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後。
第二天的中午吳銘便驅車到了淩天雪在大梁的府上。
但得到的結果是,淩天雪人不在大梁,而是在河東的新安城。
想來也對,新安城的風月樓一開始,裏面的很多東西應該都比大梁的更有特色。而且最開始應該很忙碌才是。
又是無事的一天。不在軍營的吳銘幾乎每天都過着一樣的生活。
時間一晃,又是半個月過去了。
這一天的清早,吳銘出門看到的第一人還是公子卬,但出奇的是,這一次公子卬沒有再準備那些個洗漱用的東西。
而是直接對着吳銘一番跪拜,“在下願拜大将軍爲師,請大将軍成全。”
随着話音的飄散,公子卬已經是開始了重重的叩首。
這一個月來,宮中沒有人來看他,朝臣沒有來看他的。他也想了很多,或許這就是惠王在讓他改變自己。
他自己也不止一次的說要徹底的改變自己。可是始終沒有了當初的信心,直到今天他才有勇氣說出口。
但這一次吳銘也隻是靜靜的看了他一眼,道:“公子身份尊貴,吳銘何德何能。還是請公子考慮安心在宮中生活,無憂無慮,豈不快哉。”
話落,吳銘便轉身繼續今天的習練功課。
公子卬則不知所措的跪在哪裏一臉的茫然。
到了中午,有内臣前來說是惠王急招吳銘進宮面見。
跟着内臣來到宮城裏之後,吳銘并沒有被直接引見到魏惠王的面前。而是被帶到了靜宮外不遠處的後花園裏。
這裏面,人工建造的山清水秀。走在看起來将清流切開的一條小道上。兩側嘩嘩的流水聲給人帶來了一陣舒爽的感覺。
但到了一處涼亭裏的時候,内臣也就停了下來,轉身,他對着吳銘拱手道:“君上說,請大将軍在稍後片刻,他很快便會過來。”
“有勞了。”吳銘也對着那内臣拱了拱了手,淡淡的回禮。
随後内臣便轉身退了出去,吳銘則四下轉悠着看起了這裏的景色。
雖然吳銘也在這宮廷後花園轉過不少地方。可是這裏還真的就是第一次來。第一次見。不由得,他也仔細的打量了起來。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這涼亭不遠處的靜宮裏。魏惠王正與一個女子靜靜的對坐着。
那女子長着一雙大大的眼睛,身體偏瘦,看起來好像營養不良一般。那面容雖然生的嬌俏可人。
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那臉色總是一副憔悴的樣子,用梨花帶雨來說也不爲過。
宮殿裏,除了二人對坐的幾案之外,再有就是四周的幾盞燈,窗戶下面還有着一些女子用的琴具等物。
總之比起宮中其它地方,這裏絕對算是簡陋清貧的了。
“梅兒!”沉默了許久,魏惠王終于是長長的歎出一聲鼻息,聲音關懷備至:“最近過的可好?爲父這幾年,當真是,對不住你了。”
說完,似乎連惠王也覺得自己這話有問題,竟是不由得低下了頭,紅了臉。
“謝父王關心,女兒無恙。”瑞梅公主也隻是低着頭,看着空蕩蕩的幾案。
嘴上雖然如是說,可是這心裏卻不知道再想着什麽。
聞言,魏惠王抿了抿嘴唇,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開口。他隻覺得自己真的是太虧欠這個女兒了。
靜宮,原本生活着的是瑞梅與她的姐姐瑞蓮。
十年前,瑞蓮嫁給了龐涓之後,這裏也就成了瑞梅一個人住處。
原本還算熱鬧的大殿。最後因爲瑞梅惹得魏惠王不開心,而導緻這裏成了囚禁瑞梅公主的地方。
雖然有花,有水,有假山,可是這裏除了一個服侍的宮女之外,便再沒有其她人來這裏。
魏惠王下了命令,外人不得入,瑞梅公主也不得出。這一切的原因隻因爲,瑞梅公主喜歡了一個她不應該喜歡的人。
如今她與那人一别,已經是匆匆十年。
十年裏,她從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長成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可這人越是長大,她的人生便越是黑暗。
“梅兒……爲父知道,這件事怪不得你,可是,當時的情況,當時的事情你都知道。那個時候你還小,不懂得事。可現在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還是不明白嗎?”不知道過了多久,魏惠王終于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那話出口,惠王的臉上滿是無奈。
可是瑞梅公主的臉上卻是露出了凄慘與凄苦的笑。
“梅兒明白,十年了,怎能不明白——”憂心的話音從瑞梅公主的口中緩緩傳出,最後她竟是發出了兩聲冷笑。
這還是她在魏惠王面前第一次這般冷笑。
那聲音聽的魏惠王内心也是顫動。
“父王有事,不妨直說吧。眼下又有什麽難以開口的呢!爲了國家大事,您什麽都可以付出,身邊的親人……呵呵,現在還有什麽說不出的呢?!”她笑着,嘲諷着。面對着一個君王,這個女子盡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甚至是畏懼。
所有的事情在她這裏都可以直言已對。可話說回來,對于一個被囚禁了十年的女子,還有什麽話不敢說呢?
