僞造的奈何橋并沒有多長,伴随耳邊的窸窣聲響,柳泉和柳依依跟着百貨郎,默默走過了石橋。
當走到橋的另一邊,聲響戛然而止,一切歸于平靜,好似剛剛他們周圍經曆的所有皆是場夢。
少年轉頭看向逐漸返回血河之中的無數手臂,臉色蒼白,接着他用體内靈氣蒸發身上的不斷湧出的冷汗,平複心情。
屏障被百貨郎收回,他有些氣喘:
“帶着你們兩個拖油瓶真累啊,我一個人的話早就過來了。”
“不是兩個拖油瓶,是三個!”柳依依舉起滿臉不情願的天祿。
百貨郎一時語塞,面具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柳泉見狀,嘴角微微勾起,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天然呆克制腹黑。
“百貨郎前輩,如果掉入那血河之中,會有什麽樣的下場呢?”柳泉依舊心有餘悸地再次看向石橋下,已是波瀾不驚的血河。
百貨郎撇了撇嘴:“陪血河下的他們咯,永世沉淪,沒有靈智,化成隻知道襲擊活人,吃肉飲血的惡鬼。”
柳泉點頭,繼續問道:
“那些看不見的東西究竟算什麽呢?千年前到現在都不消散的生魂嘛?”
緩過氣的百貨郎雙手負于身後,他冷冷地看向石橋另一邊來時的路:
“和血河之下的那些,是差不多的東西,都是死在這沉睡爬蟲手下的無數冤魂厲鬼,隻不過時間過得太久太久了,再加上此地特殊,他們沒了自主意識,隻能日複一日徘徊于此,不得安甯。”
“所以他們隻是被古墓主人利用,構造小型地府環境的工具咯。”柳泉若有所思。
“工具一詞倒也貼切,确實是這樣。”百貨郎收斂視線,看向前方的宮殿。
柳依依接過話茬:“聽起來,他們好可憐啊。”
百貨郎切了一聲:
“呵呵,如果不是我護住你們,你們早就被鬼潮給撕成無數碎片了,要是真落到那般田地,就不知道誰才可憐了。”
少女抱緊天祿,低聲嘟囔道:
“可他們生前也應該是人族啊,都是對抗遠古神明才慘死,變成這幅凄慘模樣在此地。”
“是啊,他們都是我們的同族,正因爲如此,我才沒有用更猛烈的方法,去驅散他們。”百貨郎壓着嗓子,幽幽道。
聞言,柳依依一怔,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她沒再搭話。
百貨郎似用他心通偷聽到了少女的心裏想法:
“小丫頭,别把我想得太好了,如果要說殘忍二字,我并不比這沉睡的爬蟲遜色多少。”
“你怎麽知道我心裏面的想法,百貨郎前輩你是妖怪嘛?”柳依依瞪大美眸,滿臉不可思議。
沒有理會少女,百貨郎做了個跟上的手勢,示意柳泉和柳依依,便踏步走向眼前,占據絕大部分空間的宏偉宮殿。
“走吧,别想太多,百貨郎前輩神通廣大,可以随時聽到我們的心裏想法,所以能别說腹诽就别腹诽。”柳泉拍了拍少女的頭。
“啊,那先前豈不是。。。。。。”柳依依欲言又止,顯然她前面有在心裏面說過百貨郎的壞話。
在少女懷抱中的天祿,貓臉呆滞,少年和少女沒有見識,所以不清楚他心通這神通術法有多可怕,但身爲遠古異獸的它可是很清楚的。
漫漫曆史長河中,隻有寥寥數位無上的存在修得此法,至少在遠古時期,人族也不過兩位修煉出此法。
一爲有着絕世才情的白衣女仙。二爲震古爍今,籠罩整個人族古史,和柳泉面容相似的他。
可眼前這個帶着面具的男人,明明極其了解遠古時的事情,卻又和那兩位形象完全不符合,就好像憑空出現一般。
思索到這,天祿隻覺得小腦袋裏有着數不清的線團,非常混亂,就算是它也猜不透百貨郎的來曆。
“小貓咪,别猜了,猜不出來的,我說過我是從幽冥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你隻需要記住這一點就好了。”百貨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天祿有些惱火,除非是同境界的存在或者有無上的法寶屏蔽,否則這個他心通術法可聽萬物心靈,防不勝防。
黑色貓咪喵了聲,便埋頭躲進了少女懷中,沒有再去思考百貨郎的身份來曆。
......
