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下午。
衛國都城帝丘。
此時的衛公正在滿臉欣喜的望着一重朝臣。
趁機脫離魏國的附屬,這一點是衛國多年來的心願,最主要的是衛公的心願。
興許真的天意不讓衛國興起。這個小國中的能人不少,可是卻盡數服侍他國。如當今在秦國呼風喚雨,幾乎無所不能的商鞅,他就是衛國人士。
此時的衛國朝堂上,加上衛公也無非就六人,且都爲老臣。六人的面前都是一張雕刻着花藤的木制幾案,上面擺放着的是各色的酒水。
君臣等人按照主次位置的不同各自入座。整個朝會簡直就是一場酒宴。
六張幾案中間,大紅色的地毯一路撲到了宮殿外的台階下。
三個舞女,正在映着那婉轉、催人睡眠的琴音翩翩起舞。
時不時的,年輕的衛成公會對着三個舞女中的一人看的入迷。有時候則會主動與群臣舉杯。
再或者,高興的時候提兩句朝政,或者就是國家之事。
可是事情說回來了,衛國甚至不及如今宋國的三分之一。
可以說小國中的小國,地盤甚至不及中山。也就比如今洛陽,那所爲的天子腳下大上不少。
朝事?哪裏的什麽朝事?
即使有,今天魏國特使來了,要想着辦法的巴結招待。
明天楚國特使來了,要想辦法招待的同時,根據事情的不同察言觀色。這可能要比應付魏國更加的難。
畢竟魏國特使隻要迎合,讓對方看到自己還是真的在想着魏國,真的在爲魏國出力也就是了。
可他國不行。身爲魏國的附屬,面對他國特使的時候,衛成公往往會格外的頭疼,因爲得罪不起。
可反過來說,咱得罪不起那就阿谀奉承,迎合對方。可這迎合的力度如何能夠真正的達到對方想要的那一點卻是不易。
所以,往往這個時候就是整個衛國最爲頭疼的時候。
往往想到這些,衛成公都會想到數月之前的一件事。
那時韓、趙結盟伐魏,魏惠王派遣陳珍出使衛國,讓衛國出兵從旁協助魏國抵禦韓國。
那個時候,衛公原本已經發兵,再後來卻是蹦出來一個楚國。
“傳我王诏令。今楚國願與衛國竭誠結盟。願,用兵事宜互幫互助,共圖天下大業。”
這是當日靳尚所給的原話。
用兵之事互幫互助。
盟約無疑是對楚國無利的,與弱衛結盟,這就意味着弱衛一道有事,楚國要出兵相助。
反過來,楚國一旦有事弱衛也就必須出兵相助。
可問題就是,楚國又能力幫助衛國。衛國根本沒有能力幫助楚國。
然而在最初的時候楚王卻也答應了靳尚。隻是楚王在當初答應了之後便一直搪塞靳尚。
雖然在今後楚王也沒有反對靳尚,可是一開始的那種勢頭卻是沒了。甚至若不是靳尚一直在催促,楚王甚至都不會親自提及此事。
每日也不過是在郢都宮殿裏躺着,看看舞,賞賞樂。過着自己逍遙快活的日子。
時間一晃也就到了這數月之後的現在,二十天前的一個晚上,靳尚實在是等不急了,因爲最近這段時間實在是太過平靜了。
楚國可以平靜,可是魏國哪兒也太過平靜了。
靳尚知道,如果再這般任由魏國恢複下去,隻怕是将弱衛與魏國分割開的機會就沒了。
畢竟,弱衛屬于魏國的附屬乃是公認的事實,除此之外,衛公也親口承認了這一事實。
隻要衛公願意,那麽在魏國沒有對弱衛動武力的時候,其它列國也就隻能是幹看着衛公每年往魏國送糧食等物。
戰國這個時代。說動亂,确實是動亂。可是有時候話說回來。這其中還有很多諸侯國願意繼續遵循周禮。
當然,這些國度往往都是二三流的國家。大國諸侯有的隻是想偏安一隅。
如楚國,雖然以稱王,可是說白了,這個王,自從一百年前問鼎中原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來,楚國實際上的野心不強。
到了如今的楚宣王,雖然也是勵精圖治,可是這個王好比齊國的鄒忌。他要的隻是自己的國家國泰民安。
有的則是想着自己可以依靠周禮,依靠這種無形的禮數來約束他人。
這其中就以那種小國爲主。論戰鬥力,她們根本不能與那些個大國相比。
