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徹底落下,滿天的赤紅被夜幕取代。
高聳的城牆外圍盡是血污,像極了在泥地裏打滾玩耍的稚童,滿臉污漬。
城牆腳下壘着不計其數的小山包,仔細看去,全是猙獰可怖的妖魔屍體堆積而成。
地面也全是幹涸暗紅溪流留下的痕迹,在城牆頭架起的火把光線照耀,顯得妖異扭曲。
這座不知道屹立多少個甲子的人族城牆,在妖族的無數次沖擊之下,又迎來了一次勝利。
但是在城牆值守的幾個士兵沒有表現出任何大勝的喜悅,他們面無表情,似乎是司空見慣,又或者是已然麻木。
城牆之後的小城,一所用青灰色石磚搭建的古樸房子内。
“......”
蒙巍水緩緩睜開雙眼,因爲先前與四個大妖的戰鬥太驚險了,導緻他透支全身的力量,所以他連睜開眼睛的氣力都沒有。
其睜開的眸子隻是微張,房間内蠟燭散出來的光線,讓蒙巍水在這蕭索的深秋中感受到了絲絲溫暖。
他于生死之間磨砺自己的武道,把四個超我境界巅峰的大妖當成了磨刀石,經過一場鏖戰,終于解開了加在身上的最後枷鎖,破開困擾其許久的武者宗師境巅峰隔膜。
與修道者不同,武者修煉破境,尤其是越到後面,越需要一場場的死戰打磨,如同鐵匠煉兵器,不斷地錘擊,用火和水澆焠,才能得到鋒利至極的兵器。
經過死戰,苦戰打磨出來的武者境界,基礎自然極爲夯實。而修道者更多的是講究心境,頓悟,鮮有人會去特意尋死,讓辛苦修來的的道途斷絕,畢竟修道修道,修的就是個長生道。
這大概就是爲什麽在飛仙境與武聖境以下,武者戰力會比修道者厲害許多的原因,當然要刨除掉除了柳泉這樣得天獨厚的怪胎。
武者前中期戰力驚人,修道者借助天劫磨砺體魄,神魂,于後期起勢,并且能夠長生。
非要比較兩條路的優劣,隻能說各有好壞,不一定能夠分出輸赢。
武者修煉到極境,到武聖之上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由于靈氣稀薄,爲了對抗妖族,人族在武者這一路的研究可謂嘔心瀝血,經過漫漫曆史長河,推演的步伐早就已經追趕上了修道者這條路,極境戰力并不遜色後者。
“蒙兄,你醒了,哪裏不舒服嘛?”那個背着蒙巍水的肅魔部正式成員開口道。
蒙巍水眼皮耷拉着,因爲實在是睜不開眼睛,隻好徹底閉上了:
“還好,身體一陣酥酥麻麻的,是杜鳳書兄弟你治療的吧,多謝了。”
名叫杜鳳書的肅魔部正式成員擺擺手,滿臉愧疚道:
“盡我所能罷了,這是我應該做的,要不然要我這後備軍有何用呢?”
“不過,蒙兄,哪怕有我這個醫師在,你這身體也至少需要休養半個來月,才能下床。”
蒙巍水明白對方的意思,在床上躺半個來月,那麽接下來妖族襲來的戰鬥,他就不能參與了。
他有點不甘心,臉色晦暗了些,随即内視起自己的身體。
挪了位的五髒六腑被移回到原來的位置,然而還能清晰看到器髒之上的瘡痍傷痕。
斷了許多的骨頭也被接了起來,表面有着特殊的能量在維持修複,想來是杜鳳書這個百草谷的醫師的功勞。
百草谷是人族境内很特殊的地方,自成一個城池,與東夏國崇尚武道的風氣不同。他們逆道行之,強行借助天地稀薄靈氣修煉,皆是修道者,并且大部分都身懷高超的醫術,是人族醫家的根據地。
百草谷修道者的功法倒沒有什麽特别的,不像柳泉的吞妖法門那樣可以淨化妖晶内的靈氣能量,從而達到事半功倍的修煉效果。
因爲這修煉的功法普通,所以即便是谷主即城主,也不過超我境界。而之所以非要修道不轉練武,似乎是他們自古以來的祖訓,要求百草谷内的所有人必須這麽做。
