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荏苒,眨眼距離葉元點出關又過數月,關于他的風言風語大多已平息,隻是偶有修士經過他屋社外時,總會目露敬畏。
葉元點此刻靜坐于涼亭邊的石階上,單手拄着膝蓋,托着側臉,陽光清晰地勾勒出他面部的輪廓,澄澈的雙目望着望月峰出神,不知在想着什麽。
他并未刻意地在屋社内修煉,自從他吸收了地火靈元後,識海已達到了七百餘丈,并且他的身體經過上次那番錘煉後,經脈愈發堅韌,已勉強可以吸收元初之精,修行速度可謂一日千裏,按他所想,一年之内大緻可以破入生元境。
一股難以言明的倦意,在他心中蔓延,尋常修士修爲精進時,總會将心頭喜悅與他人分享,可葉元點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抑或是十載的凡人生活,他早已習慣了與黑暗訴說自己的心緒。
一年的時間,大緻一算,也是他于蒼虛外院的第七個年頭,七年,對于許多世間的生命,已是一生,可對于漫長的道途而言,隻不過是晃眼一瞬。
他每日勤勉修煉,心無旁骛,修爲精進神速,可直至出關那日,離開漆黑的屋社,身處于炙熱的火陽下,葉元點才發覺自己好似錯過了許多。
他的心中一片死寂,任由烈日當空,也沒有一絲可以照入他的内心,似永續的黑夜,不見天日。
之後的每日,葉元點除了修煉,都會抽出時間靜坐在涼亭的石階上,望着遠方出神,他的腦中一片空白,隻是望着周圍偶有來去的外院修士,或是那矗立于天地間的望月峰。
除了葉元點自己,沒有人知曉他究竟在看些什麽,抑或在想些什麽,也沒有人敢來打攪他。
隻有葉元點身旁的小蛇,整日跟他形影不離,每每葉元點出現在涼亭時,它總會悄咪咪地掏出一株靈草,放嘴裏大口大口地嚼着,碎碎念着一些話語,也不在乎一旁的葉元點究竟有沒有在聽。
聽着身後逐漸靠近的腳步,葉元點并未回過頭,也已能猜到是誰。
“你又在這?”商風化說道。
他每日處理完煉器一系的瑣事,都會特地繞來這涼亭,看看有沒有葉元點的身影,久而久之,這也成爲商風化的習慣。
“你龍爺爺的,你怎麽每次都這句話。”小蛇咂巴着嘴道。
商風化看了眼小蛇嘴角殘餘的靈草,一本正經道:“就連我都懷疑,草木一系每日丢失的靈草,都是你幹的。”
“呸,你龍爺爺一條龍,哪裏吃得了那麽多。”小蛇卷起尾巴抹了抹嘴角道。
商風化一臉狐疑,也不再與它糾纏,大大咧咧地坐在了石階上,他身材高大,一坐下便占去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将葉元點與小蛇擠到了一旁。
葉元點淡淡一笑道:“怎麽?”
商風化沒頭沒尾道:“今天是内院弟子從東臨回歸之日。”
葉元點随口道:“這你都知道?”
商風化苦着臉道:“因爲我哥喚我去見見他。”
“哦。”葉元點應道。
他也沒把商風化的話放在心上,隻當做是其随口的攀談,又繼續望着遠方出神。
見葉元點毫無反應,商風化眨了眨眼道:“内院裏有很多漂亮的女修會出現。”
“我沒興趣。”葉元點聳了聳肩道。
“聽說有幾個特别不錯。”商風化強調道。
“那你多看看。”
“你要不要一起去,如此多内院弟子女修同時出現,很難得的。”
“不要。”
“裏面有一人,我和你說過的,那氣質可謂是……”
“你想說什麽?”葉元點側過頭,盯着商風化道。
商風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哥他,想借機見一下你。”
“我?”葉元點疑惑道。
“嗯,畢竟你揍了呂棟,又是我的好兄弟是吧!”商風化說着一把摟住葉元點的肩頭道,“我可是把丹藥的事,都和族裏說了,大快人心,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場合,可我哥怎麽說也是内院一号人物,就當給我個面子去一下。”
“不去。”
……
……
蒼虛學院,由外院入内院的必經之路上,商風化看向身前絡繹不絕的修士,眉頭緊鎖,一副十分焦慮的模樣。
“喂,你怎麽回事。”在葉元點肩頭的小蛇好奇道。
“不應該啊!”商風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
“怎麽了?”就連他身旁的葉元點都好奇道。
“這内院女修的質量,總體好像比之前差了些。”商風化極爲苦惱道。
“……”
葉元點不再理會一旁的商風化,随意地望向眼前的内院修士,他周圍同樣有着大量得到消息,前來圍觀的外院修士。
他們大多望向内院之人時,皆目露神往,這本就是衆人來蒼虛的目的,破入生元境,入蒼虛内院,獲得諸多的修煉資源,甚至有機會脫穎而出,成爲其中的翹楚。
而外院的生活與經曆,更像是過渡一般,平淡無奇,枯燥無味,整日處理與完成一些繁雜的瑣事,隻爲了獲得多一些修煉上的資源。
