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靈珑迷迷糊糊醒來,雖一夜不太安枕,到底睡不踏實,索性穿戴整齊,掀了窗戶飛上屋頂,豈知腳下一滑,竟險些跌落下去,幸好有一隻大掌穩穩地抓住了她。
靈珑暗暗呼口氣,擡眸看去,但見墨連玦墨發飛瀑而下,眼眸深邃微凝,她一時失神兒,竟有些混忘了身處何地,仿若眼前這般的凝視,似魂牽夢繞般長久追随着她。
墨連玦輕輕一扯,便将靈珑拉近身前,随即挽着她纖細的腰肢輕輕旋繞,少時二人便牢牢地站穩在屋頂上,靠得緊緊的。
靈珑難掩歡喜地環抱着墨連玦的腰身問道,“墨連玦,你怎麽會來?”
墨連玦勾唇挑眉,輕輕彈了彈靈珑的額頭怪責道,“這般粗心大意,若然本王不來,你豈不是要摔下去了。”
靈珑噘嘴不滿,視線轉移到屋檐邊時,忽然驚喜叫道,“怪道這般濕滑,原來竟是下雪了。”
墨連玦颔首,将靈珑的小手握到唇邊輕輕呵氣道,“可覺得冷?”
靈珑搖頭,踮着小腳摸了摸墨連玦的臉頰,觸手便是一片冰涼。她将小手攏在墨連玦臉上細細揉搓着,凝眉問道,“墨連玦,你多早晚來的,爲何不叫醒我?”
墨連玦将靈珑抱進懷裏,抵着她的發頂輕輕開口道,“怕你沒睡好,一早便來看看。”
靈珑蹭着墨連玦的胸膛深深地吸口氣,萦繞鼻端的還是那般濃郁的墨香味兒,卻帶着股子雪花的清透氣息。
墨連玦撫摸着靈珑的墨發,低聲問道,“可要出去?”
“嗯”,靈珑清清淡淡地應着,下一瞬,她便被墨連玦帶到了半空中,乘着寒風朝東南方而去。
落日崖早已銀裝素裹,墨連玦帶着靈珑旋身落在白果樹旁,但見平日裏擺放茶爐的石凳早已被大雪掩埋,竟是無比平滑的一塊空地。
靈珑歡喜雀躍,在雪地裏蹦蹦跳跳地叫嚷着,留下一串串小巧的印記。
墨連玦斜靠在大樹旁看着靈珑笑靥如花,安甯且美好。
靈珑跑累了,笑累了,回身發覺離着那白果樹,離着那倚靠凝望男子頗有些距離。她朝着墨連玦揮揮手,示意他過來。
墨連玦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踩着靈珑的腳印緩緩邁進,卻在距離十丈遠的地方堪堪停了下來,看着靈珑淺淡地微笑。
靈珑俏皮地将小手背在身後,朝着墨連玦揚了揚下巴。
墨連玦挑眉搖頭,手臂卻緩張開,越發深沉地凝視着靈珑。
靈珑咧嘴輕笑,小跑着步子撲進墨連玦懷裏,雙腿還十分自覺地盤在他的腰際,攏着他冰涼的耳朵笑道,“玦哥哥,可是喜歡珑兒這般投懷送抱?”
墨連玦拍了拍靈珑的小屁股,抵着她的額頭輕勾唇角,“唔,還不賴。”
靈珑莞爾一笑,攬着墨連玦的脖頸左搖右擺,要多歡脫有多歡脫。
墨連玦眼神微閃,直接抱着靈珑滾到了雪地裏,發出了清脆的咯吱聲響。
靈珑微微嬌喘,看着晨光中的墨連玦有些愣神。她伸出微涼的小手勾勒着墨連玦的模樣,他的鼻梁高挺如雕刻,他的眼睛深邃且迷人,他的額頭……
墨連玦一把将靈珑的小手握住,放到唇邊輕吻,另一隻手卻将靈珑的身子攬得更近更緊了些。
靈珑忽覺臉頰發燙,難以直視墨連玦的凝望,索性羞澀異常地躲進了他的懷裏。
墨連玦愛極了靈珑的嬌羞,到底不敢逼迫得太緊,隻将大掌放在靈珑脊背上慢慢撫摸着,享受這一刻醉人的溫情。
靈珑聽着墨連玦的心跳聲莫名心安,悄悄地閉了眼睛撒嬌道,“玦哥哥,珑兒有些困覺。”
墨連玦聞言,連忙抱着靈珑起身,捧着她的小臉囑咐道,“珑兒,天寒了,這裏不能睡。”
靈珑搖搖頭,攬着墨連玦的脖頸道,“嗯,我不睡,我就想抱着你待一會子。”
墨連玦颔首,揉着靈珑的小身子輕聲道,“柳詩韻的事兒你無須理會,她總歸是嫁不成的。”
靈珑詫然擡眼道,“爲何?小侯爺并未拒絕不是嗎?”
