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1朱煥龍的故事



朱煥龍依舊和往常一樣,早早的起床,洗漱一番後,就拿起鐵鍬趕到他睡覺的窩棚半裏遠的工地上,估摸着今天要完成的工程量和他營裏勞力今天的分工安排,此時他們都還在睡覺,即便是一天的勞神作書吧完成後,到了晚上,朱煥龍還要和營部其他人一起忙到很晚,統計今天完成的工程量和各個勞力的表現以便給他們記工,自成爲民軍進入這個工地一個多月了,天天如此。

朱煥龍的家就在他所在工地東北十裏的張建橋村,張建橋村得名的緣由據說是村裏張姓人家的先祖在溝通壽光到濰縣的大道通過的彌河河段上建了一座木橋,以後人們就在木橋東岸聚集居住,形成村落。

秋汛一結束,張建橋所在的彌河河段就聚集了衆多的從羊角溝來的施工隊伍,他們先是在河道東岸挖了一條四裏長的新的弧形水道,在水道貫通原先的河道之後,就在新開挖的水道上遊的北側,下遊的南側各新築起一道土壩把原先的彌河河道攔腰截斷,已經不多的彌河河水則順着新開挖的河道繞過被兩道土壩圈起來的河道。随後這些施工隊伍開始排幹積水,深挖地基,說是建一道石頭大壩,把上遊的水存起來,形成一個大水庫。

那時的朱煥龍還是張建橋的一個普通的村民,說他普通也不太對,他是村裏田地最多的幾乎大戶中的一個,光是水澆地就有五十多畝,加上次點的旱地總共有一百多畝田地,還有六頭大牲口,十多間一磚到頂的大瓦房,不說是家财萬貫,但卻是實打實的殷實人家。

像村裏其他幾家田地多的人家一樣,朱煥龍自己隻留下四十幾畝地,其他的田地租給同村地少的幾戶村民,他自己和家人又雇了兩個長工,除了侍弄這四十多畝田地,平時農忙時租賃大牲口耕神作書吧,農閑時趕大車都能增加一筆不菲的收入。

朱煥龍今年三十四歲,他家的日子也并不是一開始就這樣殷實,爺爺那輩就很殷實,那時就有良田近二百畝,可是到了他父親那輩,老弟兄六個分家後,隻有三十多畝,盡管父親能持家,可在父親持家的那些年,家裏隻增加了十畝地,到了他們弟兄三個等分家後,每人不足十五畝地,而且還有一部分河灘邊上的澇窪地。

在朱煥龍17歲成家的那一年,在長輩的主持下,按照田地的好壞分成三份,唯一一頭大牲口那匹大馬頂補在河灘地占多數的薄地那份,他們弟兄三抓阄,神作書吧爲老三的他手氣不錯,抓了副好阄,全是良田,大哥抓的是河灘地那副最壞的阄,看到大嫂哭鬧罵大哥無用,想着大哥一直對自己不錯,加之自己剛結婚,還沒有小孩,就主動和大哥換了。

人的發家不一定就在哪一刻,朱煥龍分家時的十五畝地有九畝在河灘上,剩下的都是好地,他琢磨着湊在一起好管理,就把這六畝多好地同河灘上相鄰地塊的人家換了十畝多河灘地,又在往下的河灘上開了五六畝緊鄰河灘的荒地。

當時朱煥龍的神作書吧法村裏人都笑話他不會過日子,放着好地不要要孬地,還開了荒灘地,這些荒灘地每年都會被水淹,即便是原來的河灘地也很危險,而且有澇漬,就是出鹽花,地很堿,不長糧食。

正如村民們議論的一樣,第一年朱煥龍耕神作書吧的這二十多畝田地的收成除去種子肥料和稅負,加上兩口子的吃穿用度,竟然勉強弄了個頂推,好歹沒賠本,這還是爹娘看他是老小,偷着給他送回他應該給的贍養老人的錢糧。

在村裏人的笑話中,朱煥龍并沒有灰心,在他小時,家裏條件還算不錯,爺爺是村裏的大戶,他和幾個弟兄都上了幾年私塾,由于數他小,所以他上的時日最長,大哥二哥都是隻上了一年,勉強能寫自己的名字,他倆早早就務農了,這也是朱煥龍主動和大哥調地的緣由之一。上那幾年私塾時,朱煥龍的爺爺還在,除了種地,每年兩季收糧的時候,還往濰縣和壽光販糧,當時雇着一個賬房,聰慧好學的朱煥龍跟這個賬房學會了算術。

