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中,筆墨的清香四溢,瞬間充斥了魏惠王的鼻孔。
在吳銘起身的那一刹,魏惠王先是深深的吸了口氣,而後那帶着微笑的目光投到了吳銘身上,仔細的打量了起來。
“幾日不見,愛卿當真是消瘦了許多。”一陣的打量之後,魏惠王将嘴抿了抿,露出了那一臉的憂容,“都是寡人的錯,一輩子聽信那些朝臣的話語,自己沒有一點的主見!一心想要強我大魏,卻是憑空吃了一輩子的苦,現在想想,寡人這心還是不定,若不然也不會錯怪愛卿了。”
輕輕的,帶着些許歎息的聲音從魏惠王的口中緩緩的傳出,彌漫了整個書房。
整個房間裏隻有魏惠王與吳銘兩個人,此時的陳珍則因爲心中知道輕重,也隐隐的知道了魏惠王來此要說些什麽。君王總是要點面子的不是,跟自己沒有關系的事他也就自覺的走到了客房,與值守在這裏的守将聊了起來。
書房中的一番話語可謂是肺腑之言!魏惠王在聽了陳珍的一番話之後,算是暫時的悔過所以才來到這裏直言向吳銘認錯。
也許會自此永遠悔過,當然那隻是也許。
作爲一個來自幾千年後的靈魂,吳銘對于這個時代的君王秉性并不了解,因爲後事的資料匮乏,很多即使有記載,也分不清真假。
說李世明禮賢下士,朝堂之上朝臣亦是可以直言不諱,甚至擾亂他的興緻。
如今的魏王,在這個身份尊卑如此明顯的年代,竟然肯向自己低頭,僅僅憑着這一點,吳銘對一直沒有什麽好感,隻是一個知遇之恩、任重之恩的魏惠王不由得多了那麽一絲好感。
當然,也僅僅隻是一絲。
直到魏惠王的話落,吳銘這才淡淡的拱手,表示對魏惠王的尊敬,“君上嚴重了,國事乃大,非一人、一家之事,朝臣衆口難調,此些事微臣都看的明白。但還請君上勿怪,臣以爲朝臣之口無非是一個提議,終究如何決定最終還是要由君上說了算。”
“唉!”那聲音剛落,魏惠王卻是懊悔的發出一聲長歎,将頭緩緩的低下的同時深吸一口氣,再次擡頭的刹那,他有靜靜的把氣吐了出來,那臉上除了懊悔,已然多了幾分無奈與自責。
“看來愛卿,還是在生寡人的氣了。”一語出,魏惠王無奈的搖着頭。看向吳銘的面孔卻多了一絲苦笑。
吳銘卻是微微有些驚異,畢竟他說的沒有責怪魏惠王的意思,在他的眼中,王自然要與衆不同,群臣的意見不過是一個參考。好的君王将群臣視爲自己的知識寶庫,應當盡可能的收攬天下的人才。
而差一些的君王,則是把自己變成了群臣手中的玩物,雖然做的是王位,可難免的,有些時候他們隻是一些朝臣手中的傀儡。隻不過這個傀儡比主人強大,又有脾氣,不好控制而已。
再次一些的君王,則是自己沒有見識,還不知道充實自己的知識庫。這種情況長此以往的下去,可想而知。
再差的也就是昏庸無道的君王了。
眼下的魏惠王頂多是一個傀儡,甚至有時候他連傀儡都算不上。這就是吳銘給魏惠王的評價。
聽出魏惠王是錯怪了自己的意思,吳銘這也輕輕拱手,解釋道:“君上恐怕是誤會微臣的意思了,臣隻是一時有所想,故而就說了出來,但并非是責怪君上什麽!”