墨連玦挑眉輕笑道,“小侯爺不拒絕,柳尚書卻不會答應。”
靈珑凝眉道,“可是那小侯爺長得其貌不揚?”
墨連玦搖頭道,“不,方如晟風流倜傥,貌似潘安。”
靈珑繼續問,“那,可是他不學無術,纨绔風流?”
墨連玦否認道,“不,他文才武略,皆算出衆。”
靈珑頓時怒了,扯着墨連玦的俊臉問道,“墨連玦,到底若何?”
墨連玦頓時失笑,将靈珑的小手包進掌心,靠攏她的耳際低語了幾句。
靈珑頓時張大了嘴巴,傻愣愣地看着墨連玦,啥?喜好男風?
墨連玦颔首,托了托靈珑的小下巴輕笑道,“乖,日後有事便來找本王,莫要悶在心裏胡思亂想了。”
靈珑咽了咽口水,然後重重地點頭,難怪方如晟不在意柳詩韻能否生養,竟有這般荒唐的緣由。
靈珑欲哭無淚,撲進墨連玦懷裏使勁蹭了幾下,“墨連玦,那如何讓柳尚書知曉呢?”
墨連玦鼻尖輕哼道,“柳尚書算什麽,天明後,整個京都都會知曉的。”
墨連玦得了墨連淵的伊犁馬,少不得要爲他奔走操勞。蓮妃是墨連淵的生母,他自然不好下手,便将視線落在了方如晟身上。這方如晟平日裏極其低調,他本沒抱太大希望,豈料查探之下,卻得到了這般驚人的消息。
喜好男風,古來有之,貴族圈裏尤盛。奈何方如晟勾搭誰不好,偏要勾搭新晉科考狀元,他二人竟還在西郊外置了一所别院。這消息若宣揚開來,可比養個小官伶人還要令人震撼的。到時候,莫說柳詩韻,怕是好人家的小姐都不會嫁入永安侯府的。
靈珑聽得直咋舌,回神之際,卻難免爲柳詩韻的峰回路轉輕呼了口氣。
墨連玦見靈珑如釋重負,挑眉輕笑道,“靈小姐,本王餓了,可要請本王吃四方齋的全肉包。”
靈珑詫然擡眼道,“昨日,你竟在銅雀街嗎?”
墨連玦颔首道,“嗯。方如晟和狀元郎在四方齋對面的客棧裏相會,順道過去瞅了一眼。”
靈珑想着排隊時的景況,沉吟片刻,忽然嘟嘴問道,“墨連玦,你可嫌棄我矮,嫌棄我小。”
墨連玦貼近靈珑的小臉笑道,“不。我隻慶幸,在那個朦胧的清晨,你落在了西跨院的屋頂上。”
靈珑聽着墨連玦磁性的嗓音有些迷醉,是啊,那會子她尚不知曉他是何人,卻被他行雲流水的身姿吸引了心神。
墨連玦看着靈珑那般幽深地凝視着他,忍不住低垂了頭顱,朝着靈珑的小臉慢慢靠近。
靈珑緊張地攥緊了小手,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着墨連玦靠近,再靠近,直至那柔軟的唇瓣印在自個兒的唇上時,她才覺得身子輕輕地顫抖着。雖隻是清清淡淡、溫溫柔柔的觸感,卻帶着股子惑人的芬芳。
墨連玦淺嘗辄止,捧着靈珑的小臉問道,“珑兒,你可願意?”