而在上私塾的那幾年,朱煥龍大多跟随爺爺一起生活,爺爺給他很大的影響,與他們兄弟是在成家後就立即分家不同,他父親弟兄們分家卻是在爺爺去世後才分得家,朱煥龍記得每當到了冷天,一家人都閑了下來的時候,爺爺就會和長工們一起把鹹菜缸蓋上翁頭,再和泥把鹹菜缸直接封死,一家人一冬天都吃不上鹹菜。

後來大了朱煥龍才知道,爺爺把鹹菜缸封死,是怕冬天一家人吃鹹菜拉飯,冬天人是不能幹活的,照爺爺看來,就是白瞎了吃的糧食,能省一點就是一點吧。朱煥龍的父親行伍,他的六叔好酒,每當喝酒都會被爺爺臭罵一頓,嫌他不會過日子,六叔爲了下酒,偷着腌了一小壇子鹽豆,被爺爺發現了,生氣的不行,最後狠狠心,中午那頓多做了四斤飯,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把那壇子鹽豆全吃了,但是第二天爺爺又心疼昨天的飯食,中午那頓改成了地瓜粥。

爺爺對家人很是摳門,可是對家裏雇傭的長工短工等幫工,夥食卻一直不錯,趕上農忙,還會打酒買肉,朱煥龍記得爺爺那時說過“長工地裏幹多少活,賣多少勁,很容易知道,就看看他們的碗裏的飯食就有數。”

父親和爺爺的來盤差不多,也是勤儉持家過日子的好手,趕上什麽義和拳紅燈照加上南面德國人修鐵路等等禍事,還有時不時的大災荒,可即便這樣,家業在父親手裏都得到擴充,哥三都說了媳婦,都有五間大瓦房,分家時還一個弟兄十幾畝地,而六叔分家時的四十多畝地沒幾年就折騰光了,不得已攜家帶口闖關東去了。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朱煥龍分家頭一年就弄了個近似賠本的結果,很是懊惱,但他想着爺爺和父親常說的一句話,“種地就是和田地做個良心買賣,你使得勁多,田地出産就多,使得勁少,田地出産就少,這個使不了假。”

就在這一年冬天,别人都在家“貓冬”,他和媳婦倆人一人一把鐵鍬,在自家的河灘地上愣是忙了一冬,按照一些種地的老把式指點的方法,把那些河灘地全部起了攏,大冷的天硬是在冷冰冰的河底挖來塘泥,自己再裝上大車拉到地頭堆在地裏;河灘新開的荒地地勢低窪,即便是起了攏還可能被大水淹,來年他就種上玉米高粱這些高杆神作書吧物。

看着小兒子在忙,他父親一冬也沒閑着,背着一個糞簍在壽光到濰縣的大道上整整呆了一冬,硬是給二十幾畝地上每畝攢了一方多肥料,怕引起另外兩個媳婦的抱怨,他母親給兩個哥嫂帶了一冬孩子做了一冬的飯。

第二年河灘地上先是種的大豆,收了大豆秋後種的麥子,那五六畝新地種的是玉米和高粱,整整一年多,兩口子幾乎天天泡在地頭,一鍬一鍬的從上遊的河道挖了一道二裏多長三尺寬,一尺多深的水渠,使原來的河灘地變成了水澆地,挖渠挖出的土全部鋪在新開的田地周邊,又多開了七八畝河灘地。

等到秋後算算收成,刨除費用,這一年還剩下不少,關鍵是那些河灘地經過施加塘泥大糞和種植一季大豆,經那些種地的老把式評定這些地已經是上地了,不再是中田,僅這一項,他兩年就賺了五畝多上地,十畝多薄地。

等到河灘地那邊上了道後,不再用大費心了,朱煥龍這一個冬天也沒閑下來,套上馬車去濰縣壽光拉腳,别人的牲口喂麥稭,偶爾添點豆餅豆子,他家的牲口吃的是熱天從河灘上晾好的青草,玉米豆子也時常的添上不少,這使得他家的牲口有勁,腳程快,很短的功夫,他的這個優勢就被客商發現,同樣的價格客商都願意雇他的馬車,最後雇他的馬車拉同樣的活都要比别人貴上三成,還挨不上号,因爲朱煥龍知道珍惜馬力,每天接多少活都是一定的,從不濫用馬力,這也使得他的牲口始終保持最佳的狀态。

