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潔的月光浮在了連綿不絕的雲海之上,秋風吹拂,夜幕中灰黑色的雲海便開始湧動。
如果有視力極好的人往天細細觀望,就會發現缥缈的雲之上,有一個突兀的黑點,像是有人在上面。
而那黑點真的是個人,隻不過是位戴鬥笠穿蓑衣的老叟。
正是柳泉先前路上遇到的那位老叟,其穩穩地坐在虛無的雲海上,沒有半點驚慌,且手中還拿着個竹制的普通魚竿,在往下垂釣。
魚線在雲海中若隐若現,在清冷的月輝下,折射起銀色的光芒。
老叟就這麽在雲海中垂釣,悠哉悠哉的。
要是讓人看到,怕是要驚掉下巴,但可惜這無垠高空中,可以呼吸的生物,隻有頭戴鬥笠,穿着蓑衣的老叟。
突然起了陣大風,吹動着老叟身上蓑衣窸窣作響,但他拿着魚竿的手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依舊牢牢地抓住竿尾,且身體腰闆挺直,沒有随風飄蕩。
“風來了。”
老叟似在夢呓:
“魚也要上鈎了。”
不知何時,握着魚竿的單手變成了雙手,月光下,那雙手布滿皺紋,以及數不清的累累傷痕。
虎口,掌心,骨節,手背,縱橫着如蜈蚣交錯的傷痕,因爲用力,凸起的青筋,給那些蜈蚣增添了更多的猙獰色彩。
數不清的傷痕,無聲地訴說着老叟過去的種種經曆,同時也凝聚了歲月。
随着老叟兩手緊握魚竿,他在雲海上站立了起來,身體向後傾斜用力,魚線被他的氣力拉得緊繃。
原本若隐若現的銀色魚線,在此刻完全顯現出來。
魚線穿過的雲海翻滾湧動了起來,似乎裏面有什麽生物在折騰着。
線繃海湧,狂風大作。
高空刮起的風可不是鬧着玩的,堪比飛仙境的天劫,即使是羽化境界的修道者,都無法用肉體硬抗。
但這老叟隻是頭戴鬥笠,穿着身蓑衣,就如同在徐徐清風中垂釣,像是個沒事人,可見其的修爲深不可測。
其面前翻騰雲海中的生物在和他角力,這是許多垂釣者都會遇到的事情,看上去稀松平常,沒有奇特之處。
“喝!”
老叟突然猛地發力,腳步往後推了幾步,缥缈的雲海被漾開,翻湧雲海中的生物被他釣了出來。
一雙擋天蔽日的金色羽翅展開,仿佛能抟風運海,瞬間,雲海上的清輝消失,獨留大片的陰影黑暗。
那是隻鳥,似比整個天空還要巨大的鳥禽。
其喙爪如鋼鐵堅不可摧,展開的修長金色雙翅仿若能遮天,雙眸似日月,發出的光輝讓人無法直視,威嚴中混着奇異的美感。
古書曰,妖國有一族群,數量稀薄,血脈高貴,威風凜凜,以龍蛟爲食,名金翅大鵬。
老叟居然從雲海中釣出來了金翅大鵬!
從雲海沖破出來的金翅大鵬鳥,将嘴裏面的魚鈎吐出來,他原本飛着飛着,嘴裏忽然就被塞進了一個魚鈎。
本來金翅大鵬鳥并不想過多理會,但這魚鈎像是鑲在了他的鳥喙,怎麽也掙脫不開,大怒之下,他決定順着魚鈎找到其主人,看看是何方神聖。
“你是何人?這魚鈎爲何出現在我的嘴裏?你尋我來,有何事?”
問題像炮彈接連發出。
老叟沒有理會金翅大鵬鳥的問話,自言自語道:
“可累死我這把老骨頭,太久沒釣過這麽大的魚了。”
怒火中燒的金翅大鵬火氣更盛,莫名其妙被人用術法釣了上來,還被無視忽略,是可忍孰不可忍。
銳利的眸子閃耀着金色的光芒,彎如鈎的鳥喙低吼震鳴,雙翅扇動着,把大片大片的雲海掃碎。
比老叟身體還要大上許多的利爪張開,像囚籠般襲向筆挺站着的老叟。
老叟緩緩擡頭看向身前的巨大神話生物,在利爪就要抓住他的時候,淡然開口說話道:
“定。”
來勢洶洶的利爪停住了,像是有層牆擋住了其來路,那金翅大鵬驚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老叟。
他修長的雙翅還能扇動着,身體其他部位也如此,除了襲向老叟的利爪,利爪好像不是金翅大鵬的身體一部分,不受其控制。
“你究竟是什麽人?人族什麽時候有這般強者。”伴着低鳴,金翅大鵬鳥失聲問道。
“人族可比你想的還要強大許多,小鳥,你這樣子太可怕了,我一把年紀容易被吓死,不如你化成人形,我們好好交談。”老叟客客氣氣地說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金翅大鵬明白眼前的人族老叟,可以做到言出法随,顯然是不世出的聖人,能不戰是最好的。
“好,但是沒你得先放開我的爪子。”金翅大鵬鳥很識時務,沒有步步緊逼。
老叟把魚竿拉起,放在了肩膀之上,笑道:
“我從來沒有抓住你,是你困住了你自己而已。”
“......”