随着步伐移動,走近望去,便更能感受到宮殿的宏偉以及奇特。
宮殿整體和登神階是一樣的鑄造方法,仿佛是直接用滾燙的鐵水,借着倒模澆築而成,青灰色的殿身渾然天成,讓人感歎。
至于宮殿房子樣式是仿造人族的,最外圍有一層雕刻精緻的欄杆,屋檐上坐落着各種仙人走獸,如狻猊,狎魚,獬豸,鬥牛等,這些在妖族曆史上都是赫赫有名的異獸。甚至柳泉還看到了天祿,相對于在甬道的悲慘模樣,這屋檐上的天祿倒是身體完整,威風凜凜。
從這些異獸也可看出古墓主人的狂妄自大,如此多的強大異獸,居然隻能做宮殿裝飾。
宮殿大門前有着層層而上的灰陛,階梯面上皆刻有流雲以及蟠龍紋,兩側樹立着高聳入頂的石柱,石柱之上有着和石橋相同的吊詭花紋。
順階而上,宮殿門前就是十幾座詭異的石像,不似人族不似妖族,怪異扭曲,看上去極其不舒服。
“不倫不類。”百貨郎踏上刻有蟠龍紋的階面。
是的,柳泉也是這麽想的。這古墓主人在修葺設計宮殿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把人族的建築風格和遠古神明種族的審美混雜在一起,搞得這座宏偉的宮殿給人種怪誕混亂的感覺。
三人皆踏上階梯,出乎意料的順利,沒有發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雪發少女好奇地搖頭察看宮殿的外觀,然後她指向屋檐上的天祿雕像
“小貓咪,你看,那是你诶。”
在柳依依懷中的黑色小貓咪翻了個白眼,沒有去理會對方的天真幼稚。
走完階梯,百貨郎三人已然來到了宮殿門前,同時,百貨郎停住了自己的腳步。
“百貨郎前輩,是不是這門前奇怪的石像有什麽問題?”柳泉警惕地看着在宮殿門前兩旁擺放的石像。
“......”百貨郎沒有回答柳泉,自顧自地摩挲下巴。
少年覺得氣氛變得凝重起來,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宮殿前的石像并沒有太多危險。
抱着天祿的雪發少女也跟着緊張起來,兩隻玉臂不斷用力,勒得天祿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是天祿不想反抗,而是它在被百貨郎抓住後脖頸的時候,就被對方下了不知名的封印,現在的它,真的如普通的小貓咪一樣孱弱。
但天祿僅剩的神識,也能感受到突變的氣氛,能讓百貨郎這個神秘莫測的家夥停住步伐,恐怕這十幾座石像不簡單,說不定下一刻,就會破除石化狀态,攻擊過來,想着,天祿瘦小的身體逐漸緊蹦起來。
片刻。
百貨郎才緩緩開口打破甯靜:
“沒有什麽問題,隻是我在想以什麽樣帥氣的姿勢,走進這座供爬蟲沉睡的宮殿。”
柳泉臉皮瘋狂抽動,經過千思萬慮,他已經想到了許多不好的結果,但最後百貨郎卻給了他個無語到極點的說辭。
冷靜,一定要冷靜,打不過的,不要自取其辱,少年在心中告誡自己,壓抑想要一拳打在百貨郎面具上的沖動。
“嘻嘻,你們有什麽好想法嗎?”百貨郎嘴角拉出賤兮兮欠揍的笑。
“原來是這樣,不如百貨郎前輩你兩隻手籠在長袖中,背在身後,趾高氣揚地走進宮殿吧。”柳依依在一旁出起主意。
在少女懷中的天祿也是完全呆滞住了,它沒想到疑似無上存在的百貨郎這麽不着調,完全不符合那些上位者的氣質,更離譜的是抱着自己的少女,居然跟得上奇怪男人的腦電波,還出起了主意。
少年扶額,他現在也開始懷疑柳依依不是性子天真,而是少了根筋,想法居然可以跟上百貨郎。
百貨郎點頭,然後振袖,負手于後,邁出步伐:“有幾分道理,小的們,且随大王我去打殺那腌臜爬蟲,給吾等人族英靈出口惡氣。”
宮殿鋼鐵鑄造的門在百貨郎的話語中,轟然破碎。
柳泉用手捂臉跟上前面不正經的男人,而柳依依則是單手保住天祿,單手握拳向上舉起,響應百貨郎的話。
......
在一行人進入宮殿後不久,那門前兩旁的石像活了過來,他們扭動着怪異的身體,嘎哒作響。
忽然,十幾個石像同一時間停止了自己的扭動,頃刻間,暴戾的白色劍氣,自他們的身體裏爆發而出,将剛剛活過來的十幾個石像粉碎。
一聲聲低低的痛苦哀嚎響起,鋼鐵宮殿前的空氣中充斥着漫天石粉。
......
