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泉脊背發涼,他咽了口水:
“前輩你别開玩笑啊,我膽子小,等等就吓暈過去了。”
百貨郎沒有理會少年的話語。面具上幾筆畫出的眸子視線略過柳泉,定定地看向其身後位置。
原本還抱着百貨郎是和自己在開玩笑的僥幸念頭瞬間消散,柳泉渾身僵硬,兩隻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去,從百貨郎的态度他能看出身後的生物不簡單。
如果亂動,說不定就會被馬上攻擊,畢竟這麽近的距離饒是百貨郎的修爲,都不敢說能夠及時救援。
洞穴内寂寥靜谧。
少年隻能聽到自己略顯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開始有些不安的心跳聲。
柳泉的修爲已經臻至本我境巅峰,可在這古怪危險的古墓中完全不值一提,随便冒出來的生物說不定就能一巴掌拍死他。
“......”柳泉欲言又止。
因爲百貨郎面具上顯出詭谲的笑容,且他把一根蒼白又骨節分明的手指,放在面具勾勒出來的嘴巴上,作噓聲狀示意柳泉不要說話。
“是敵是友,總要出來露露面,交談一下吧。”百貨郎将手指放下,歪着頭像個孩子,笑眯眯說道。
幽幽的歎息從柳泉後背方向發出,在他的耳畔回響起來,聲音帶着古老的氣息,仿佛穿過了千年而來。
歎息之後,洞穴再次歸于平靜。
百貨郎面具上的笑意不減,眸子瞥了瞥額角流出汗水的柳泉,似在嘲諷少年的膽小。
“十秒鍾之内,不顯真身,我就自己動手咯,不過這樣就有點難堪了,說不定還要吃點苦頭哦。”百貨郎循循誘導。
“十......”
“九......”
“三......”
倒數聲直接從九跳到了三,柳泉嘴角扯動,這倒數倒是符合百貨郎的尿性,但他有些害怕百貨郎這一行爲,會将自己身後的莫名生物給激怒。
到時候神仙打架,遭殃的可是他這個剛剛踏上修行之路的小修士。
“一......”
“乖,聽話。”百貨郎把喊出了半截的一聲咽了回去。
柳泉懸着的心微微放下,他身體後面的那個生物,應該是在百貨郎的威脅下顯露了出來,能夠聽懂人話,說明是有意識的,想來不是什麽暴戾性子,少年默默安慰自己,手也緩緩垂了下來,放在大腿兩側。
百貨郎吹了聲口哨,然後鄙夷地看着柳泉:
“看你膽小的那樣,真是丢人,怎麽,不敢轉身?我在這給你保駕護航,怕什麽?”
柳泉讪笑道:
“百貨郎前輩你都開了口,那小子我也有勇氣了。”
說着,少年腳步挪移,轉過身體看向身後。
那是個女人。
映入眼簾的是個滿身穿着黑裙的妙齡少女,身材嬌小,且極薄貼體的裙裝勾勒出其優美的曲線,小荷才露尖尖角,卻又含苞欲放。
稚美的臉上,一雙大眼忽閃忽閃,漂亮的臉蛋還沒有長開,卻已是傾國傾城之姿,讓人忍不住生出呵護之心。
和稚嫩臉蛋格格不入的是,少女有着頭雪白的發絲,黑裙白發,卻不顯得突兀,反而有一種特别的和諧美感。
少女兩手交于腰後,身體微向前傾斜,垂落的雪白發絲半遮着那張秀氣稚嫩的臉,若隐若現,賞心悅目。
柳泉一時間看呆了,所謂的面若桃花,眼如水杏,骨肉均亭也不過如此吧。
倒不是因爲觊觎少女的靓麗,而是出于對美的敬畏和欣賞,少年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造物主是有多寵愛你啊。”柳泉下意識問道。
少女歪頭,顯然沒有聽懂柳泉的話。
因爲被少年注視,少女沒有害羞,反而也回望柳泉,視線交錯。
少年的感受又有些不同,對方明明有着張處世未深的天真面孔,可視線中卻含着一種通透豁達之感,仿佛少女活了幾千年。
“造,造,物主是,什麽意思?”少女張開嘴巴,像是許久沒有說話的樣子,有些結巴。
“.......”柳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少女說的語言有點生硬,但确實是人族語言,非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就是少女說的口音更偏古老些。
“啧啧,少男少女眉目傳情,相看兩不厭。嘿,合着我還成了電燈泡。”百貨郎賤兮兮的聲音傳來。
柳泉才猛然從眼前少女的表面美好迷惑中醒來,這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古墓裏面這麽憑空出現個黑裙白發少女,必然有問題。
雷法加身狀态開啓,踩着追風踏,柳泉向後極速暴退,直至百貨郎身旁才停住腳步。
這個過程中,少女沒有阻止少年的動作,隻是默默地看着其後退,美眸中滿是好奇。
百貨郎拍了拍少年肩膀:
“小子,怎麽現在知道怕了?剛剛看的不是很入迷嘛?”