說來也奇怪,這百草谷内的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有修道根子,即使天地靈氣稀薄,進入末法時代,他們依然可以修煉,且全城人都有修爲,雖然不高,但如果放在以前,這就有些駭人聽聞,百草谷也算得上是人傑地靈了。
從古至今,百草谷沒有一人肯棄道修武,全部都聽從祖訓,讓人費解,這聽起來有些古闆執拗。但從百草谷出來的醫者醫術都很高超,在整個東夏國境内都救死扶傷了不計其數的人,甚至很多都不顧及安危,在戰争前線工作爲國效力,所以名聲向來很好。
因此國主也沒有強求他們踏上武道。
内視完之後,蒙巍水大概清楚了自己的傷情狀況,确實如杜鳳書所說,他的身體現在必須要躺床休息,否則剛剛搭起來的武者大宗師境界就會直接掉下去。
以重傷換來武者大宗師境界,這筆買賣在任何人眼裏都是不虧的,可蒙巍水卻接受不了。
他心想着,早知道不借助生死之戰磨砺武道了,應該直接用三昧真火神術,将四個超我境巅峰大妖全部燒死。
這樣一來,他就能繼續參與接下來的攻守之戰了。
蒙巍水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爲了幫助人族邊境守軍,抗住接下來的漫漫冬季妖族的大舉進攻。
妖國所處之地非常荒蕪,寸草不生,到了每年的冬季,糧食更是緊缺,無數妖族被凍死,餓死。爲了緩解這一狀況,妖國國主都會派兵騷擾攻打東夏國邊境。
以求得己方國家土地擴大一些,以及可供應的食糧,至于食糧自然包括人族的肉。同時也是爲了削減低階妖魔的數量,讓糧食緊缺的狀況變好一些。
聽着很殘酷,但是也很現實,這是妖國國主能想到的最好計策。而人族和妖族自古以來便是水火不容,和談是絕對不可能的。
就算妖族表現出誠意想要和談,東夏國人族也不會相信的,畢竟對于妖族來說,凡人就是最美味的口糧,這是妖族骨子裏原始的本性,根本無法遏制。
躺床休息半個來月,這對于蒙巍水來說,無異于噩耗,那他就完全喪失了來這裏的意義。
懊悔在其心中泛起,他這樣一休息,不知道又要死掉多少的人族士兵,不知道又有多少父母失去自己的孩子,想到這蒙巍水真的很想抽自己巴掌。
武者大宗師境界就剩一層紗窗紙而已,不應該這麽着急地去突破的,現在搞得他還變成了駐守邊境軍隊的累贅。
“杜鳳書兄弟,有沒有别的什麽方法,可以讓我盡快下床?”在思索後,蒙巍水不死心地追問杜鳳書。
杜鳳書看着蒙巍水,歎了口氣:
“蒙兄,我已經沒有别的更好辦法了。你能半個月下床,還是因爲你突破到了武者大宗師境界,肉體自愈能力增強的緣故。”
“否則換成别人,受了五髒六腑移位破裂,骨頭斷開的嚴重内傷,早就一命嗚呼,到下面見閻王爺了。”
蒙巍水聲音虛弱,欲言又止:
“可。。。。。。”
杜鳳書看到蒙巍水,自然明白對方的心情,和心裏面想的是什麽,不禁感慨這位鎮妖王無愧他自己的名号,憂國憂民,乃之王也。
“怪我的醫術不夠好。蒙兄你不必想太多,現在你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歇息,讓傷勢恢複,這樣,整個邊境軍隊才能放下心來。你可是東夏國的鎮妖王,而且已經突破到了武者大宗師境界,是高階戰力,你的命比我們一整個邊境小城的軍隊都要金貴。”
杜鳳書站起身子,将蠟燭吹滅,走出了房間,沒有給蒙巍水任何繼續說話的機會。
“誰的命不是命啊,何來的金貴之說。。。。。。”蒙巍水自言自語喃喃道。
他想要從床上起身,證明自己傷情沒有那麽嚴重,可身體就像是被千斤巨石壓住了般,動彈不得,且輕微動了幾下後,就疼痛難忍。
“柳小弟在就好了,喝了他的仙酒,我估計幾天就能下床。”
幽幽歎息在漆黑寂靜的房間内回蕩,很快,蒙巍水在身體的迫使下,慢慢睡着,響起微鼾。
......
