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取名做柳依依的雪發少女像個孩子,不懂得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在柳泉懷抱許久,都沒有自覺離開。
直到少年有些尴尬地将少女慢慢推開,兩人的身體才沒有這麽貼近。
“怎麽了?”柳依依不解地看着柳泉。
“......”
柳泉無言,對方雖然已經是豆蔻年華,且本身是從登神階脫胎而出的器靈,年紀不知道比他大多少輪,但顯然如蒙童稚子般,不谙世間諸多道理。
就在少年在想怎麽解釋的時候,眼角不經意間掃過一旁的百貨郎,戴着面具的男人渾身顫抖,仔細看去是因爲憋笑導緻的。
這位百貨郎前輩是真的一點高人風範都沒有啊,柳泉在心中默默歎氣。
“行了,繼續趕路吧。”似乎是聽到了柳泉心中所想,百貨郎打住了兩人對話,便扭頭向着洞穴深處走去。
“是啊,是啊,要趕路了,一起吧。”柳泉順着台階附和道,關鍵時候百貨郎還是挺靠譜的。
跟着柳泉步伐移動前行,柳依依歪着頭問道:
“我們要去哪?我的本能警告我,前面很危險的,似乎有着巨大恐怖。”
“嗯,很危險,但我們有百貨郎前輩,不用擔心。”柳泉和善笑道。
明明少女是突兀冒出來的,按理來說,以他的性子應該是對其戒備重重才對,可不知道爲什麽,就是生不起半點警戒之心。
對方就好像位鄰家女孩,讓人喜歡,當然了,出挑的外貌也占據了相當原因,柳泉并不否認這一點,畢竟君子食色性也嘛,養眼的漂亮女孩總不會招人厭惡的。
柳依依将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走姿随意的男人背影上:
“嗯嗯,前面戴面具的那位百貨郎前輩身上氣息比洞穴深處的氣息還要可怕,他身上的血味像是從上百萬人堆裏面爬出來一般,所以我剛剛才會被吓到,自己顯出真身。”
“聽起來你的眼睛能看到很多東西。”柳泉驚訝道。
“是啊,我還能看到從你們身體散發出來的顔色。”
柳依依聲音放低,嘟囔道:
“比如前面那位百貨郎前輩,他的顔色就有點特殊,有些混亂,外圍是黑色和紅色混雜,最中心是白色的。”
“小丫頭别亂看,非禮勿視,小心給自己招惹災禍。”百貨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少女的身體被吓得顫了下,然後吐了吐舌頭,收聲不語。
“那我的顔色呢?”柳泉好奇問道。
柳依依聞言轉頭看向柳泉,兩隻黑瞳大眼睛掃視着少年渾身上下。
少女看的很認真,眉頭不自覺的蹙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柳泉猜測道:
“怎麽了?是不是我身上的顔色皆爲純白?還是你看不清楚?”
“都不是。”柳依依面露疑惑。
“那是什麽?”
少年的好奇心被徹底調起:
“柳依依姑娘别賣關子了。”
“我從你的身上看不到顔色,就好像。。。。。。”少女有些猶豫。
“好像什麽?”少年察覺到了些不對,他預感到少女要說的話不會是好話,但心底的疑惑催促着他追問。
少女猶豫了會,怯生生道:
“你不是人,或者說你沒有生命。”
“我不是人。。。。。。”柳泉重複着這句話。
“等等,也就是說你能看到世界上所有生物的顔色,無論是什麽種族對嘛?”
“嗯嗯。”少女點頭。
然後她試探性地問道:
“柳泉,你是不是生氣了?我說的話你别當真,說不定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
“沒事,看不到顔色又不是你的問題。”柳泉沒有繼續深究此事,隻是語氣平淡道。
接着他轉移話題:
“你是從登神階開始就一直跟着我們了嗎?我先前在階上聽到的腳步聲是不是你的?”
