麽,就好像專門爲其解惑。
就在柳青心念電轉之時,幽冥軍将領姬子有反應了,他閉上幽暗的眸子,腐朽僵硬的臉露出懷念往昔的神色,有些怅然若失,百貨郎的尖銳提問沒有讓他暴跳如雷,反而陷入苦苦回憶中。
此刻,洞穴變得寂靜,井然有序的軍隊,即使是受到了自家将軍血珠的攻擊,依舊列隊不動,可見軍紀嚴明。
百貨郎也不開口催促,他百無聊賴地又打了個哈欠,歪起頭冷冷地看着眼前頹廢落敗的幽冥軍将領姬子。
許久,騎在龍馬之上的幽冥軍将領姬子,緩緩睜開幽冥的眼眸,其間有氤氲水霧,再深處還有抹毅然決然。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人族大義在心愛的女人面前也不值一提,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
百貨郎像是用他心通,讀取到了幽冥軍将領姬子心底最深處的柔軟。
“不過即便如此,這也不是你背棄族人,投靠遠古神明的借口!”
聲若驚雷,劃破了洞穴的幽幽寂靜。
随着驚雷,幽冥軍将領姬子身後面的法相突然凝實,那龐大的爬蟲張大口器,其中散發幽光的無面人影從中爬出,接着跳到搖搖欲墜的龍馬身上。
吊詭惱人的低語聲突然在柳泉耳邊響起,眉心處被污染的地方更是疼痛難忍,似乎有什麽東西要由裏至外,破開皮膚生長長出來。
那個跳在龍馬之上,落到幽冥軍将領姬子身後的無面人影,蓦地,脖子呈一百八十度轉彎,轉頭看向在遠處眺望的少年。
幽城中那種别冥冥中存在注視的感覺躍然心頭,柳泉用雙手捂着額前疼痛的眉心,透過指縫,與那轉頭沒有五官的無面人影遙遙對望。
明明那無面人影沒有五官,少年卻感覺與對方視線交錯,且人影笑了,開懷大笑,像是看到了心愛的玩具。
危險!
整個身體凝固,柳泉不敢眨眼,下意識屏住呼吸,如墜冰窟。
“咳咳。”百貨郎咳嗽了幾聲。
那無面人影才悻悻轉過頭,被注視的發毛感覺消失,不僅如此,柳泉額前眉心的疼痛也停止。
他急忙摸着眉心,見沒有皮綻肉裂,懸着的心才放了下來,而背後的道服卻已然濕透。
那沒有五官的無面人影給少年的壓力太大了,不過是幽冥軍将領姬子觀想那古墓主人修出的法相,就已經這麽可怕,那本體威勢會是什麽光景呢。。。。。。
柳泉不免有些爲百貨郎擔心起來,雖然那戴面具的瘋癫男人确實強得離譜,可面對着未知的遠古神明,是否就真的有一戰之力呢?
擡眼看到百貨郎漫不經心的表情,少年苦笑,他這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啊。
......
重新扭過頭的無面人影,從背後抱起騎在龍馬上的幽冥軍将領姬子,逐漸融入其身體中去,奇異的光綻起。
幽冥軍将領姬子眼簾低垂,咬着牙,默默承受起鑽心的痛苦。
羽化境之後,便是要觀想萬物,修出自己的法相,法相千萬種,因人而異,各不相同。
現在幽冥軍将領姬子在做的就是,把法相融入己身,人相合一,強行把戰力拔高,這是種失傳已久的術法神通,是在透支潛力,會讓自己前方道途變得愈發狹隘,甚至斷絕。
“爲了你那主子,喔不,愛人,居然做到這種地步,我該說你癡情呢還是愚蠢呢?”
百貨郎見多識廣,自然明白幽冥軍将領姬子在幹什麽,但他沒有阻止,隻是作壁上觀,出言嘲諷。
回應百貨郎的隻有沉默不語,那無面人影半個身體已經融入幽冥軍将領姬子的背後裏,看着有些詭異。
“我知道這是什麽術法,也見識過,明白中途不能被打斷,如果被打斷就功虧一篑,施術者也将滿身毀于一旦,從最高處掉落到底部,淪爲凡俗。”
百貨郎打開了話匣子,開始自問自答:
“一切我都曉得,可你知道我爲什麽任由着你施展術法,不去管嘛?”
“因爲。。。。。。”
“蝼蟻就是蝼蟻,強大些也還是蝼蟻,怎麽樣我都能一隻手指頭碾死你。”
百貨郎言辭犀利張狂,像是要毀壞幽冥軍将領姬子的道心。
聽到這些話,幽冥軍将領姬子沒有擡起眼簾,置若罔聞,仍我行我素,承受着人相合一的極大苦楚。
“無趣,如果你是想在我和你家主子一戰之前,傷到我些,好給你家主子争取更多的勝算的話,送你四個字,癡心妄想。”百貨郎桀桀怪笑起來,不知道的看到,估計還以爲他是什麽反派怪人。
聽到百貨郎的話,幽冥軍将領姬子僵硬的臉,變得蒼白,擡起眼注視百貨郎那張有些滑稽的面具,他在這時也明白過來,對方有着他心通之類的無上術法,從始至終百貨郎真的如其所言,沒有把他放在眼裏。
憤怒總是有的,但更多是無力。他心通術法,據他所知,漫漫曆史長河中,也隻有少數幾位才能修成,而那幾位随便拎出來一個都是時代霸主。
搜索着記憶,幽冥軍将領姬子冥思苦想,怎麽也無法将那幾位和眼前這個帶面具的男人對應起來,是他孤陋寡聞了?還是對方隐藏了自己的身形,所以認不出來?
沒有五官的無面人影終于完全融入幽冥軍将領姬子身體中去,他輕吟一聲,氣息暴漲,修爲直接跳到過了地火劫難的飛仙境界。
“擺陣!”幽冥軍将領姬子振臂高呼。
底下的軍隊開始不斷交錯,似乎在排列什麽陣法。
片刻,軍隊停止人頭湧動的景象,百貨郎低頭看着下方的奇異的陣形,面具擺出笑臉:
“來吧,用盡你所有的底牌吧,這樣我斬殺你才有快感,才能稍微消解些心頭的無窮恨意。”
幽冥軍将領姬子沒有理會百貨郎,繼而大喊:
“陣起!”
言罷,從石俑軍隊所有士卒身上各自跳出股幽光,然後彙聚在一起飛向騎着龍馬的幽冥軍将領姬子,刹那修爲氣息再度暴漲,悄然來到過了赑風劫難的飛仙境界。
“空中樓閣罷了。”百貨郎聳聳肩,眯着眼睛笑意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