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淳兒出城後摘下帷帽,露出那張精緻到極緻的容顔,男人也隻是稍稍詫異,随後目不斜視。
宋汐看着男人,又看看淳兒,眼底閃過一絲深思,自己和陳虎的容貌都很平凡,淳兒混在其中,即便與宋汐再親昵,也看着不像是一類人。男人的顔雖然有瑕,出了那腌臜地,挺直腰背,席地而坐,仍舊顯得出類拔萃,即便與淳兒離得最遠,倒更像是一類人。
男人一路無話,臉上波瀾不興,似乎一點也不爲自己将要面臨的境地擔心。宋汐也懶得搭腔,隻是随意地靠在米袋上,她其貌不揚,這肆意閑雅的姿态卻給她增添了幾許不凡的風采。
男人看見她的第一眼,便知道這是一塊藏在頑石下的璞玉,但,與他無關,他隻是她買來的下人。
淳兒看了男人半天,終于忍不住小聲地問宋汐,“哥,你爲什麽要買他啊?”
宋汐随口答道:“買來照顧你啊,從此之後,我們就有人做飯,有人洗衣了。”
淳兒“哦!”了一聲,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順着懷裏的狐狸毛,有些心不在焉。隻有兩個人的家裏陡然間插入第三個人,心裏總覺得悶悶的,但他又照顧不好宋汐,唯有沉默。
陳虎見他恹恹的,便将早已買好的桂花糕掏出來給他,淳兒總算是笑了。
他拆開油紙包,先是問陳虎,陳虎說不要。他又問宋汐,宋汐說不吃。他猶豫片刻,問男人要不要,男人搖了搖頭。淳兒就撚了一塊桂花糕放在手心裏,一點點地舔着,忽然見懷裏的狐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淳兒便撚起一塊桂花糕問道:“你也想吃?”
狐狸眼珠子轉了轉,淳兒掰了一點放在右手心裏,送到狐狸跟前。
小狐狸用鼻子嗅了嗅,而後伸出小舌頭舔了舔,淳兒隻覺得手心癢癢地,等收回手的時候,桂花糕已經不見了。
淳兒扯住宋汐的袖子興奮道:“哥,我的狐狸會吃桂花糕!”
陳虎一臉詫異,這狐狸怎麽什麽都吃?就連那男人也好奇地盯着那狐狸瞧。
宋汐也很納悶,這不是隻長了狐狸樣貌的野狗吧……
到了家,陳虎告辭離去,宋汐在桌旁坐下,淳兒坐在她的身側,男子隔着四方桌,站在宋汐的對面,低眉垂眼的樣子,有一種俯首甘爲孺子牛的恭順謙遜。
那隻銀狐狸在淳兒落座之後,一躍而跳上了他的肩膀,尾巴一舒一卷,又開始作圍脖了,下巴則枕在淳兒的肩膀上,棕色的狐狸眼半眯着,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到宋汐和男人身上,也不知是假寐還是在傾聽。
宋汐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叫什麽名字?”
“無名無姓。”男子薄唇微抿,平闆的語氣聽不出一絲波瀾。
宋汐擱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曲起,一下一下有規律地敲着,這是她思考的慣有動作。不過,眼下敲在粗木桌上的聲音,遠沒有當初敲在高級紫檀木上那般悅耳動聽。
隻要是人,便有名字,他不想說,她也不想問,隻是淡淡開口,“既然如此,你便跟我姓宋,單名一個翎字,令羽翎,如何?”
“宋翎謝主人賜名。”明明說着謙卑的話語,語聲硬朗,卻給人一種不卑不亢的感覺。
宋汐覺得,這個人的過去隻怕不那麽簡單,人再落魄,有些骨子裏的東西卻是抹不去的。
淳兒不解地拉着她的袖子,“哥不是姓葉嗎?”
宋汐想也不想地開口,“我本姓宋,隻是我們有仇家,故而對外人說姓葉。”
管她原主姓什麽,反正現在是她說什麽,淳兒信什麽。
淳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擡起臉,眼中有一絲興奮和祈求,“那我也要跟哥姓宋。”
“宋淳?”聽起來還不錯,一直淳兒淳兒的叫,也不知道他姓什麽,反正以後都要帶在身邊的人了,跟着自己姓也好。
淳兒歡呼,“那我以後就是宋家的人了!”
宋汐聽着他天真的話語,忍俊不禁,擡頭,正對宋翎的視線,後者微微垂下眼,宋汐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的雙手,心下一動,道:“把手伸出來給我看看。”
宋翎二話不說地伸出手,對于他的順從,宋汐十分滿意。這個人,很能認清形勢,也将自己的位置擺的很端正!
宋翎的手,指骨修長,勻稱白皙,虎口處的繭子比她的都要粗厚,宋汐嘴角勾起一絲奇異的弧度,“你習過武?”
宋翎垂下眼眸,語氣波瀾不驚,“已經廢了!”
宋汐看見他露出的手腕有一道刀切似的明顯疤痕,撸起他另一隻衣袖,果然也有。聯想他的跛腳,隻怕這人曾被人挑斷過四肢經脈,從而達到廢去武功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