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想壽與天齊,永恒地存活下去,包括柳泉。
但用長眠來換取壽命永恒,少年卻做不到,他甯願活盡璀璨一生,再痛痛快快地死去,也不願像這古墓主人一般苟延殘喘。
畢竟壽與天齊的前一句是仙福永享,躺在冰冷的木棺中長眠可不是什麽好福氣。
等等,不死神樹做棺,永恒的長眠,構造小地府......
借着蛛絲馬迹,柳泉心思活絡,開始把這些線索拼湊起來,得到了一些猜想,他看向眼前青灰色的木棺,眼珠子轉動起來。
而在木棺附近晃悠的天祿沒有敢過于靠近,隻是暗色瞳孔中帶着忌憚,龇牙咧嘴地用四隻肉爪來回踱步。
放置棺材的内殿很空曠,并沒有多餘的陪葬品,唯獨一座不算大的木棺在殿中心。想來古墓主人隻是把這裏當做了沉眠之地,靜待蘇醒之時。
柳依依自進來之後,就沒有再說過話,她默默聽着柳泉和百貨郎的對話,神情複雜地看向殿中心的木棺。
組織好心中的想法之後,柳泉沒有猶豫,直接開口問道:
“百貨郎前輩,這古墓主人是不是受了很嚴重的傷,所以才會在此休養。而構建出一個小型的地府的目的,祂不會是想要輪回超脫吧,借此讓自己的生命層次升華。”
“有時候,太聰明了,不是什麽好事情。要學會裝傻,年輕人。”百貨郎瞥了眼柳泉,老神在在地說道。
見到百貨郎并沒有同意自己的猜想,也沒有反駁,柳泉明白,他的猜想多半是對的。
那麽先前百目神明在他身上布置下的污染,就是爲了安排他來到此地觸發,然後吞噬掉受了重傷的古墓主人,讓幽城之下的本體實力變強,繼而突破封印。
看來古墓主人受的傷一定非同小可,否則就算百目神明借助他的身體降臨于此,也不可能吃得下這麽大一條魚。
想到這,少年臉色發白,如果不是有百貨郎提點,他根本就不知道這麽多内幕,從而聯想猜測到真相。
看似機緣巧合之下來到這古墓,卻不曾想是一環扣一環,那麽看來白蓮邪教一定是和東夏國師做了什麽交易,迫使肅魔部派人來古墓查探。
思索着,少年想到了肅魔部的李老,對方當時一直設法勸阻自己不要參加古墓之行,那麽笃定他一定會死在古墓中,是不是說明李老本身是知情者,也參與了其中?
在步步算計中,他就像個提線木偶,毫不知情,任人擺布。
被封印在幽城之下不知道多久的百目神明,就已經能把手腳伸得這麽長,屆時破開封印,豈不是整個人族國度都要被攪得天翻地覆?
兩隻手不自覺地握緊,憤怒,不堪,失望,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不要小看了肅魔部的脊梁風骨,防人之心可有,但不要把人心想得這麽惡毒,否則會陷入虛妄之中,道心崩壞,一蹶不振。肅魔部這個組織在人族曆史上源遠流長,遠古時期就已經成立了,隻不過不叫現在這個名字。你隻要知道一鍋湯總會有老鼠屎,但能做到肅魔部高層的必然是坦蕩之人。”百貨郎又用他心通聽到了柳泉的心裏話,開口告誡。
柳泉滿眼迷惘:
“百貨郎前輩,你知道肅魔部李老這個人?”
“有所耳聞,是個有故事的人,天賦卓絕,如果不是因爲某些原因,他早就不能待在人世間了。但我不曾見過,聞其名未謀其面。”百貨郎眯着眼睛,似乎是歎息對方的過往。
“總之,你隻要知道,此人絕不會算計你。”
聽到百貨郎的勸慰,柳泉心中好受不少,緊握的手略微放松了些:
“那爲何東夏國師會出賣自己人,做與虎謀皮的買賣?”