少年幹笑不語。
“小姑娘,哪來的?叫什麽名字?多大了?有婚配嗎?覺着我旁邊這小夥子怎麽樣,他合你眼緣不?”百貨郎滔滔不絕,口若懸河起來。
柳泉臉皮抽搐,也不管旁邊男人有着他心通術法,暗自腹诽起百貨郎,能不能正經點,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來這介紹相親是吧。
“你小子,我好心給你拉紅線,在心裏面哔叨我,你這不是不識好人心嘛?”百貨郎像個長輩,輕拍了下柳泉後腦勺。
“百貨郎前輩,輕點,再拍人就傻了。”柳泉大驚小怪道。
百貨郎翻了個白眼:
“少貧嘴。”
看着前方的兩個男人一唱一和,少女愣了愣,才用悅耳動聽的聲音開口回道:
“我,我,從登神階而來。”
“沒有名字,年紀多大了,記不清楚了,反正很大很大,沒有婚配,嗯。。。。。。”
随着話語多了起來,少女說話開始變得流利,她将視線再次落到柳泉臉上,沉吟片刻:
“這個少年生的很好看,而且似曾相識,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像是故人,但仔細思索,卻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喂喂,還真是一個敢問,另一個敢答啊。柳泉仰頭看向幽黑的洞頂,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至于少女所說的像是故人,讓少年心中迷惑更生多了些,但他沒有多想,因爲隻是些連蛛絲馬迹都算不上的線索,想到頭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幹脆就不想了。
聽到少女的話,百貨郎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
“有趣,有趣,我大概知道這少女的來曆了。”
柳泉忍不住看向百貨郎,目帶好奇問道:
“這少女是什麽來曆?不會是古墓主人吧?”
“不是,但也有千絲萬縷的關系。”百貨郎給出了個模棱兩可的答複,讓少年忍不住翻起白眼。
不過聽到百貨郎這麽說,柳泉大概也明白眼前稚美的少女危險性不大,否則早就被這位性子奇怪的前輩一劍斬殺了。
“你是失憶了嗎?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得了。”柳泉目光帶着同情看向少女。
少女眼神失去聚焦,獨留迷惘:
“我确實有好多的記憶想不起來了,腦海裏面隐約隻有凄厲叫喊,刀光劍影,以及一聲歎息,還有記得自己是從登神階而來。”
聽到這,柳泉也明白了對方爲什麽會發出聲幽幽歎息,原來是模仿記憶中的聲音啊。
“不過,我确實沒有名字,不是失憶,就是沒有名字。”少女執拗道。
看着少女的可愛模樣,柳泉啞然失笑。
“怎麽了?爲什麽會笑?”少女好奇問道。
柳泉咳嗽幾聲,用手做拳在嘴邊掩飾:
“沒什麽,想到了開心的事情。”
“開心的事情,真羨慕啊,有完整的記憶。”少女低垂眼簾,臉色黯淡道。
“沒有名字的話,我給你取個名字吧。”柳泉心底莫名泛起同情,脫口而出。
“可以嗎?”少女美眸睜大,目露希冀。
總有種像是在認養隻小狗小貓當寵物的感覺,少年捂臉。
“可以的,隻要你不介意,不過容我想想先。”
“嗯嗯。”少女笑容燦爛,臻首輕點。
百貨郎沒有說什麽,就這麽看着少年與少女對話,面具上的表情也歸于平靜,古井不波,像是陷入了什麽回憶。
該叫什麽呢?