手拿着火折子,好似仙人般潇灑飄下來的百貨郎,走到幽冥軍将領姬子屍首落處。
那穿着青銅甲胄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化膿,散發陣陣惡臭,得道的金身玉髓就這麽變成凡軀,在經過千載歲月洗禮後,沒有修爲支撐的身體如凡人軀體逐漸腐爛。
而那被割下來,落在一旁的頭顱也是如此,腐爛化膿,五官面目全非。
在融化的臉龐上,隐隐約約浮現出一個金色的小人,看上去是幽冥軍将領姬子的模樣。
幽冥軍将領姬子神魂面目猙獰,他向着百貨郎無聲怒吼。
到了羽化境,修道者就已經修煉出了神魂。而到了飛仙境,神魂便可以出軀遊萬裏,和身體分開。
幽冥軍将領姬子的修爲被打落到了谷底,全然盡失,但是神魂還在,如果給他找到機會,找到合适的身體奪舍,未嘗不可東山再起。
百貨郎收起兇狠的表情,哼着小曲,伸手向地面上的幽冥軍将領姬子頭顱,手指剛碰到發絲,發絲就如朽木消散在了空氣中。
“怎麽這麽不禁造呢。”百貨郎皺眉嫌棄道。
沒有再繼續嘗試用手拿起幽冥軍将領姬子腐朽的頭顱,百貨郎直接用靈氣馭起其,漂浮在空中,看着有些奇怪詭異。
那金色的神魂嘴巴依舊在不停動着,似乎在咒罵百貨郎,百貨郎歪着頭與幽冥軍将領姬子頭顱對視,随後用手附在耳邊作傾聽狀:
“你說什麽?大聲點,我聽不到!”
神魂說話是可以發出聲音的,顯然,幽冥軍将領姬子是被百貨郎封住了聲音,這般作态不過在作弄其而已。
“沒吃飯是嗎?算了,不管你了,等等就去宰你的主子,或者說......愛人。”百貨郎拖長了聲音,陰恻恻笑道。
接着,他便手拿火折子,旁邊漂浮着顆扭曲腐爛的頭顱,笑眯眯走向了柳泉方向。
視力極好的少年自然把剛才的一切盡收眼底,他臉皮抽搐,有些受不了百貨郎的惡趣味。
尋常人要是看到一個戴着奇怪面具,旁邊飄浮頭顱的身影走來,早就吓丢了魂,拔腿就跑了。
就在柳泉眨眼間,百貨郎像是瞬移般,直接來到他的面前。
猝不及防下,少年被吓了一跳,下意識退後了好幾步:
“百貨郎前輩不帶你這麽吓人的!”
“嘿,多大個人,膽子這麽小,還是不是男人了。”百貨郎嬉皮笑臉,對自己的惡作劇表現出滿意的表情。
“我才剛滿十六歲,膽子小也屬正常,百貨郎前輩你就寬容一下吧。”少年愣了愣,也開始嬉皮笑臉。
發現沒有氣到柳泉,百貨郎撇撇嘴,沒再繼續着這個話題。
“百貨郎前輩,陶兄是受傷了嗎?他現在被你收去哪了?”柳泉關心起陶恕來,當然更多的是關心百貨郎的那一手袖裏乾坤術法。
百貨郎嘲諷道:
“小子,别惦記了,我那确實是袖裏乾坤術法,但你這修爲就别想學了。至于陶小子确實是受了重傷昏迷過去,不過我已經穩定住他的傷勢,就讓其在我袖裏天地養傷吧,你沒必要擔心。”
又忘記了眼前男人有他心通,真是防不勝防,柳泉拍拍腦袋:
“周兄也受了傷,百貨郎前輩你也來看看吧。”
說完,他指向腳下昏迷躺着的周彥。
“合着還把我當成醫生,免費給你們治傷了?我前面可都提醒過了,你們不聽,現在鬧得兩個重傷昏迷。别忘了,我們的買賣可沒有明确說要給你們治療。”百貨郎放開手中火折子,讓其漂浮在空中,然後負手而立,冷冷地看着柳泉。
左邊漂浮火折子,右邊漂浮腐朽頭顱,百貨郎看上去莫名喜感又帶着些許詭異。
柳泉面厚谄笑道:
“百貨郎前輩,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百貨郎沒有馬上言語,靜靜地看了會柳泉,才變臉笑道:
“好吧,誰叫我是大善人呢,算我倒黴,接下了這賠錢的買賣。”
然後他看向地上昏迷的周彥:
“白發小子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了,我把你收進袖子裏面休息吧,以免拖我們後腿。”
話語落下,百貨郎右手長袖一振,把躺着昏迷的周彥收進了袖子中。
做完這些事情,他帶着一左一右漂浮的兩個物體,頭也不回地往着先前方向漫步走去:
“心黑臉厚的柳小子快點跟上來,要不然等會我也把你收進袖子裏面。”
柳泉聞言急忙跟上:
“别别,我還想看百貨郎前輩你一展雄威,弑神呢!”
“語氣陰陽怪氣的,是不是覺得我做不到,諷刺我?”
“小子我哪裏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