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歡…”她局促地站在休息棚的門口,并沒有更往裏走。
樂歡歡坐在椅子上,向她投過來輕蔑至極的目光,很輕易地就讓她開始自慚形穢。
“你還有臉來找我?”
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對面赤裸裸蔑視的目光狠狠地抽了好幾下,她抱着保溫盒無措地向前走了一步,想盡力掩飾自己的狼狽:“歡歡,我想起來你以前特别愛吃紅燒肉,我今天做了一點,拿給你嘗嘗。”這大概是兩人唯一的有關快樂的回憶。
她第一次去樂家,廚房裏炖着紅燒肉,不過揭開蓋子的時候,讓她着實吃了一驚,她還從沒見過像拳頭一樣大的紅燒肉,那怎麽吃?不膩嗎?
事實證明她的猜想是對的,一大鍋紅燒肉晾涼之後,切成薄片,當成燒肉一樣放進大雜燴裏,吃起來和普通的肉沒什麽區别。
後來她用家鄉的做法做了一次,樂歡歡從那以後就喜歡上了她做的紅燒肉。
隻不過那時候她還是存了點小心思的,她知道樂歡歡不喜歡她,希望用這種方式來換取一個小孩子的歡心。
現在這個小孩子已經長大了,可她還停留在過去。
樂歡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她跟前,這一張無比熟悉又陌生的臉在她的瞳孔裏不斷放大,“以前我就不喜歡你,因爲那時候我覺得你很虛僞。現在我更不喜歡你,或者說我特别恨你,我看見你這假惺惺的模樣就想吐!”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緊摳住懷裏的保溫盒,整個人都像是僵住了。
這時樂歡歡用力地從她手中奪出保溫盒,随手掀開了蓋子,倒扣着從頭上澆了她一身。
雖說湯汁不多,但卻也還燙着,順着發梢流進脖子後背,像是火山噴發的岩漿。
她後知後覺地伸出手,在頭上摸了一下,沾了滿手的油汁。
“我最讨厭像你這樣的人,犯了錯,以爲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再做幾件讨好的事就過去了?我告訴你,祝芙,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
保溫盒被狠狠地擲在地上,仿佛還不夠解氣,又用力補上幾腳,徹底壞成了幾部分。
她看着在地上打轉的保溫盒殘片,有些喘不過氣來。
三年前那種壓抑瀕死感仿佛從四面八方湧來,将她團團包圍。
她慢慢蹲下,伸手去撿那些碎片。
頭頂上傳來樂歡歡的冷嘲熱諷:“還要裝可憐?這麽多年你都沒裝膩?”
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鼻子酸得厲害。
她用力地咬住下唇,直到嘴裏有腥鹹的血味,才慢慢松開,垂着頭看着滾在地面上零星的紅燒肉塊,很低很低地說:“歡歡,我沒有裝可憐,我也知道你不會輕易原諒我,我從來也沒有奢求什麽,我隻想做一些事情來彌補當年的錯誤。”
“彌補?你拿什麽彌補?用這幾塊紅燒肉?還是用你的命?”冷漠又輕蔑的語氣,打破了她僅存的一點希冀。
她攥緊了拳頭站起來,直視樂歡歡的眼睛,“要是我的命能換回當初的一切,我願意,可是能嗎?!我問你,你覺得能嗎!”
她也想過用最極端的方式來償還自己欠的債,可是結束自己的生命非但不能改變結局,還是最懦弱的一種逃避方式。
樂歡歡似乎沒有料到她會反擊,愣了幾秒,才更加憤怒地看着她說:“你别爲你自己不敢承擔錯誤找借口,當初要不是你逃避,怎麽會…”說到一半,忽然更住了,喉嚨裏像是被塞了東西,眼睛裏有淚湧上來。
祝芙看到她刹那間通紅的眼眶,剛剛冒出來的勇氣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她慌張地伸出手,想要抱住眼前這個女孩,像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可樂歡歡瞬間就拍開了她的手,“滾!你馬上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沉入海底的感覺,四周都是冰冷的海水,她的肺被擠壓得快要炸開了。
她仿佛行屍走肉一樣走出去,頭上和身上還挂着紅燒肉,偶爾有路過的人朝她驚詫地瞥上兩眼,不過誰都沒有興趣多管閑事。
最後被人從一旁拉住,她目光渙散地看着眼前的人,很熟悉的面孔,但就是想不起他是誰。
她順從地被一路拉着,走回片場移動房區,直到看見4002,才恍然驚醒。
楚牧函不由分說将她推進了屋子。
“怎麽弄成這樣?”他從房間裏拿出濕紙巾遞給她,“先用這個擦擦。”
看到不過是幾面之緣的人遞過來的濕紙巾,仿佛一下子将她從深海中拎了出來,肺腔裏陡然充滿了空氣,她咬了咬牙,抑制住想哭的沖動,硬是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來,從他手裏接過那包濕紙巾,一邊擦拭着頭發,一邊說:“就是不小心把保溫盒弄灑了。”
“我看見你是從樂歡歡的休息棚裏出來的,在後面喊了你半天,你都沒聽見。”楚牧函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想點上,突然記起席醉說過的話,又忍住了,“她弄的?”