“我原本已經回頭不想跟着的,但是你給我的感覺太熟悉了,讓我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你們。至于你聽到的腳步聲确實是我的,沒注意發出來的。”柳依依将視線收回,目看前方。
柳泉摩挲着下巴:
“原來如此,你是因爲覺得我似曾相識,所以跟上來,想要看看能不能恢複自己的記憶對嘛。”
“嗯。”
一時無言。
少年少女默默跟着百貨郎的腳步繼續前行。
百貨郎說自己和某個人長得像,現在身旁的少女也說對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再加上從他身上看不到該有的顔色,柳泉一下子陷入迷霧之中。
似乎從一開始他穿越而來陷入棋局,就是命中注定,少年甚至都開始懷疑自己所謂的前世記憶也是虛假的,一切都不過是虛妄。
不對,不對,他的記憶不可能是假的,一定是哪裏出現了問題。柳泉頭突然有些疼了起來,此前經曆過的一切切如走馬燈在腦海閃過。
“你怎麽了?”
動聽的聲音打斷了少年陷入瘋狂之中。
柳泉臉色蒼白,額角冒出虛汗道:
“沒事,隻是頭有點疼,現在好了。”
少女用白嫩的手掌覆蓋在少年額頭上,關切道:
“沒事就好。”
“你們兩個快點跟上,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百貨郎停住腳步,扭頭遠遠看了眼柳泉,語氣冷淡。
“百貨郎前輩别催,馬上來嘞。”柳泉強忍着不适感,嬉皮笑臉起來。
看了會柳泉,百貨郎不知道在想什麽,才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柔夷攙扶着少年的胳膊:
“要不然我攙扶你繼續走吧,你的臉色真的不太對勁。”
柳泉強打精神,笑了起來:
“沒事的,又不是剛剛學步的嬰兒,我沒有怎麽脆弱,自己走就好了。”
見柳泉都這麽說了,少女也不好執意攙扶對方,她松開手,默默注視柳泉。
“呼。”少年穩住腳步,加了些速度往前走起。
“你見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因爲我的臉嗎?”柳泉聲音有些虛弱。
柳依依想了一會,然後說道:
“不是的,不是因爲你的臉,而是你的。。。。。。”
百貨郎突然打斷兩人對話:
“好了,别說了,前面有危險,謹慎點。”
少年和少女同時警惕起來。
隻不過柳泉心中對柳依依被打斷的話好奇起來,因爲很明顯,百貨郎并不想讓少女把話說完。
“是什麽危險?”柳泉走到了停住步伐的百貨郎身旁。
眼前又是個極窄的甬道,隻能供一個人過去,和先前最開始看見的甬道是相同的。
百貨郎沒有回答,隻是拿起旁邊漂浮的火折子,探向甬道口處。
呼的一聲。
火折子上的火光搖曳了起來,随後便直接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黑暗。
有風!?
柳泉輕拍腰間,取出火折子,驅散黑暗,他皺眉道:
“這甬道裏面怎麽沒來由地會有風?”
“你自己去看看呗。”百貨郎重新點起火折子,讓其漂浮在空中。一邊火折子,一邊已腐朽成白骨的頭顱,環繞漂浮,他兩手環胸,靠在石壁之上,完全不像是有危險的樣子。
果然,剛才隻是爲了打斷柳依依繼續說下去,念頭在柳泉心中一閃而逝。
“看看,就看看,反正百貨郎前輩你在這,我生命無憂。”柳泉有恃無恐。
向前一步踏去,少年的衣角卻被人拉住。
“不要去,那裏面有東西。”柳依依搖着頭,勸阻柳泉。
從少女的話裏面,柳泉聯想到了異化的蜃獸,剛剛吹滅火折子難道不是風,而是某些巨大生物的呼吸?
