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深夜,秦,鹹陽宮。
一個黑衣人急匆匆的邁着小碎步,沿着一條幽靜偏僻的小道,直接奔向了宮廷深處。
這裏是秦太子赢驷所在的宮殿。
雖然是自身黑衣,不過那人并沒有遮面,伸手矯健的他,一個跳躍之下便已經是上了那年前的台階,
“什麽人?”兩側的守衛兵卒,手中的長戟铿锵一聲便撞擊在了一起。
按照慣例,秦太子宮的門口并沒有守衛。這兩人實際上是公子嬴華的手下。他們與這黑衣人同出黑冰台。
隻見這個時候,那黑衣人已經在胸前的衣服中取出了一塊木牌。
上面刻着的古纂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在人身上佩戴的久了,此時看起來已經隐隐的有些發亮了。
看到令牌,那兩個兵卒當即将交叉在一起的長戟收了起來。
“太子隻怕已經睡了,你還是明日再來吧。”一個守衛看着那人朗聲說道。
那黑衣人聽聞,四下看了看。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殿門内傳出了赢驷的聲音,“外面是什麽人?有什麽事,進來說吧。”
聽到聲音,守衛着的兩個兵卒再也不多阻攔,隻是各自往兩邊退了一步,那手中的長戟亦是重重的一頓地,再也不說什麽了。
推開門。黑衣人一步步的走入宮殿中。此時的赢驷已經換成了睡袍,但卻在挑燈看着一策竹簡。
“也隻有你,才會在這麽晚的時候回來。有什麽事,說吧。”轉過頭,淡淡撇了一眼那黑衣人,赢驷手中依舊拿着竹簡,似乎早就知道這人會在這個時候回來一般。
聞言,黑衣人的臉上卻是看不出什麽神情。開口,這人卻是一個女子之音,“回太子,魏王已經與齊王達成協議,兩國正準備密謀會盟,會盟地點不知,最主要的是,此番會盟很可能會是魏王催促齊公稱王的一種手段。”
說到這裏,那黑衣人便閉口不再言語,隻恭敬的站在一旁。
那簡短的話語,已經把事情說的明了。
幽幽晃動的燭光下,方才還在盯着竹簡看的赢驷,在這一刻卻是猛然将竹簡放在了幾案上。
年輕的面孔上露出了疑惑,轉過頭,他輕擰眉目問道:“齊魏會盟?若真有此事當以昭告天下,爲何鹹陽卻沒有一點消息?”
“此消息在魏國卻爲私密,但太子莫非忘了屬下的職責。若鹹陽以知此事,太子,又何須黑冰台呢。”
“好,好啊。”這一刻,赢驷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這也是他第一次在黑衛面前笑的如此開心。
帶着笑,赢驷略頓了頓之後借着說道:“本太子,果真沒有看錯你。若是黑衛都有你這般想法與能力,這天下列國,豈不是那家打了個噴嚏本太子都知道?哈哈……哈哈哈……”
将天下列國置于明處,握在自己的掌心。創建黑冰台之人以是如此,也無怪在大秦帝國的争霸史上,黑冰台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
“去吧,這一趟如此着急,不知道又跑壞了幾匹好馬?”收住笑的一刻,赢驷滿意的對着那黑衣人揮手,“回來了,就休息幾天,順便多選幾匹好馬,三日以後再返回魏國也不遲。”
“謝太子記挂,馬匹之事,屬下自會安置妥當,請太子放心。”
……
一夜無事,第二天的清晨。停留在魏國以及齊國荒野上,兩隻相王隊伍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發。
這也無怪,雖然黑夜裏大隊都在休息,可是兩國自出發的一刻起,也就不斷的有斥候相互觀察彼此,爲的也是時間上的一個穩妥。