就這樣忙活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朱煥龍三十四歲的時候,也就是今年,他已經是村裏最殷實的人家之一了,與他的爺爺父親一樣,他仍舊保持勤儉持家的傳統,但與他的父親和爺爺又有所不同,他讀過幾年私塾,識字不少,等到日子安穩,手頭寬松下來後,除了繼續勞神作書吧之外,他把很大一部分精力用在讀書上,也算是中國曆代半耕半讀的讀書人的一份子,隻是由于之前隻是上過幾年私塾,學識不高,加之長居在一個小村中,所以也沒有真正的融入那些前清秀才民國洋學生構成的所謂讀書人的圈子,還是一個識字多見識多的農民或者是地主。

那些羊角溝來的施工隊一開始施工,朱煥龍就幾乎天天到那個工地上看看,别人是看熱鬧,他卻是看門道,在與這些施工的人員攀談後,他再一次聽到民軍這個詞語,之前接觸到民軍卻是因爲他兩個十六七歲的侄子參加了民軍,一個去了臨朐,一個到了羊角溝,讓他吃驚的是一個月後,兩個侄子都寫信回家。

說起兩個侄子,就得說兩個哥哥,在他的日子越過越紅火時,大哥二哥的日子卻每況愈下,兩個哥哥也都算勤苦,隻是運氣差點,老大朱煥牛七年前摔斷腿,花了一筆錢也沒有完全治好,留下殘疾,重話幹不了,大侄子還小,家裏的日子少了頂梁柱,每況愈下,幸虧有那十幾畝地支撐,日子過不下去就賣上一畝,就這樣勉強支撐到現在,家裏的地隻剩下六畝地,勉強夠一家人的口糧用度,若是要交稅就入不敷出,大侄子朱慶金24歲了才用他15歲的三妹妹換親說了個媳婦。

老二朱煥馬更是倒黴,看到老三趕馬車賺錢,自己也弄了輛大車拉腳,頭兩年确實賺了幾個錢,但一次出車,碰上砸杠子(搶劫劫道),貨物丢了不說,牲口和馬車以及他人卻都沒事,本是好事,可貨主硬說老二勾結土匪,這不老二就惹上官司,老百姓惹上官司那還有好事,錢嘩嘩的花,最後倒是赢了官司。老二也沒事,可是老二的家當也敗得差不多了。

兩個哥哥家中接連出事,村裏人都說朱家這一枝子老弟兄三個的福氣全部集中在老三一人身上,朱煥龍對着也信也不信,信是大哥二哥都遇上禍事,隻有自己順順當當,不信呢是自己比兩個哥哥起家時的情況要差,可是那幾年自己受的累吃得苦可是比兩個哥哥加起來都多,大夥隻看到賊過年,沒看到賊挨打。

老輩就說,富不過三代,朱姓在村裏是大姓,朱煥龍的太太爺爺就是一個大地主,上千畝田地,可是吃喝嫖賭敗了家,到了他爺爺那時起先還是佃戶,爺爺是販了兩年私鹽,加之能幹會過日子,這才慢慢的又起了家,可是到了他這一輩,一分家都分成小戶了,他的一些堂兄弟現在隻有三五畝田地,有的甚至是純佃農,這些堂兄弟有的人家日子越過越寬松,地也越置越多,有的是每況愈下,老輩們分下的物業全部敗光還落下一屁股債。這些敗家的堂兄弟們有的是和他兩個哥哥一樣,能幹卻運氣不好,惹上禍事敗家;有的是奸懶食饞不務正業,不好好幹敗家的。

但大部分卻是算計不到一下子添了窟窿(債務),窟窿越來越大慢慢的填不上了敗家的。種地除了運氣和力氣,還要靠算計,種子肥料雇工等費用,還有大頭的稅負,開春就得好好算計,今年的收成刨除這些費用還能剩多少,算計好一年一家人的用度,安排好一年的生活,有的人不是不算計,但他把收入往寬處算,支出往緊處算,一下大手大腳,趕上收成不好或是支出加大,一下子就添了窟窿。

有了窟窿就得填上,種地的很少有餘錢,隻能借“印子錢”,借了印子錢也不要緊,這個幾乎每家每戶趕上救急時都會借點,明年收成好了還上就行,怕的是明年繼續虧本,隻能再借,窟窿越來越大,直至堵不上了,隻能變賣田地物業,敗家就是這樣敗得。

對于兩個哥哥他當然盡量提供幫助,但老話不是說了,救濟不救窮,幫隻能一時,他隻能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多給兩家準備點酒肉布料,在他看來兩個哥哥家翻身的希望就在那六個侄子身上。