百貨郎感歎道:
“犧牲一人換來東夏國境内的數年安穩,這個理由足夠了,站的位置不同,看問題的高度也不同。從來沒有什麽絕對的好壞立場,永恒的隻有利益。”
“那百貨郎前輩你認同這個觀點理念嗎?”柳泉目光灼灼地看着戴面具的男人。
“你說呢?”百貨郎笑着反問。
少年的手徹底放開,微微點頭:“我明白了。”
“沒有聽懂你們在說什麽,但是我相信百貨郎前輩是好人。”一直安靜的柳依依突然插嘴道。
“好人,好人,哈哈哈哈哈哈。”
百貨郎面具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繼而轉爲冷漠,聲音斬釘截鐵:
“他死後,我就已經不打算做好人了,我隻是個從幽冥中爬出來的惡鬼,隻爲把那些該死的自诩神明的傻叉,一個個拖入深淵,爲他複仇,完成他的願望,還人間朗朗乾坤。”
柳泉注視面前聲音帶着森森寒意的男人,沒有半點恐懼,隻覺得對方像個滿身蕭索,孤獨前行的可憐人。
雖然不知道百貨郎對他的感情究竟有多深,但想來他對于百貨郎很重要吧,重要到過了千年,百貨郎仍舊念念不忘,甚至已經變成活下去的唯一執念。
這個連名字都不能提起的他是個怎麽樣的人呢?少年的心沒來由地揪了起來,他想要伸手拍一拍眼前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百貨郎。
擡了擡手,柳泉最後還是沒有做出逾越之舉,也沒有說話,隻是歎了口氣。
看了眼柳泉,百貨郎轉頭走到了木棺前,他輕踢了腳天祿:
“不想死就滾遠點,還有你們也離遠一點,我準備開棺了。”
被踢了腳的天祿滿臉幽怨,喵了聲,直接跳走到了少女腳下。
柳依依抱起天祿,和柳泉一起默默推到内殿門口。
接着她拉了拉柳泉衣角,小聲說道:
“我的眼睛看到了百貨郎前輩在無聲地哭泣,身上的黑色暈染了大部分,但被内圈僅剩的白色死死抵抗,不得再進分毫。”
“嗯。”
柳泉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自打進入了内殿之後,圍繞身上的那種砭骨死意反而消失了,明明他們已經來到了最中心的地方,古墓主人沉睡的棺材旁邊。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開棺後恐怕會有異變,就算古墓主人受了重傷,但也是遠古時期的神明,絕不簡單。即使百貨郎已經表現出無限戰力,少年還是有些不太相信事情會進展得如此順利,畢竟百目神明的設局讓他生出後怕。
所謂遠古神明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哪怕這古墓主人不是他們種族中最頂尖的存在,可從構造小地府,欲要超脫,将生命層次升華這個做法,就能看出古墓主人野心極大。
百貨郎并沒有馬上選擇開棺,而是繞着古墓主人沉睡的木棺走了幾圈。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掌在棺面撫摸,像是在感受着什麽。
帶着面具的男人走到了木棺的正上頭,便停住了步伐,繼而用手指敲了敲棺蓋,用左側臉覆在棺材之上,做傾聽狀,溫柔說道:
“懶蟲,該起床了。”
“咚咚咚。。。。。。”
如擂鼓陣陣的聲音從棺材裏面發出,似是在回應。
同時,實質的殺意在内殿裏面的空氣中逐漸蔓延,砭骨刺人,讓少年不自覺用手掌摩擦了下,産生熱量。
“柳泉,剛剛是不是你在摸我的肩膀?”柳依依眉頭緊蹙。
柳泉愣了愣:“沒有啊,我剛剛就沒把注意力和視線從百貨郎前輩身上挪開,怎麽會對柳依依姑娘你行輕薄之事。”
黑裙似蝶在空中飛舞,雪白的發絲如瀑直下,少女晃頭環視周圍,滿臉緊張。
“黑色的小貓咪,你剛才看見了是誰摸我的肩膀嘛。”柳依依舉起天祿,疑惑問道。
天祿耷拉着腦袋,口吐人言:
“沒看到,是你的錯覺吧。”
“好吧。”少女隻能作罷,但還是疑神疑鬼地到處亂看。
話剛說完。
天祿突然炸了毛,從少女手中跳出,在其腳下不斷繞着圈。
柳依依神色緊張:
“怎麽了?黑色的小貓咪。”