而爲了生存,又爲了不失去自己對國家的統治。這些諸如中山、宋國、乃至巴蜀,越國等。
他們明面上可以稱爲國。可是真的說起來,如果不是個個大國之間的相互算計,不是大國之間不願意放棄任何的一塊肥肉給對方吃。
這些個小國,隻怕已經是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當然,向弱衛這種僅僅有着數座城池的國家,他們的生存之道自然而然的也就成了附庸大國。
數十年前,魏國自文候用吳起變法,改革軍制。
魏國武卒,至今都是讓天下諸侯國難以應對的一種強大戰力。
早些年,魏國與秦國交戰河西,同時又遠征中山,越過趙國的領地直接滅了中山國。
隻不過在前十數年裏,魏國内無能臣,外無良将,這使得中山再次複國。
在魏國最初崛起的時候,衛公在迫于無奈之下,也就隻能是接受了魏國的要求。
一直到如今,衛國之所以還保存完整,實際上很大的一部分原因都是因爲有魏國。
實際上,最近的一次魏國龐涓伐韓,原因也正是因爲韓國伐衛,衛公求救與大魏。這才有了孫龐鬥志的一幕。
因爲早已經自立爲王,爲了突出與中原列國,與周朝的不同之處。楚國的官職,一直都是異常的繁雜。
這其中,更是有楚國三大貴族,屈、景、昭三族。楚國的根基可以說是建立在這三族之上。
也因此,楚國的朝臣幾乎都是楚人,都是出自三族之中,即使有非楚國之人,那人的官職也定然不會太高。
君王沒有野心,朝中重臣又不能像秦國那樣面向天下招攬天下名士。這乃是楚國由盛轉衰的一個重要原因。
就在二十天之前,深知不能再等的靳尚,爲了打動楚王,特意在深夜與時任上柱國的昭陽打通了關系。
最終,事情由昭陽深夜面見楚宣王。這才有了一個真正的開始。
隻是那一夜楚宣王與昭陽究竟談了什麽?這一點,靳尚并不知情。
……
此時衛國的朝堂上,一曲歌舞作罷。爲成公依舊是意猶未盡,一邊品着美酒,那臉上還帶着如癡如醉的笑。
“君上。”看着主位上一臉笑意,始終不能自已的衛公,一個老臣顫顫巍巍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臣有話,不知……當将不當講……”
那蒼老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力的蒼白。
“講。”那目光掃視過來,衛成公隻笑着說出一字。
“君上,我衛國多年依附與魏國。比翻楚國願意助我固然是好。可……可這楚國,會不會是第二個魏國啊?!”
那老臣子說完,擡起的雙手已經開始了輕輕的顫動,那臉上,盡是焦急的神色。
宮殿中,曲樂聲依舊。
其餘的臣子仿若沒有聽到這老臣的擔憂,依舊在相互敬酒,談笑風生。
主位上的衛成公更是誇張,隻見他一手拂過女子的腰肢。将舉起的酒一飲而盡之後,這才帶着滿臉的大笑說道:“愛卿無需多慮,楚王不是說了嗎。那盟約隻是在我衛國有難的時候派兵幫助寡人,愛卿何必自欺欺人,又誤了楚王的一番好意呢!”
話落之後,衛成公的臉上已經滿是不耐煩的神情。
隻見他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子,癡笑的臉龐泛起兩抹酒醉的紅,“愛卿就把心……放在肚子裏。來來來……咱們接着喝……”
“依微臣之見,楚王哪裏會是出爾反爾之人,偌大的楚國,還差我衛國的這點糧草不成!”
“哎……說的對,大家不妨想想,楚王……那……那是什麽人啊……”
琴音已經到了高處。舞女們的身姿綽約,隻看的人眼花缭亂。
此時此刻,整個大殿都仿佛沉寂在了那種酒色的香豔與暧昧之中。
在這大的氛圍下,那出口質疑楚國,谏言老臣的身影顯得是那麽的無助與孤獨。
如今的衛國根本就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話
或者換句話說,即使有人相信了他的話。楚國真要那樣,他們衛國又能如何呢?