兩家的這個情況肯定孩子們沒法讀書,臨朐的是二哥的17歲大兒子朱利銀,羊角溝的是大哥16歲的二兒子朱利有,倆侄子從小就很靈透,盡管隻是認得幾個字,但是朱煥龍教給他們算賬的方法卻是一學就會,看着這些出息的侄子,朱煥龍這才認爲兩個哥哥翻身的希望就在他們身上,當年爺爺也是從窮人過成大家主的。

侄子的信他讀給兩個哥哥的,信上的字迹還比較稚嫩潦草,而且使用的是類似鋼筆的書寫工具,信得内容大體一緻,都說在他們所在的基幹民軍過的很好,每天吃飯管飽,中午那頓飯都有油腥,早上晚上吃的鹹菜幾乎就是鹹魚,已經領了兩套新衣服,除了軍訓,他們更多的是文化學習,老大的二兒子說是将要分配到測量隊,老二的大兒子則說要分到礦場。

兩個侄子的信讓在他們被“強征”參加民軍時擔心不已的家人大喜過望,真的是沒想到當初征召他們參加民軍時說的是真的,當時就說參加民軍後主要的不是當兵,而是當工人,當職員,而且還會上學。

在村裏,朱煥龍是很有見識主見的人,村民中有什麽問題都習慣找他參謀一下,遇到糾紛特别是涉及到分家分地和相鄰地塊的田産糾紛都因爲他會算賬找他解決,往往都會以他的意見問準,他也經曆了改朝換代,加上洪憲皇帝以及那個小皇帝的複辟好幾次了,山東地方上的将軍換爲督軍也好幾個人了,對于現在那個陳護軍他采取一直對待官府的态度方式應對。

當年他爺爺販過私鹽,但從不和官府打交道,當初和他同時販私鹽的人很多,可得以善終的沒有幾個,緣由就是和官府過于親密,官府是查繳私鹽的,本是販私鹽的天敵,但是離開販私鹽的人,那些查繳私鹽的官吏就沒有好處,往往是大多數販私鹽的通過向關卡上的官吏行賄,得以通行,久而久之都非常的熟絡。

這種利益均分看似平等互惠,但是卻是非常不對等的,換了主官或者上峰有嚴令必須抓上幾個人交差,這時平日稱兄道弟的官吏立即向販私鹽的下手,而販私鹽的往往不曾防備這些平常交好的官吏。

用朱煥龍他爺爺的話說“販私鹽的就是官吏們養的一頭豬,平時拔根豬毛算是撈點外快,趕等到豬養肥了,到了時候了,再殺豬吃肉。”有了這樣的教訓,他爺爺就把不和官府打交道神作書吧爲家規祖訓傳了下來。

朱煥龍也基本上遵守這條祖訓,但神作書吧爲張建橋村的大戶,一些應酬就不能推掉,但是朱煥龍從不和官府的人深交,就算納稅繳糧時吃點虧也認了,他知道這些官吏都不是省油的燈,憑啥給你少點,肯定是爲了撈更大的油水,所以他應可當時吃虧,也不留什麽後患。

任何官面的征稅拍款這些事朱煥龍都是村裏第一個相應的,很積極,而且從不計較多少,有一個年頭他算了算完稅後刨除費用,種了一年地竟然是虧本,就算這樣他也認了,從二哥打官司這事他也驗證了不能沾惹官府,想從官府那裏得到好處,想都别想,不占老百姓的便宜就是燒高香了,還想占官府的便宜,這是他堅持的很樸素的原則。

但是兩個侄子的事情第一次讓他産生了疑惑,随後秋汛過後這個民軍施工隊又讓他的疑惑更加大了,通過攀談,他知道這些民軍施工隊員們以前都是逃難的災民和随家人當兵遷移來的也是在家裏實在過不下去了的災民,這小半年的時間,羊角溝的那個護軍司令管吃管穿管住,而且吃穿都很好,住的說是和司令住的一樣的房子,别的看不出來,可看看這些施工隊員們的臉色油光铮亮,穿的都是一色的新服裝,朱煥龍不得不信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接着就是秋冬稅的征繳了,縣府征稅的人換了大半,在秋收前的估産時定的産量就是納稅的基準也和實際的收成一樣,最後納稅時竟然按套來的,朱煥龍算算了一畝地平均竟然比去年少了一半。

這樣的好事卻把朱煥龍吓壞了,有這樣的官府嗎?官府會吃虧嗎?肯定會從别的地方找回來,果不其然,納稅後不久,他和整個村子的人接到通知,他們成了民軍了,和那些施工隊員一樣的民軍了。

不管朱煥龍樂意不樂意,他成了民軍,套用比較時髦的話,他“被民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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