金翅大鵬鳥有些疑惑,暗自腹诽着眼前老頭在打什麽機鋒,下意識地想要将爪子收回來。
被定住的爪子就真的能動了,金翅大鵬鳥輕易就把僵在空中的爪子收了回去。
他心裏一陣驚恐,寒意生起,但表面卻沒有任何露怯,故作鎮定道:
“我倒要看看你要賣什麽葫蘆藥。”
金光乍起,月輝都爲之失色。
巨大的金翅大鵬鳥身體化成了一個人形。
面孔如刀削的英武男人從金光中緩緩走出,高約摸兩米,穿着身亮黃色的長衫,氣勢威嚴莊重。
仔細看去,這金翅大鵬化成的英武男人五官眉眼,居然和蒙巍水有着六七分相似。
被掃碎的雲海再次聚攏,在英武男人腳下生起橋階,金翅大鵬就一步步向着老叟所在的雲海走了過去。
被遮蓋的月輝再次傾洩而出,撒在了金翅大鵬化成的英武男人身上,其恰似一尊戰仙,步步逼人。
英武男人每往老叟方向走一步,身上的金光和滔天的妖氣就強盛一分,等到了老叟面前,其如正午的烈日,刺目不可視。
高傲的金翅大鵬自然不可能輕易妥協,他剛剛就是在用身上的威勢告訴老叟,自己也不是好欺負的,尋常的羽化境修士乃至沒有渡過劫難的飛仙境修士,在面對這恐怖的氣勢,都會忍不住低頭退讓。
然而老叟沒有表露出什麽表情波動,就這麽風輕雲淡地看着英武男人。
雲海上的寒風很大,老叟扛着的魚竿上魚線随風亂舞,而英武男人的亮黃色長衫同樣如此,被吹的獵獵作響,像面旗子。
老叟和英武男人對視,都沒有言語說話,遼闊無垠的高空中隻有風聲。
“所爲何來?”老叟微微笑起。
英武男人答非所問道:
“我叫金鴻。”
老叟轉身:
“金鴻,金鴻,驚鴻一瞥,是個好名字。”
自稱金鴻的英武男人有些沉不住氣道:
“你是何人?”
“我那術法叫作因果釣,是我漫漫一生中最爲得意的自創術法,你我有因果,所以你被我釣起。”老叟也像是以牙還牙,說着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何來的因?何來的果?”金鴻皺着眉,他收斂起身上的威勢,金光消散。
“因是你要以大欺小,以莫大的修爲越界欺負小輩,屠戮人族,而我也是人族出身,見不得這行徑。”
老叟盤膝坐下,仰着頭看着身形高大的金鴻:
“果便是你被我攔下,一飲一啄你可明白。現在兩條路供你選擇,一是現在掉頭滾回你的妖國,二是被我教訓一番,再滾回妖國。”
平淡的嗓音裏盡是狂妄,聽得金鴻臉色鐵青,英武俊朗的眉間滿是扭曲。
“我可以保證不殺人族,隻殺我那不争氣的子嗣。”思索片刻,金鴻還是退步道。
如果不是眼前老叟深不可測,換做别人說這話,他早就殺了過去,将對方撕成碎片。
“你那子嗣也有人族血脈。”老叟将肩上的魚竿魚線甩向雲海中,再次開始閉目垂釣。
“半人半妖,不過一個混血雜種,算什麽人族,我清理門戶是家事,你個外人管不着吧?”金鴻臉色又難看了幾分,籠在長袖中的手表不自覺緊握,爆起青筋。
金翅大鵬一族在妖國都是趾高氣昂,飛揚跋扈,向來我行我素,更不用說這位金鴻于金翅大鵬族群中是成聖做祖的存在,性子自是驕傲到了極點,如今在老叟面前低頭已經是難得景象。
“人族心,人族血,我說他是人族,他就是人族,你有什麽問題?”老叟柔聲細語的,但是話語中盡是蠻橫。
“我已經讓步,不要得寸進尺。”金鴻咬牙切齒,他現在心裏面恨不得一拳砸爛眼前這其貌不揚的糟老頭子腦袋,讓其開了花,發洩怒火。
“再讓一點又何妨?”老叟搖頭晃腦起來,像是在給金鴻心中怒火煽風。
金鴻臉色突變,笑了起來:
“我想要做的,向來都是一定要達成,除非我死。”
“那就死吧。”老叟停止搖頭晃腦,睜開渾濁的眼眸。
話不投機半句多。
金鴻往盤坐着的老叟頭顱一拳轟了過去,風雷聲驟起。
老叟單手握竿,空着的另一隻手擡起,掌心向上作掌狀,阻擋起那破碎虛空,攜着恐怖之勢的一拳。
拳掌交接,天地寂靜。
接着老叟坐下的雲海轟然破碎散開,但他沒有因此下落,仍舊是穩穩坐着,其下方有股清風激蕩,托起他的身體。
“擾人雅興,可不是什麽君子所爲。”老叟不住皺眉。
金鴻收回拳頭: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百倍還之。”
“再來!”