要麽拒絕魏國,要麽拒絕楚國。但無論如何,衛國總要拒絕一方,而從眼下的情況來看,魏國剛剛從動蕩中走出來,國家實力已經大不如前。
而楚國則不同,楚國的國力之強盛,那可是東可抗齊,西可拒秦的強國。
至少從目前來看,跟這楚國怎麽也比跟這魏國強一些。
這一夜整個天下都過得極爲甯靜。
到了第二天的清晨。魏、齊兩國的相王隊伍已經是越來越接近。相聚已經不足三十裏。
如此短的距離,雙方絕對是已經知道了彼此的位置。
可問題就是,這兩支隊伍目前還沒往一塊聚攏的傾向。反倒是随着距離的越來越近,雙方的行進路線倒是快要成了平行線。
“禀君上,前方再有五裏便可以進入弱衛境地。”臨近中午的時候,吳銘對着魏惠王禀道。
聽到聲音,魏惠王便從王攆中探出了頭。
這個時候的天氣還格外熱的。一眼看去,這四周都是野草,甚至不見樹木可以遮擋太陽。
原本這個時候隊伍是應該停下來休息,外帶着還要吃午餐。
不過見此情形,魏惠王便直接下令道:“那就有勞愛卿,先選好地點。另外通知大軍,既然都已經快到了,那就等到了再休息也不遲。”
“臣,謹遵王命。”一旁騎在馬背上已經是汗流浃背的吳銘當即拱手回應,随後便策馬朝着前軍而去。
沒有空調的時代。這酷熱一旦到來,在野外還真不是那麽好受的。此刻的吳銘隻想着可以策馬兜兜風也好。
待吳銘走後,魏惠王又将目光看向了陳珍。
恰巧這個時候眼睛明亮的陳珍也将目光看了過去,二人的目光好似在那一刻無意交錯的一般。
陳珍還故作驚訝,順勢就将腦袋往魏惠王的身邊湊了湊,“君上,這一路,讓您受苦了。”
那聲音關懷備至,隻怕比對自己的親爹還要親。
實力上,此時的陳珍要比吳銘感覺難受的多。汗流浃背不說,平日裏幾乎不騎馬,都是坐那車的他,這些天突然讓他騎馬,單是沒有馬鞍的馬背就讓他感覺吃了不少的苦頭。
“呵呵,寡人倒是覺得,這出來走走也是不錯。等這次将太子接回去,過些時候寡人也學學趙王,朝中的事情該讓的也就讓給太子去管,寡人這四處走走也就是了。”
說出這話的時候,魏惠王的臉上甚至都帶着些許憧憬的神情。笑容也在那兩個寬肥的臉蛋上挂着不掉。
就那麽思索了一會之後,魏惠王這才幡然醒悟一般,“看來寡人這真是老了,被愛卿剛才那麽一打岔,差一點忘了正事兒!就勞煩愛卿再走一趟,跟齊王通禀一聲。”
“請君上放心,此事,臣這就去辦。”
說完,陳珍也策馬離開了王攆的附近,揚起一溜灰塵,朝着東面疾馳而去。
……
午後的衛宮裏,衛成公正躺在樹蔭下的搖椅上悠然的哼着曲。兩個宮女正在一旁爲他搖動着扇。國力雖然不強,可自己好歹也是一個王。
既然是一個王,那自然少不了這種帝王的待遇。這就是衛成公一心想的事情。
午後的時光,不就是應該悠然自得的消遣嘛。
清風拂過面頰,不多時,衛成公便已經有了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口中的哼曲聲漸漸沒了。
兩隻眼睛已經從微微眯起,到現在的徹底閉合。整個人眼看着就要進入了夢鄉。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宦官急匆匆的沿着沉寂在花海中的小道奔了過來,看那氣喘籲籲的樣子,似乎也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這裏。
“君上,出大事了……”
那宦官剛一到來,便直接扯着嗓子呼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