但是至始至終,這個消息依舊是兩國的機密,沒有外傳,也沒有公諸于世。
哪怕已經透過某些渠道了解了情況的秦國也根本不知道,這一次兩國相王的具體地點。
也就在這轟轟烈烈的相王大會準備的同時,一份由楚王親自起拟的密函被特使送往了除去魏國之外的大小諸國中。
秦國朝堂上。
太子赢驷并沒有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因爲秦國新法的原因,當初太傅赢虔曾經替他受過刑罰,所以朝堂之上,在如今商鞅一家獨大的時候,赢驷并不說什麽。
“禀君上,楚王送來密函。”宮殿中,一個宦官端手中端着一個木盤,盤子上面是一個檀木制成的小木盒。
待這宦官話落,不等秦孝公說話,候在一旁的内臣便起身下去,将東西呈了上來。
将那木盒打開,内臣弓着腰,小心翼翼的将裏面的密函取出,舉過頭頂:“君上。”
“念吧。”見此情形秦孝公隻是揮了揮手示意。
“是。”
應過之後,内臣便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密函打開,朗聲讀了起來:“因暴魏不尊禮數,先有稱王獨道之實,後又倚強淩弱,視衛國爲屬。今衛公請援,楚王願以天下大意之名,出兵助衛,忘列國諸侯能以正義匡扶天下。
另,楚國以與衛國就用兵事宜結盟,工圖大業。”
朗朗的聲音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經過這封閉空間的一次回蕩,更是讓每個朝臣都記在了心裏。
“哼哼!”不多時,主位上的秦孝公便猛地笑了出來,“諸位愛卿,對此事如何看,都說說吧。”
“回君上,”見許久無人應聲,群臣中,位列五大夫的樗裏疾便第一個站了出來,“臣以爲,楚國自百年前就以自稱爲王,與周分庭抗禮。如今口口聲聲,聲張天下大義,就臣看來,楚國對衛,地垂涎已久,其意應是想趁機将弱衛從魏國分離出來,結盟不過是日後更好入口啊。”
“嗯。”聞言秦孝公隻是微微點頭,但他的臉上卻是看不出是否滿意,“愛卿的意思是,楚國欲趁機吞并衛國,此事當不假才對!不知其餘愛卿,可有其它的看法?”
話落,那目光朝着整個朝堂上巡視了一圈。
相對于魏國朝堂上的一片混亂。秦國的朝堂卻是更加的容易分辨。
分明的兩派,一派是以秦氏宗族之人爲主的守舊派,他們之中大多說不支持商鞅變法,以其法過于苛刻、嚴厲、殘酷而反對新法的建立。
另外一派則是商鞅爲主的新法派,這其中更是脫穎而出了很多的能才,也是如今秦國朝堂上的重要力量。
商鞅的才能自不必多說,除了變法之外,此人對治國治民,以及帶兵打仗都有自己的才能。
另外還有上大夫景堅,五大夫樗裏疾,車英、司馬錯等等一些人物。
雖然兩派在朝堂上分明,很容易理解,可是秦國朝堂上的能人卻遠非魏國可比。這也是秦國爲什麽能夠從三流戰力一躍成爲天下強國的主要原因。
随着秦孝公的目光掃過那一個個熟悉的面孔。
車英又在此時拱手站了出來,行禮之後,車英朗聲禀道:“回君上。臣以爲,楚國之意,或許不僅僅是爲了衛,衛國雖然也是不小的肥肉。但臣以爲,楚王此舉,主要目的在于北上,楚國早已自立爲王,與周天子分庭抗禮。這些年來雖然沒有什麽大的攻伐,可其心卻是時刻惦記着中原列國的動向。所以臣以爲,楚王最主要的還是想要以衛國作爲北上的一個借口,此事已經宣告天下,到時魏國或不會坐視不理,魏軍出征弱衛,楚國或趁機,以協助的名義出兵衛國,從而震懾中原列國。”
“兩位大人方才所說,不過是一家之言而已。”就在這個時候,站在另外一隊,當初被刑過鼻子的赢虔出列拱手,嗡嗡說道:“這些年來楚王都不曾動過兵戈,二位大人僅以此事斷定楚王就是爲了揮師北上,豈不是草率了些?”