邁出的腳步收了回來。
“柳小子,怎麽怕了?剛剛不是很威風嘛?”百貨郎挑挑眉。
柳泉堆笑道:
“長者爲先,還是百貨郎前輩你先請吧。”
“挺有禮貌的哈,你旁邊那個少女年紀不一定比我小,你怎麽不讓她先呢。”百貨郎耍起性子。
被點名的柳依依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天真道:
“百貨郎前輩,你的年紀肯定比我大,我的眼睛告訴我的。”
百貨郎撇撇嘴,面具上的眼睛眯了起來:
“反正我不管,你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我老年人腿腳累了,要歇息。”
柳泉暗自腹诽,都說女人心,海底針,這百貨郎還要更加捉摸不透啊,前面是他說要殺古墓主人,還催着趕路,現在又來說腿腳累了,要歇息,實在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他的猜想十有八九是對的。
“百貨郎前輩既然要歇息,我們也一起歇息吧。”柳依依沒有搞明白發生了什麽,接過話茬道。
“好。”柳泉笑眯眯,贊同道。
看着百貨郎靠着牆壁那麽惬意,少年和少女相視一眼,便也學着靠在了洞穴牆壁之上。
“除了那些奇怪的記憶之外,你就真的想不起來别的什麽了嘛?”柳泉開始旁敲側擊,同時偷偷觀察起百貨郎的表情和動作。
柳依依用手指卷着自己雪白的發絲,嬌憨回道:
“想不起來了。”
柳泉開始引導:“那你好好回想一下那些奇怪的記憶碎片,都是些什麽,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分析出來點什麽。”
眼角餘光裏,百貨郎像是靠在牆壁上睡着了,鴉發垂落,身形絲毫不動。
“好吧,我仔細想想。”少女做思考狀。
“不要勉強自己,實在不行就算了。”柳泉語氣溫和道。
“不勉強的。”柳依依綻起笑來。
......
“嗯,我整理了下能想到的記憶碎片。我看到了遮天蔽日的黑影,祂從黑影巨口中探出身子,渾身光滑,不知道是不是記憶丢失,面目全非,似沒有五官。且祂沒有性别,通體幽黑,讓人忍不住頂禮膜拜,生不出亵渎之意。”
柳依依閉上眼眸,用指頭按着太陽穴:
“再然後,我就聽到了無數的哀嚎聲,有人族的,有妖魔的,以及刀劍金屬碰撞的聲音,接着能看到的,是片紅色的海洋向我撲來”
“沒了嗎?”柳泉皺着眉。
“最後是一聲幽幽歎息,那是個男人發出來的,哀傷卻又無力阻止的感覺。”
說到這,少女臉色難看起來:
“其他的,我回憶不起來了,再仔細想下去,就是黑暗,無盡的黑暗,頭也開始疼了起來。”
“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别難爲自己。”柳泉歉然道。
柳依依慢慢睜開眼眸:
“好,這就是我能想到的所有記憶了。柳泉,你可以推斷分析出什麽嗎?”
“嗯,你所說的那個從巨大暗影中探出的無面人,應該就是古墓主人的樣子。你作爲登神階孕育而出的器靈,有這個記憶無可厚非。”
“至于哀嚎刀劍聲,應該是一場戰争,而紅色的海洋恐怕就是血流而成。”
“那聲歎息,我就不知道了,或許是某位人族先賢吧?”
百貨郎突然插嘴:“說了和沒說一樣,廢話連篇。”
柳泉看向百貨郎,對方仍舊是眯着眼眸在休憩,無奈道:
“百貨郎前輩,你要是知道些什麽,就說說呗,要不然我在這瞎猜也讓你不舒服。”
“天機不可洩露。”
聽到這句話,柳泉收回視線,仰頭歎息:
“柳依依姑娘,說到這裏,你所有的記憶碎片,似乎都無法解釋爲什麽你會對我有熟悉之感。”
“和記憶無關,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是印在我的本能裏面的。”柳依依滿臉認真道。
就在柳泉準備再問的時候,百貨郎面具上眯着的眸子,陡然睜開。
“真正的看門狗,來了!”
随着百貨郎的話音響起,距離三人幾步之遠的甬道口,呼嘯聲伴随着砭骨的寒意湧了出來。
柳泉心驚,拉起少女的手往後退步。
依舊留在原地的百貨郎譏諷道:“見色忘義,不講人情的小子。”
柳泉滿臉無辜:“百貨郎前輩,你一身無上修爲,肯定不怕的啊,我們這些凡人就躲遠點,不給你拖後腿就好了。”
“你修爲拉胯我是認的,可你拉着的小丫頭比你強多了,别把人家和你混爲一談。”百貨郎帶着漂浮的火折子和白骨頭顱,面向甬道,獨留下個高大的背影。
數聲如野獸般嘶吼響起,一隻猙獰嶙峋的巨大利爪,帶着腐爛的氣味從甬道中黑暗伸出。
那利爪附着的血肉破爛不堪,隐約透出其中的皚皚白骨,可怖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