“剛才有東西在摸我。”天祿聲音顫抖。
棺材中響起的咚咚咚聲不停,百貨郎仍舊是保持原來的姿勢,沒有去理會柳泉他們這邊的情況,好像沉浸在了其中。
柳泉有些疑惑看着柳依依和天祿,他除了感受到實質殺氣之外,根本就沒有發現有人摸他。。。
還在疑惑的少年腹部猝然被人打了一拳,他能感受到對方隻是輕輕用力,可身體就直接彈飛而出,撞到了内殿青灰色的鐵壁之上。
轟隆聲響。
少年的身體穿透了鐵壁,随着響聲落到了内殿之外。
被打了一拳的柳泉,隻覺得自己像被一座大山橫撞了。整個身體骨頭都碎了,内部的五髒六腑全部移了位置,無數根經脈寸寸斷裂,丹田更是被打了個大洞,靈氣不斷從大洞往外洩露。
如果不是少年将蒙巍水給的那塊殺字令,佩在了腰間。在受到突來一拳時,殺字令發出可怖劍意阻化解了其中大部分攻勢,柳泉已經當場暴斃,形神俱裂,而不是現在這般還有些許意識。
氣力和靈氣逐漸從柳泉身上消逝,他甚至擡不起手去拿腰間的葫蘆,喝一口逍遙釀來治療傷勢。
“柳泉!”少女飛奔而來,她抱起少年,不知所措地看着其腰腹上的巨大傷口。
少年滿口血沫,他連開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隻是不斷大口喘氣。
柳依依就算再天真爛漫,也能看的出來柳泉現在命懸一線,危在旦夕,她焦急地看着少年沒有血色的臉,試圖用手堵住少年的巨大傷口,讓其不再流血。
天祿化作的黑色貓咪款款走來:
“這小子死定了,咦,怎麽有股奇異的生命力在強行吊着他的命。”
“交給我吧,抱歉,我上當了,爬蟲早就蘇醒了。”百貨郎滿臉歉意,悄然出現在了抱着柳泉的少女是身後。
“百貨郎前輩,柳泉要死了,你快救救他。”柳依依小心翼翼地把柳泉交給百貨郎。
百貨郎點頭,神色凝重:
“封。”
随着封一字出口,柳泉不斷湧出血液的傷口停止了流血,開始強行自愈了起來。
然後,百貨郎拿起少年腰間的葫蘆,揭開蓋子,把充滿生命力的逍遙釀酒水灌進柳泉口中。
死亡的氣息才逐漸從柳泉身體身上離開,大袖一振,穩定生命體征的少年,被百貨郎收進了袖裏乾坤空間。
“放心,他會沒事的。”百貨郎冷冷地看着前方空蕩蕩的空氣。
而那木棺棺蓋早就被他挪開,其中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重傷沉睡的古墓主人根本不在其中,似乎就是個空冢。
“既然醒了,就别躲躲藏藏了,現身吧,要不然也有失你作爲遠古神明的身份。”百貨郎語氣有些生氣。
因爲對方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将柳泉重傷,而他卻沒有來得及出手阻止,還自以爲古墓主人在不死神樹棺材中沉眠,這是對他的無情打臉。
而且如果沒有逍遙釀的話,百貨郎都差點無力回天,這已經違反了他和柳泉做的買賣約定,愧疚憤怒之情混雜,在其心中升起。
歸根到底,都是他過于輕視敵人了,所以才會讓柳泉受到如此重創。
被打開的木棺上方逐漸浮現出一個人影,其面無五官,身上也沒有性别特征,通體幽黑。
祂發出空洞的聲音:
“吾爲汝準備的禮物,咚咚咚的聲音好聽嘛?”
“可惜沒有殺死那個和他相似的少年,真是遺憾,沒有想到還有淩厲劍意護體,早知道吾就再稍微用上一點力氣就好了。”
看到祂的真面目,天祿嗖地直接躲進少女懷抱,瑟瑟發抖,根本不敢擡起頭來,可見對無面神明的心理陰影極大。
百貨郎陰狠笑道:
“很好聽,因爲那将會是你的葬樂,爬蟲。”
“吾不明白,到底是什麽給了汝這麽大的勇氣,能如此狂妄。”
無面神明擡起左手,空氣蕩出漣漪,祂從虛空中召喚出了巨大醜陋的爬蟲,那爬蟲張大口器咬向無面神明的左手,接着在無面神明的身體表面化爲一層暗色铠甲。
仿佛能隐天蔽日的巨翼,同時從祂的背部張開,莫測可怖的氣息從無面神明身上驟然爆發而出。
百貨郎将柳依依護在身後,愕然道:
“你這爬蟲的傷居然恢複了,甚至層次更精進一步,難道你模拟地府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