大好的年華浪費在了這凄苦無比,每日隻有思念的深宮裏。她,又有什麽不敢說的呢?
或許這個時候,瑞梅早已經沒了生的心。他的心隻有那份愛的牽挂。
此時的魏惠王明顯的有些怒了。還從來沒有人敢在他的面前這般說話,從來沒有。
這是第一次吧!沒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女兒當着自己的面這麽說自己。
可偏偏這個時候,身爲君王的他,卻沒有一丁點的辦法。怒火被他用幾次粗重的喘息直接壓了下去。
“梅兒,爲父知道……知道你這十年裏過的不好,想要出去。今日便想說說你出去的事。”說着,惠王的兩個眼睛已經對着瑞梅直視了過去,“怎麽樣,你好好想想?”
“想?父王真的讓梅兒想嗎?呵呵……”看着魏惠王那炯炯有神直射過來的目光,瑞梅公主又一次的冷笑了起來,“若是梅兒不想出去了呢?”
“不想出去?怎麽會?這裏如此的凄苦,你不是一直想要離開這裏的嘛?”猛然間魏惠王大聲質問了起來,“你不是一直等着爲父答應放你出去的一天嗎?”
“出去的一天?梅兒想的什麽父王真的就不知道嗎?”那聲音依舊是凄苦無比,可是面對魏惠王的質問,他絕對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若不能在一起,即使出去了走如何?對梅兒來說,不能與孫先生在一起,哪怕出了靜宮,這天地間,哪裏又不是監牢呢。”
難以想象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竟然會對生活如此的絕望。
聽了這話,魏惠王的兩個眼珠子都直了,心中更是無味雜亂。
“孫先生?你知不知道那個孫膑他已經廢了,已經廢了,你知不知道……”這一句,幾乎是魏惠王瘋狂咆哮出來的:“難道十年的時間裏,還不能讓你忘記他的事情嗎?”
他第一次對着自己的親人怒吼,哪怕是公子卬差點葬送了整個魏國,他也隻是想着殺了公子卬,卻根本不會與之廢話。
“聽君父的話,如今君父已經爲你,密了良媒。我魏國當今的大将軍,此人骁勇善戰、有勇有謀,任何方面都不會比那孫膑差。你再想想如何?”
“不想。”回答他的依舊是冰冷的兩個字,“這世間,除了先生,梅兒再無牽挂。出去與否,三年前就已經不重要了。”
“那爲父若是非讓你去呢?”睜大了眼睛,魏惠王惡狠狠的問道。
但許久都沒有聽到什麽回答的聲音。
“如今魏國的情況由不得爲父不這麽做,你就當幫幫爲父可好?這一切就算是爲父自作自受,可再回頭,也總得有條生路不是。
你應該不知道,一年前,龐涓将軍戰敗,申兒被俘,如今做了質者。
那時,國與能臣,外卻是有強敵虎視眈眈!也就是這個時候吳将軍好奇當年的龐涓一般憑空就來到了爲父的身邊!爲父真的是!哎……
隻要你答應了這門親事,你的事情爲父可不再過問。爲父還可以封那人爲封君,以後的河東由你們說了算如何?”