若換了以往,靈珑少不得要追問這般的問詢有何意義,可這會子,她依舊是懵然的,她隻覺得美好,隻覺得舒适,便湊近墨連玦的臉頰軟糯地說道,“玦哥哥,珑兒還想要。”
墨連玦頓時歡喜,誘哄地在靈珑耳際低語道,“乖,閉上眼睛。”
靈珑眨眨眼睛,搖頭拒絕道,“不,我要看着你。”
墨連玦輕勾唇角,再次将雙唇湊了上去。
唇瓣觸碰的那一刻,靈珑怦然心動,不知不覺便閉上了眼睛,小手緊緊地抓住了墨連玦胸前的衣衫。
墨連玦溫柔缱眷地輾轉擁吻着,如癡如醉,少時才終于抵在靈珑的額頭低喃道,“珑兒,真美。”
靈珑不知墨連玦是在誇贊她,還是在誇贊這個吻。她隻覺飄然的舒服感傳遍全身。待回神之際,早已被墨連玦帶到了半空中,踩踏着樹梢雪景,欣賞着萬物瑩白,羞澀地笑了。
墨連玦将靈珑放在屋頂上,看着逐漸亮起的燈光,卻有些挪不動步子,亦不想在此刻分離。
靈珑咬唇淺笑,朝着墨連玦俏皮地勾了勾手指。待他眉眼低垂之時,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唇間輕輕地印下一吻,随後足尖輕點,躍下了屋檐。
墨連玦微微愕然,擡起右手摸了摸唇瓣,唇角微勾,随即縱身提氣朝着靖王府而去。
靈珑落在地上,翻了窗戶進去,卻不由靠在窗棂上傻乎乎、甜蜜蜜地偷笑。
丞相府的馬車停在尚書府門口,靈珑攜了冰兒下了馬車,但見柳詩涵和柳詩韻巴巴地等在門口,連忙上前幾步微微屈膝道,“柳姐姐,這般寒涼的天兒,實在不必如此的。”
柳詩韻親昵地捏了捏靈珑的小手,輕笑道,“妹妹頭次過府,姐姐無論如何也該迎一迎才是。走,妹妹,快随姐姐進府。”
靈珑連忙應道,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柳詩韻。柳詩韻本就纖瘦,這會子瞅着,竟又抽條了不少,可見這幾日定是太過煎熬了些。
靈珑随着柳詩韻緩緩前行,待要踏進院落之時,卻見一位面若桃李、張揚盡顯的夫人迎面走來,見了她便立時嬌笑道,“吆,這便是靈珑小姐吧。啧啧,難怪涵兒和韻兒見天地念叨你,這般看了,真真是個美人胚子,倒把滿京都的小姐們皆比下去了。”
靈珑納罕擡眼,柳詩韻卻歎氣嗔怪道,“姨娘,靈珑妹妹好容易來一次,您莫要把人吓跑了。”
靈珑一聽是柳詩韻的姨娘,連忙屈膝行禮道,“靈珑見過夫人。”
梅月嬌朗聲笑道,“丫頭客氣了,叫梅姨娘就成了。得了,快進屋去吧,仔細染了風寒。”
柳詩韻微微颔首,卻忍不住頓足問道,“姨娘怎麽這會子過來?”
梅月嬌掩了帕子笑道,“昨兒熬得烏雞湯你盡數傾倒了,今日夫人便爲你熬了粳米雞絲粥,有靈珑和涵兒在,姨娘估摸着你到底要用上一些。”
柳詩涵凝眉,靈珑卻朝着梅月嬌笑道,“姨娘放心便是,靈珑如何也會讓姐姐用完了粥膳的。”
梅月嬌笑眯了眼睛,拍着靈珑的小手道,“乖,姨娘就知道你有法子。别愣着了,快進屋吧。姨娘做主,今日便留在府裏用膳吧,你們姐妹且多耍玩會子。”
靈珑微笑點頭,朝着柳詩韻雲手道,“柳姐姐,請吧,靈珑來了這會子,可是想吃翡翠糕了。”
柳詩韻失笑,牽着靈珑的小手便進了屋子。
屋内生着爐火,到底要比雪天裏暖和許多。
靈珑眼見柳詩韻脫了大氅,那身形就越發纖弱了,連忙扯着她的手腕道,“柳姐姐,你且别忙了。姨娘既送了粥膳來,到底要趁熱吃上一些才是。”
柳詩涵聽聞,連忙将湯膳盛在碗裏,遞給柳詩韻道,“大姐姐,娘親熬了好幾個時辰呢。”
柳詩韻歎口氣,拿起勺子勉強吃了幾口,最終還是擱置在一旁,搖頭歉意道,“妹妹,姐姐實在沒胃口,不若溫在竈上,晚些時候再吃可好?”
靈珑見柳詩韻實在勉強,到底不好強迫,卻挽着她的手臂道,“柳姐姐,你且放心吧,你既不想嫁,便一定嫁不成的。”
柳詩韻聽靈珑話裏有話,垂了眉眼道,“妹妹,你都知道了?”