一拳又一拳如雨點,不,如冰雹落下,拳勢帶着雷霆萬鈞,即便是堅如磐石,高聳入雲的山脈恐怕也禁不住金鴻的拳頭。
飛仙境之上,奮力一擊,可平山海,可破天地,可墜日月。
老叟沒有還手,隻是繼續揚起空着的手,格擋金鴻的接連拳擊。
“轟隆隆,轟隆隆。”
驚雷聲響徹天空,可并不是打雷了,而是拳掌碰撞發出的聲音。
在城牆上觀望天象的杜鳳書詫異道:
“久旱逢甘霖,這是要打雷下雨了?”
一下下猛烈的拳頭攻擊,卻沒有在老叟擡起的手掌留下任何痕迹。
“雷聲大,雨點小。”老叟搖頭。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可就是這樣,反而更加嘲諷。
面如沉水的金鴻置若罔聞,直接兩拳掄起,拳影交錯,夜幕中的驚雷聲愈發響亮。
人力有盡時,但仙人不會,金鴻沒有停歇攻擊,不是他不想砸向老叟頭顱,而是對方擡起的手掌有着莫名吸引力,像是磁鐵不斷吸着他的拳頭攻去。
與其說是金鴻在主動發起攻勢,倒不如說是盤坐的老叟在主導着一切。
“累嗎?”
金鴻咬牙不語,滿臉吃了屎的模樣,難看至極。
“奇怪,爲什麽這天盡打雷,不下雨呢?”城牆上的杜鳳書向旁邊的兩個士兵問道。
拿着火把值守的士兵也是不解,紛紛搖頭。
“差不多了,該我了。”
老叟掌做拳,直接單拳與金鴻的雙拳對轟。
一人盤坐,一人節節敗退。
不堪受辱的金鴻大喝一聲,渾身散發出異樣的金色光彩,體内的氣血翻湧,雙拳收起一拳,也單拳轟向老叟。
拳拳對撞。
嗡嗡作響。
夜幕中閃起白光,金鴻修長身形不斷暴退,劃開腳下雲海,他大口噴吐金色的血液,然後失去意識直接從高空中落了下去。
看着一道流星劃過夜空,杜鳳書呆滞道:
“等了半天,怎麽等來道流星,稀奇,真稀奇。”
盤坐的老叟神色不變,瞥了眼墜落的金鴻:
“不自量力,皮癢非要讨頓打才老實,真是賤骨頭。”
說完,他便繼續閉目垂釣了起來,雲海漫漫,歸于平靜。
......
“百貨郎前輩,你真的能打過那古墓主人嗎?要不然咱們還是走吧?”柳泉悻悻道。
在前方引路的百貨郎冷冷笑道:
“當初可是你說要查清楚真相的,怎麽現在就怕了?”
“這不是爲前輩你安危着想嘛?”随着深入古墓,柳泉愈發能感受到可怕的壓抑之感。
“在我的劍面前,沉眠的爬蟲不會是對手,放心吧。”百貨郎腳步放緩了起來。
忽然,他停住步伐,扭頭看向身後:
“跟了這麽久,也該現身,打打招呼了吧?”
柳泉悚然,因爲百貨郎看的方向是他的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