踏入宮殿已經一段時間的少年心有所感,他扭頭看向身後。
“怎麽了?”渾身朝氣的柳依依歪頭問道。
“沒事。”少年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去。
......
東夏皇宮,永甯殿内。
穿着一身繡了四爪龍蟒的玄衣男人,看向面前擺滿黑白棋子的棋盤,溫和笑道:
“嗨呀,冷兄,我又輸了,你就不能稍微讓讓我嘛?”
玄衣男人對面的白衣男人,用纖長的手指撚着白色棋子,擡起頭,露出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臉:
“太子殿下,下棋手談如同搏殺,沒有讓子之說,你還有翻盤的機會,不要輕易放棄。”
白色棋子緩緩落下,屠龍之勢已成,黑子一方再難翻盤。
被稱作太子殿下的溫潤男人,将黑色棋子投擲到棋盤之上,兩手舉起,做投降狀:
“我認輸行了吧。如果不讓子,在你這個棋絕面前,哪裏下得赢。”
冷浩雲眯着眼睛笑了起來:
“太子殿下,你可不要随便亂做這些動作,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嚼舌根,傳了出去,我可是要被當今聖上治罪的。就算聖上不治罪,滿朝的文武百官一人一句,我也難以消受。”
窗外和煦的陽光斜照在白衣男人的臉上,襯出莫辨雄雌的超然美感,仿若人間谪仙。
玄衣男人看着眼前的這張俊秀非凡的臉,有些失了神,他半開玩笑道:
“你怎麽也是冷家最後的香火,你家滿門忠烈,聖上怎麽會問罪你,文武百官又怎麽敢嚼你的舌根呢。”
“冷兄,你生得真是好看,要是你是女人的話,或許就算舍棄這太子皇位,付出巨大的代價,我都會迎娶你。”
冷浩雲伸出手指在唇上輕點:
“太子殿下,你許是醉了,不該說的話,就不要說了。”
棋盤旁,隻擺着兩杯冒出熱氣的濃茶,可玄衣男人卻點了點頭:
“我可能是真的醉了,冷兄切勿責怪。對了,我聽蒙哥說,肅魔部好像來了位很厲害的小修士,你曉得嗎?”
白衣男人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用手觸摸射進來的明媚陽光,還是那副迷人的眯眼笑臉:
“曉得的,我還專門去見了一面,是個很有意思的年輕後生。”
“以你的眼光來看,他的修道天賦如何?比我蒙哥差多少?去觸碰那無名石碑,能引動多大的響聲?”玄衣男人的問題接踵而出,因爲蒙巍水先前時常在他的耳邊吹捧那位少年,所以他對柳泉好奇心很強烈。
“依我來看,名爲柳泉的少年天賦比蒙王爺還要高上一些,如果去無名石碑測試潛力的話,或許可以聲響布滿長安也說不定。”冷浩雲邊說,邊做着手勢。
被稱作太子殿下的玄衣男人自是不信,他以爲冷浩雲在開玩笑,故意附和道:
“喔,依照冷兄你這麽說,那少年天賦比蒙哥到底要高上多少呢?”
冷浩雲笑而不語,其做的手勢表達的意思究竟是高多少,隻有他自己清楚。
......
跟着百貨郎在如迷宮般的宮殿内,七拐八拐,三人終于來到了一個放置棺材的巨大房間。
那棺材沒有使用什麽奢豪的材料制作而成,反而像是一塊青灰色的樹木軀幹掏空制造而成,表面沒有尋常棺材那般光滑,相反的,斑駁栉比,形狀與龍鱗相似。
少女懷抱中的天祿忍不住跳了出來,它在棺材四周晃悠,滿臉的不可思議。
少年有些不解天祿爲何如此表現。
看出了柳泉疑惑,百貨郎開口道:
“這爬蟲倒也是好福氣,居然能尋得不死神樹的軀幹作爲棺材。而所謂不死神樹是遠古時期的神藥之一,喝其汁液可長五百年壽命,如果以其軀幹爲棺,躺入其中,可不死不滅,讓入棺者的生命保持在躺入時的壽數。”
“也就是說,古墓主人隻要不想出來,一直沉睡,他便能永恒地存活下去咯。”柳泉心驚。
“是啊,永恒的長眠者,可這樣又有什麽意義呢?貪生怕死也配稱作神明?”百貨郎面具上盡是譏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