瑞梅公主依舊隻是低着頭,不發一言。
又是一陣沉悶之後,魏惠王又是一聲咆哮,“就算爲父求你了可好……”
這話是用一個父親的身份,一個父親威逼利誘的求其了自己的女兒。朝堂上身爲國君,他臣子威逼利誘。如今身爲一個父親他又對着自己的女兒如此這般。
……
涼亭裏,吳銘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
終于在他就要感到煩躁的時候,一個平淡輕揉的女聲在他的身邊響了起來,“你就是吳大将軍嗎?”
轉過身,吳銘甚至都不曾打量面前的女子,直接躬身拱手道:“正是,敢問姑娘是?”
“小女子瑞梅,見過大将軍。”
“吳銘見過瑞梅公主。”
到此時,吳銘這才算是明白了過來。此行不是什麽魏惠王召見,目的是讓自己與這瑞梅公主認識認識。
想想也是,婚事已經提出了一個月,可是自己一直不曾跟瑞梅公主見過面。用吳銘的話說,這強加上的婚事,怎麽也應該讓自己看看再說吧?
雖然是公主,可他吳銘還真就不怎麽想攀着這層關系。
如今細細打量着面前的瑞梅公主,至少從容貌上,吳銘并不反感。至于這禮儀什麽的倒也到位,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當然,這個時代,直視女子盯着看,那叫失禮。
吳銘也隻是順帶着掃了一眼之後,便指着一旁的座位道:“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公主,不過如此清雅之地,也好。公主,請。”
“大将軍雅興,請。”瑞梅隻是淡淡的看了眼吳銘,那眼中并沒有半點的神色。
兩人入座之後,吳銘自然看的出這瑞梅公主的異樣。
“此地如此清雅,卻隻一座宮殿,不知道可是公主的住處?”靜靜的看着瑞梅,吳銘輕聲問道。
“是。”隻一字,瑞梅公主卻是沒有再說什麽。那目光始終遊移在吳銘身後的藤蔓上。對吳銘根本沒有興趣。
‘這個樣子,是來相親的嗎?’吳銘開始疑惑了起來。
可如果不是,她怎麽就知道自己是大将軍呢?若是出來遊玩,這個公主身邊怎麽也得有個侍女才是。
“中庭雜樹多,偏爲梅咨嗟。問君何獨然?
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
搖蕩春風媚春日,念爾零落逐寒風,徒有霜華無霜質。
寒冬裏,瑞梅孤傲。公主近日,又因何,何事而不開心呢?”那輕揉的話音徐徐的從吳銘的口中傳出。
“好詩。呵呵——”凄涼一笑之後,瑞梅公主反倒是直接開口:“大将軍可知道君父爲何要許下你我之婚約。”
這話說的沒有一點回避,從一開始至如今,這瑞梅都是話語簡短,但卻是簡單明了。
吳銘眼角微微動了動,雖然有些不解,但也并沒有多麽的失态,隻是淡淡回道:“願聞其詳。”
“大将軍可聽過龐涓将軍。”
“這個自然,天下名将,名傳列國矣。”
“十年前,阿姐便是被父王允諾嫁給了龐涓将軍。隻是那時阿姐亦看上了龐将軍。
然君父的心裏隻有魏國,他允許阿姐嫁給龐将軍,雖爲兩情相悅。實則是君父爲了讓龐将軍安心,也好擺脫朝堂上的一些束縛。
近日父王之舉,無非是故技重施。大将軍與本公主素未謀面。敢問将軍,可真的,爲情而來?”
爲情而來?能是爲情而來嗎?即使一見鍾情。可他們兩人在這之前還沒有見不是?
可是這瑞梅公主苦口婆心的說出這些爲的是什麽意思?讓自己看清此番結親的真實面目嗎?
在心裏莞爾一笑,吳銘擡頭與瑞梅怔怔的對視着,此刻二人誰也沒有回避:“龐将軍需要成婚方可保住自身。吳銘亦不比龐将軍高明,也可說爲了自保迫不得已。公主直言說出此事,似是話中有話。你我二人,不妨直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