這些年什麽場面沒見過,他不會看不出她在強顔歡笑。
而且有誰有這麽大能耐,灑東西能從頭上灑下來?除非是有人故意給她倒頭上的。
席醉臨走的時候讓他照看着點她,要是那小子回來了,知道自己的人被别人欺負了,那肯定要往死裏埋汰他。
“你說是不是樂歡歡欺負你,楚哥我給你做主。”
祝芙連忙搖頭,“不是,楚總,真的是我自己弄的,和别人沒關系。”
“别開玩笑了,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誰灑東西能灑到自己的頭上,你不想和我說也沒關系,席醉那小子快回來了,到時候…”
“楚總,謝謝您。”她打斷了他的話,擡頭看着他:“謝謝您給我霖城人民醫院的推薦函。”
楚牧函被她突然的感謝弄得有點懵,愣在了原地。
“楚總,您一定知道席老師把那份禮物掉包了,具體原因他肯定沒告訴您,所以我也想請您幫我保守一個秘密。”
“哦…你說。”這麽多年談合作他都沒覺得像現在這麽緊張過,之前沒留神,現在才看清眼前這個女孩眸子裏的純澈,好像隻有孩子的眼睛裏才會有的光。怪不得席醉會說她是特别的,确實特别。
“今天的事情,您别告訴席老師。”她低着頭,很慢地擦着頭上的污漬,似乎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一樣。
他有些犯難,可最終還是答應了她的請求,“行,今天的事我就當沒看見,也不告訴席醉那小子…”
話音未落,好巧不巧身後有人推門進來。
“說什麽秘密呢?還不告訴我…”回來的人風塵仆仆,原本是一臉笑意,可在看到屋裏還站着她時,頓時十分驚喜,往前走了兩步,又突然頓住,剛才太驚訝沒看到她的狼狽,此刻她正拼命地側過身,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
而一旁的楚牧函也使勁地沖他使眼色,好像在說‘你來的真不是時候’。
他回了他一個白眼,放慢腳步走到一旁,恰好能看到她的側臉,好似一下子被抽幹了血,慘白慘白的。
在這種氛圍裏,楚牧函覺得自己特别多餘,他虛握着拳頭輕聲咳了一下,“那個…我想起來有個事,得出去一趟,你們兩個說。”他一個堂堂老總就這樣被自己趕出了房間,等回過神的時候才覺得有點虧,剛才太着急,連件衣服都沒穿,可既然已經出來了,他可不想再回去看那兩個小朋友膩歪,最後歎了口氣,抱着胳膊快步溜到了隔壁柳寒的屋子裏。
祝芙低着頭手裏攥着濕紙巾,忽然很應景的一聲‘啪嗒’,粘在她頭發上的一塊紅燒肉掉在了地上,滾到了斜對面那雙球鞋的旁邊。
她在想這輩子恐怕都不會遇到比現在更讓人覺得難堪的場面了。
那雙球鞋向她邁了一小步,她慌張地向後退,擔心自己身上的味道被他聞到,“席老師,我身上髒。”
“看到了,不小心弄的?”他就算沒有任何生活經驗,也能看出來她身上的東西不會是自己的傑作,但從自己一進來,她就在拼命地躲,加上楚牧函說的那句話,能猜出個大概,故意這麽說給她個台階。
她胡亂地摸着頭發,确定沒有粘着的東西了,才點頭:“我得回去洗洗頭發,這樣很難受。”說着從一側慢慢倒退,準備離開。
他也點頭,沒有爲難她繼續呆下去,“去吧。”
至始至終,她一直低着頭,他沒有看到她的眼睛,盡管她刻意地讓自己看起來很正常,但他想如果她擡起頭的話,她的眼眶一定是紅的。
異常煩躁的情緒慢慢地從心底擴散,他拿出手機給楚牧函打了一通電話,讓他無論在哪兒,馬上回來。
楚牧函披了一件柳寒的大衣匆匆回到自己的屋子,一進去差點兒被滿屋子的煙味嗆得喘不過氣。
他揮了揮手,把彌漫在眼前的煙霧揮散了,才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席醉,而他旁邊小桌子上的煙灰缸裏擺滿了燃了半截的煙頭。
()
.bqkan8..bqkan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