靈珑颔首道,“嗯,知道了。靈珑若早些知曉,一早便來看姐姐了。”
柳詩韻略帶凄然地笑道,“姐姐這般模樣,倒甯願妹妹看不着,便是連梅姐姐也未曾告知的。”
靈珑攏了攏柳詩韻的衣衫,眨眼問道,“柳姐姐,你可曾後悔過?”
柳詩韻堅定地搖頭道,“不曾。他若在,我便歡喜。縱使日後不能如願,亦無悔了。”
靈珑嘟嘴不滿道,“柳姐姐若不能如願,靈珑定不會輕饒了他的,姐姐且看着便是了。”
柳詩韻失笑搖頭,似乎覺得靈珑頗爲孩子氣了些,拍着她的小手喃喃道,“妹妹,情之一字,若悲若喜,若嗔若怪,不是單有心,便可如願的。”
靈珑靠在柳詩韻的肩頭,讷讷低聲道,“柳姐姐,你既無悔,便不該妥協的。”
柳詩韻歎氣道,“何曾想妥協。隻不忍父母弟妹受我拖累罷了。”
柳詩涵嘟囔出聲道,“大姐姐這話涵兒不耐煩聽,本是一家人,何來拖累一說。姐姐若真嫁入永安侯府,日日對着方如煙那小妖精,早晚被她磋磨死了,到時候,便有誰還能睡得安生。”
靈珑坐直身子調笑道,“啧啧,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了,昨兒還說自個兒不會勸人,這會子倒說得頭頭是道,趕明兒若再與你嗆架,本小姐怕要多費些氣力才行。”
柳詩涵繞着帕子輕嗤道,“呿,誰耐煩與你嗆架,仔細被你氣死了,還沒處說理去。”
柳詩韻搖頭失笑,一手扯上一個規勸道,“既在一處便好好處着,莫要等着分開了,又心心念念要見面。”
靈珑與柳詩涵相視而笑,柳詩涵也難得歡愉起來。
靈珑但見柳詩韻恢複了精氣神兒,不由眨巴着眼睛嬉笑道,“柳姐姐,你若将粥膳吃完,靈珑便與你說一件可樂的事兒,保管你這些日子的愁苦皆會煙消雲散的。”
柳詩韻納罕擡眸,但見靈珑神秘兮兮的樣子,挑眉笑道,“可當真?”
“自然當真”,靈珑重重點頭,傲然地朝柳詩涵揚了揚下巴。
柳詩涵挑眉,手腳麻利地将粥膳塞進了柳詩韻的手裏,湊到靈珑身旁,撞了撞她的手肘道,“嗳,快說與我聽。”
靈珑攬着柳詩涵的肩頭一陣兒低語,柳詩涵先是愕然,後是開懷,接着便重重地拍了拍靈珑的肩膀笑道,“靈珑,等着,本小姐吩咐人去醉香樓與你帶一品魚嘴巴回來”,說罷急匆匆地奔出了房門。
靈珑慵懶地靠在榻上,眼見柳詩韻時不時打量她,故意沉着臉色道,“柳姐姐,粥膳吃不完,靈珑是不會說的。”
柳詩韻哀怨地瞥了靈珑一眼,頓覺那粥膳越發不合脾胃了。
柳詩涵出了柳詩韻的院落,着急忙慌地去找柳尚書,将方如晟品性有瑕的話細細說與他聽。
柳尚書聞言歡喜,忙派了人去坊間打探,但見柳詩涵所言非虛,索性推波助瀾,将方如晟與新科狀元之事大肆宣揚開來,隻半日功夫,便傳遍了整個京都,連皇上都驚動了。
柳尚書聽了管家的回禀,頓覺渾身舒坦,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鹿茸羊角湯,歡歡喜喜地去了尚書夫人的院子。
尚書夫人與梅月嬌正在逗着小公子玩,見柳尚書喜笑顔開而來,難免有些吃驚。細細問明緣由後,索性将小公子丢給柳尚書,姐妹二人攜手去了柳詩韻的院落。
柳詩韻少不得喜極而泣,靈珑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款待。
尚書夫人從醉香樓傳叫了一百零八膳的極品席面宴請靈珑,“靈珑丫頭,吃吧。”
柳月嬌笑眯眯道,“對,這些膳食頗爲滋補,到底要多用些才是。”
靈珑碟子裏的膳食被堆得高如小山,奈何被這麽多雙眼睛盯着看,她實在有些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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