此時此刻,殿中除了争吵的雙方便沒有一人竊竊私語。
幾乎每次朝堂議事,這兩派人物都會争上幾句。商鞅的變法已經在秦國取得了很大的效果,秦孝公更是對商鞅視爲知己。
所以新法一派在這朝堂上的地位絕對不低,而且往往在朝堂上有了沖突。秦孝公都會私下與商鞅商議。
再不然,一些重要的事情根本就不會放在朝堂上,直接由秦孝公與商鞅定奪最終的結果。
但對于這種已經到了朝堂上的事情,之所以保留老一派的發言權,實際上是礙于太後的面子,畢竟這些人都是赢氏一族的子孫。
對于秦孝公重用商鞅這個外人的事情,秦國太後很是不喜。雖然大權在秦孝公的手上。
但畢竟身爲人子,有些事情終究要考慮一下太後的感受。
此時此刻,朝堂上的氣氛又一次緊繃了起來。無關的人員隻是低着頭,垂着雙手靜靜聆聽。
新舊兩派之人則你一言我一語,各執己見。
但這整個過程,作爲如今秦國朝堂上最有發言權的商鞅,卻是遲遲不做出回答。
……
與秦國朝堂上争吵的同時。
韓國鄭城。
同樣是一份楚國送來的密函被放在了太子韓康的面前。
上面的内容其實與送往秦國的那份一樣。隻不過,因爲眼下韓國的情勢而言,楚國還答應了出于天下大義,援助韓國六千石糧食,以緩解當下韓國的災情。
在看過密函之後的第一時間,太子韓康便将密函收起,面帶焦急的第一時間奔向了韓昭候靜修的寝宮。
韓昭候年歲以高,經過上次的戰敗。在加上這一次的慌災。韓昭候整個人都是精神失常。
“花……紅色的花……
竟然抽到了,大吉,這一簽是擊……哈哈,哈哈哈哈……”
帶着輕喘,剛剛跑到宮殿門前的韓康,便已經是聽到了寝宮裏傳出來的聲音。
那聲音笑着笑着,到最後竟然又哭了起來。
伴随着的,兩個宮女受到驚吓後發出的尖叫聲。那其中,隐隐的還有參雜銅器跌落的聲音。
聽到這,原本臉上還帶着些許微笑的太子韓康,那笑在這一刻徹底的僵住了。
腳下的步子慢了下來,他整個人的深情在這一刻都變的患得患失。
“太子……”候在門外的内臣,在這一刻猛然将看向寝宮裏的頭轉了出來,看向韓康的時候,他先是一愣,再接着急忙跑上去攙扶,卻是被韓康一把推開了。
“太子——”兩個宮女在這一刻弓身行禮。
大眼看去,寝宮裏已經是一片的狼藉。幾案已經被推翻在地,原本擺放着的水果等物都散落了一地。
但面對韓昭候此時的異樣,周圍所有的宮女都隻是跪在地上不斷叩首,根本沒有一人敢動。
韓康本能的邁開了大步。
印象裏,他還是第一次仔細的觀察起了自己的父親。
可歲月無情,有些時候,當自己想看隻時,一切或許已經不再是自己想看的樣子了。
面前的發絲似乎在一夜之間變的花白。他時而恍惚,時而莫名的笑,時而莫名的哭,有時候還對着空蕩蕩的房間自言自語。
這個在韓國史上勵志改變韓國弱小,重用申不害變法,使得韓國長弓兵曾在列國強軍中占有了一席之地的韓昭候。在這一刻,這位老人徹底的瘋了。
内心的種種失望,種種重負,盡皆壓的他喘不過氣來。終于在今天,他的精神世界,徹底的崩潰了。
“呵呵……你,你幹嘛踩我的花呢……”兩橫淚水依舊在那蒼老的臉上挂着。可面對韓康,他又癡癡的笑了出來,再接着,他一把将韓康推開。
顫抖的身子匍匐前行,向一條狗一樣,對着腳下的紅地毯,又是抓,又是扣。
看着這個心力憔悴,爲家國最終變的如此模樣的老人。韓康隻覺得鼻子一酸,兩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
一直到了深夜,楚王發來的密函才被呈到了相國府,申不害的面前。
“相國大人。楚王這是?”感覺心神疲憊,面色憔悴的韓康擡眼看着剛剛讀完密函的申不害問道。
“看情況,無非是想吞并弱衛而已!隻是……希望我韓國不會幹預此事。”說到這,申不害的臉上露出了一副欣慰的笑。
“那,楚王允諾的這些糧食?”興許是因爲關注這些糧食,所以,在問出話的同時,韓康的身體明顯的前傾。但那神色看起來有些緊張。
申不害則是露出了安心的微笑,接着說道:“這些糧食,說是天下大義援助我韓國。可偏偏願在這個節骨眼上送來,其意不言而喻。太子或可答應下來。若如此,也好解我韓國百姓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