柳泉努力翻找着原來主人的記憶,畢竟原來的主人是個書生,取名也能文雅點。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柳泉摩挲着下巴說道:
“不如就叫柳依依吧。”
少女喃喃重複着少年的話: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片晌。
笑靥如花,在少女臉上綻起:
“好,我就叫柳依依。”
看到少女欣然同意自己的取名,柳泉也笑了起來:
“我叫做柳泉,身邊這位戴面具的叫做百貨郎。”
“柳泉,你好,我是柳依依。”少女像是個剛剛得到玩具的孩子,喜不自勝。
“你好,柳依依。”少年答應道。
聽着兩人有着幼稚甚至無聊的對話,百貨郎的腦中突然就變得亂糟糟的了,那是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
他故意給柳泉潑冷水,沒好氣道:
“我還沒說這少女具體來曆是什麽,你小子就和人聊上了?我看你是被美色迷了眼。”
柳泉沒臉沒皮道:
“嘿,這不是有百貨郎前輩你在這嗎?任何魑魅魍魉都會被前輩你偉岸的氣勢吓退,我哪裏還需要擔心。”
“油嘴滑舌,不想知道這被你取名叫做柳依依的少女什麽來曆嗎?”百貨郎面露鄙夷。
“想啊。”
少年話鋒一轉:
“但是百貨郎前輩你不急着說,應該有着什麽考量,等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話,我怎麽問也得不到答案。”
“那我不說了。”百貨郎像是得逞般笑了起來。
“别啊,說說呗,滿足下小子我的好奇心。”柳泉急忙道。
百貨郎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模樣,攤手道:
“好吧,我就勉強給你說說吧。”
柳泉馬上給百貨郎台階下:
“那我洗耳恭聽了哈。”
百貨郎被氣笑,但還是繼續道:
“少女不是說自己從登神階而來嘛。”
少女聽到百貨郎要分析自己的來曆,光着的凝霜般雙腳,不自覺向前走了幾步,因爲她是真的失憶了,也想知道自己的來曆出身。
“我觀這少女的身體狀況,不似凡人,舉手投足盡帶着特殊的韻味,且軀體非肉身非魂體,介于二者之間,非常奇特。”
“所以我判斷。。。。。。”百貨郎突然停住話頭,賣了個關子。
柳泉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司空見慣地繼續等着百貨郎說下去。
被取名叫做柳依依的少女不知道情況,忍不住出聲催促道:
“後續是什麽呢?”
“少女你是登神階機緣巧合下生出的器靈,所以才會有那些稀奇古怪的記憶碎片。”百貨郎看着少女緩緩開口,眼帶憐憫。
柳泉聽到這,茅塞頓開,這樣一想來,确實都吻合上了。
少女愕然,雪發垂落,她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征征無言。
無論誰聽到自己連生物都不是,隻是個器物生出的靈,皆會如此吧。
黑裙裹着的身體微微顫抖,柳依依貝齒咬着朱唇,泫然欲泣。
“百貨郎前輩你确定嗎?”柳泉不忍問道。
百貨郎搖頭:“十有八九。”
看到少女眼眶濕紅,柳泉繼續追問:
“百貨郎前輩,聽你的意思,柳依依姑娘豈不是永遠離不開這古墓了,畢竟登神階如此龐大,根本帶不走。”
“然也,她的活動範圍隻限這一片地方。”
聽到百貨郎這樣說,少女的眼眶被水霧充滿,像是積蓄已久即将落雨的烏雲。
柳泉不死心問道:
“百貨郎前輩你神通廣大,應該可以帶走登神階吧?”
“可以,但是你不會真覺得這少女是爲了離不開這裏而哭泣吧?”百貨郎反問。
柳泉看向柳依依,咬牙道:“百貨郎前輩,你應該有讓柳依依姑娘獲得肉身變成人的辦法吧,我們再做筆買賣如何?”
“喲,心疼美人了?還主動提出做買賣。”
百貨郎想了想,自顧自點點頭,似乎是決定了什麽:
“我确實有法子。隻要這器靈少女一直跟在柳小子你旁邊就好了,至于爲什麽,我隻能說天機不可洩露。做買賣什麽的就不用了。”
“嗯!?”柳泉愣神。
同時,柳依依噙滿秋水的眸子看向少年。
爲什麽有一種被坑了的感覺,柳泉眼角抽動。
百貨郎像個老狐狸般笑起:
“柳小子,不願意嗎?”
在柳依依的目光下,柳泉隻能點頭表示願意。
少女欣喜,伴着香風,湧入少年懷抱,表示自己的感謝。
感受着懷中的柔軟弧度,柳泉頭疼,他并沒有想入非非的想法,提起做買賣幫少女,也是因爲不忍看到她孤零零留在這古墓中。
說來奇怪,懷中少女軀體居然有實感,這非肉身非魂體究竟算什麽?
“謝謝。”
“嗯,不客氣。”
沒有暧昧,隻有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