“愛卿之意寡人也明白。寡人也算是半個馬上君王,先君的豐功偉業,寡人一心想着要超越,可這大半生了,說起來當真是有頗多的心事……”無奈的自語,也可以說,這是魏罂在自己嘲笑他自己。
吳銘隻是靜靜的站在一旁聆聽,并不說話。
“愛卿,你我君臣坐下聊聊如何?寡人年事高了,實在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這站一會便是覺得勞累了。”
依舊是那帶着憂慮的話音,從魏惠王的口中緩緩的傳了出來。
也許是自己剛才一直坐着翻閱竹簡的緣故。并不覺得累的吳銘也才在這時意識到了一點,趕忙賠笑着輕輕拱手:“是微臣唐突了,君上請。”
靜靜的打量着書房的裝置之後,魏惠王這才走到了主位上坐下,“說起來,這裏的布局還是寡人親眼看過的,如今還是這般模樣,愛卿真乃廉潔自律之人。”
“謝君上謬贊,臣也是難得有時間在這靜心學習,若是時間久了,隻怕也早就亂套了,辜負了君上的一片苦心。”
書房裏的東西說多也多,可真的說起來,有用的卻是沒有多少。
一番簡單的客套之後,魏惠王最終還是先入爲主,他自然也知道,今日的事也隻能他先開口。畢竟吳銘還不清楚與趙人的戰事。
書房裏甚是清冷,呼吸從魏惠王的鼻孔裏呼出,化成了淡淡的霧氣漸漸飄散:“這些天着實委屈愛卿了!你說與不說,或者你覺得委屈與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寡人近日思索之後,自認爲,委屈可愛卿的才能,故而今日特來與愛卿談談心。”
對坐着的,吳銘靜靜的看着,聽着。
此刻的魏惠王靜靜的閉目,思索片刻之後,似乎這才理清了頭緒,“不怕愛卿笑話,寡人一心想要超越先祖的功績,多年來也一直在這麽做了。強兵,所爲戰無不勝讓列國諸侯盡皆懼怕當可以讓我大魏稱霸四方,讓列國臣服。自龐涓将軍到來的時候,魏國國力強盛,卻苦無良将,老将軍龍賈雖然也是一方名将,可終究是守城有方,真要讓他帶兵擴地打到不服從的諸侯都臣服卻是不行。
後來龍賈将軍也老了,上天便将龐涓将軍送到了寡人的身邊,龐涓治軍當爲大才,可此人心高氣傲,最終敗在了齊師孫膑的手上。說起來都怪寡人,
如果不是寡人沒有一絲的主見,不知道體察民情,不知道保存國力,也就不會有今天。有今天之過失,最大的責任當在寡人,是寡人窮兵黩武,任由龐涓連番征戰,耗盡了國力。諸多朝臣都與我魏國百姓都将此事怪罪在龐涓的身上,寡人先前信以爲真,但直到今日寡人才明白,魏國乃是一個巨人,寡人乃是巨人之首級,龐涓與我魏國大軍不過是巨人手中的一把利劍,是寡人四處用兵,緻使我大魏這個巨人耗盡了力氣,這才使得我大魏有了今日。
寡人一生欲南面稱尊,威服列國,可越是想如此,越是掙紮,便越是距離那一步越遙遠。一直到今日,方才使我大魏有如此災禍。”
那充滿了無奈,憤恨,悔恨,不解,幡然醒悟,等等情緒的話音在這一刻靜靜的停止了。
對面,聆聽的吳銘緩緩的擡頭,那眼中,此時的魏惠王竟是如同一個無助的孩童。
下一刻,吳銘微微拱手,淡淡的聲音,輕輕的吐露出一番感慨:“君上能有此悟,微臣甚慰,能夠明了自身處境,我大魏隻要度過此難,定當浴火重生。”
“說句實話,寡人第一次召見愛卿,着實是被逼的沒辦法了,寡人好強,沒有什麽本事不說,這一生就是好強,不願意低頭認錯!
第一次見愛卿的時候寡人這心裏也是沒底,你前腳出了大梁,寡人也就在朝中穿上多年沒有穿過的戰袍,那一次群臣驚懼,寡人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了,若是愛卿能力挽狂瀾,則說明了愛卿的本事,我大魏的危難自然也就解除了。
聽到親軍敗退的消息時,那種猶如在夢裏一樣的感覺,讓寡人記憶猶新。激動的一晚上寡人都沒有睡的着覺。
後來寡人一激動便直接封了愛卿爲大将軍。可到了後來一想,你在朝中沒有熟人,難免的會有政敵。那些個文官沒有經曆過戰場,不知道戰場的殘酷,他們這兩個嘴皮子一碰事情也就過去了。
一開始上朝寡人看的出來愛卿沒有争執之心,一切都是爲我大魏江山着想。可相國等人與愛卿在征兵一事的争執也讓寡人看出了一些危險。一國,沒了兵将不行,可沒了這些個文臣治理也是不妥。
所以,爲了避免朝堂上不必要的争執,寡人也就允許了愛卿不必參與朝政,專心治理軍務。可世事難料……”
說道此處,魏惠王将那寬大的手掌扣在了額頭上,在那已經有些朦胧的雙眼中抹了一把。
“不想竟然又出了此事!相國惠施帶領着朝臣彈劾愛卿。愛卿可能不知道,彈劾一事并不隻一天,一連多日,從惠施一人,到最後幾乎所有的文臣,寡人已經盡力的爲愛卿擺脫了,可這些個人,也不知道爲寡人想想,就是不讓步!還步步緊逼。不得已寡人總不能一直不顧他們的感受,再後來,卬兒那個不成器的東西也上了朝堂議論此事!寡人這心裏也苦啊!”
那一字一字組成的沉重話音,仿若落入了吳銘的心中,君王能夠如此反思自己當爲不易。
可這并不代表吳銘會因此就敬佩他,因爲他一開始就已經錯了,此時不過是懸崖勒馬,雖然不晚可損失的終究已經損失了。
依舊靜靜的坐着。直到魏惠王那聲音消散良久,吳銘都始終沒有說話。
“呵呵……”一聲苦笑,魏惠王搖了搖頭,動了動那肥大的身軀道:“說這些,讓愛卿見笑了。寡人錯把大軍交給了那個逆子,如今已經敗在趙軍手中。那逆子,寡人已經将其壓入死牢。是殺是剮,愛卿隻要能出了氣,寡人絕不幹預。愛卿,繼續做寡人的大将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