蒼虛内院則是不同,每日皆有死滅境修士講道,修煉上的諸多不明之處也能得到解惑,根據修爲與天資的不同,還有各種修煉上資源的傾斜,那才是衆人心中夢寐以求的修仙之地。
内院的修士大多神色倨傲,也卻有其高傲的資本,畢竟外院入内院,就是一個逐漸篩選的過程,修道之路能步入極盡者,本就萬中無一。
前來的外院修士中,恐怕也隻有葉元點與商風化最爲平靜,看着内院修士,如看常人一般無二。
商風化撓了撓頭,望向不遠處一個身影嘀咕道:“我哥來的真快。”
葉元點定睛望去,隻見人群中一青年昂首闊步而來,面如冠玉,劍目眉心,一襲長衫随風飄蕩,他手持一把折扇,在他修長的五指間把玩,雙眼中有銳利的精芒迸發。
“風化。”那青年也一眼望見了人群邊緣的商風化道。
“嘿嘿,哥,你回來了。”商風化摸了摸頭道。
葉元點神色古怪地看向身旁的商風化,他總覺得此刻的商風化和平常不太一樣,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似乎在其兄長面前,顯得格外的憨厚。
那青年看向一旁的葉元點,抱拳笑道:“葉元點?我沒記錯吧。”
葉元點同樣抱拳還禮道:“商兄。”
青年又道:“欸,叫名字就好,在下商陸行。”
商風化在一旁補充道:“我哥可是如今内院四英傑之一。”
商陸行笑着搖了搖頭道:“别扯這些虛名,論名氣我還不如元點在外院大。”
葉元點無奈道:“如果可以,我倒不想出名。”
商陸行看向葉元點神色,心中驚異,無論是他的修爲,或是家族背景,還是他在内院之中的人脈與勢力,都讓許多外院修士趨之若鹜,可眼前的葉元點竟好似毫不在意。
而葉元點聽到他爲内院四英傑之一,神色上并沒有絲毫變化,言辭中也無半點對自己讨好之意,商陸行反倒因此,平添了幾分好感。
“我想應該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在内院見到你。”商陸行道。
“那是,這可是我的好兄弟。”商風化得意道。
“你呢?”商陸行皺眉道,“在淨靈境大圓滿還準備待幾年?”
商風化縮了縮脖子,頓時老實的不敢說話了,看其模樣,想必極爲懼怕其兄長。
商陸行看向葉元點,正色道:“你在外院所做之事,風化都和我說了,往後入了内院,若是遇到難處,大可來找我。”
葉元點微微額首,并未拒絕,他自是聽出了商陸行言辭中的招攬之意,大緻也明了爲何其一定要見自己一面。
二人又攀談了幾句,因爲商陸行的駐足,不少内院修士都将目光向此投來,商風化他們大多知曉,乃是商陸行同族胞弟,倒是一旁的葉元點他們從未見過,不由多看上兩眼。
内院修士大多才從東臨歸來,不像商陸行能通過族内得知外院消息,此刻他們看到商陸行這等人物,竟然與一個淨靈境後期的修士攀談結交,不免心中好奇。
更讓他們驚訝的,則是葉元點神色中的從容與平靜,他們不解爲何一個淨靈境的修士,面對内院最強的四英傑之一,竟然如此淡定,看其神色并非造作。
“好起來了!”商風化激動地拍了拍葉元點肩頭的小蛇道。
小蛇被他拍得臉色一沉,一口惡狠狠地咬在了商風化手掌上,商風化也不在意,一邊甩着他掌中的小蛇,一邊直勾勾地盯着不遠處諸多婀娜的身姿。
“什麽?”葉元點莫名道。
“你看啊!一下子來了這麽多女修。”商風化使勁地揉了揉嘴角,怕自己稍有不慎,把口水溢了出來。
商陸行與葉元點相視一笑,商陸行對于自己弟弟秉性十分了解,他這弟弟爲人處世都讓他滿意,唯獨見到面容姣好的姑娘,就走不到道了。
此刻内院弟子中,女修數量确實相較之前多了不少,大多成群結隊,神色溫婉,她們彼此掩面嬌笑,似烈日下一朵朵明豔的花朵,嬌媚萬分,惹得不少外院的男修都看直了眼。
商風化對着一旁的葉元點道:“我和你說,内院裏還有一女子,她那容貌說是落于凡塵的聖女我都信。”
他頓了頓對着商陸行問道:“哥,她這回有沒有跟你們一同外出曆練?”
商陸行被他一問,愣了愣後道:“有吧,應該就來了。”
商陸行話音剛落,外院弟子中便傳來一陣嘩然,聽到這嘩然,商風化興奮道:“來了,定是她,上次她出現在外院中,也在這般響動。”
此刻正值正午,天空中的一輪火陽分外晃眼,可葉元點眸子,卻逐漸被她的身姿所占據。
她緩步于人流中,一身皓白羅裳,修長窈窕的身影沐浴于光輝下,勾勒出一條銀白的絲線,似也将她與這個世界清晰地劃割開來。
她與生俱來的那股出塵仙氣,似九天之上落入凡塵的仙子,本就不應屬于這塵世,讓任何一位親眼目睹她容貌者都自慚形穢。
女子俏顔如雪,垂直兩頰的青絲在風中微微晃動,柳眉如畫,目如墨點,未染世間煙塵,瓊鼻挺俏,秀美如玉,薄唇上的一抹朱紅,恰是最好的點綴。
她似乎早已習慣了他人的目光,神色平靜,如冬日寒雪,哪怕天際大日都無法融化絲毫。
哪怕是商陸行于内院已見過她多次,此時依舊多看兩眼。
而商風化則是再次一把摟住了身旁的葉元點道:“怎樣,見到這等仙子,是不是賺大發了。”
那女子似聽到了商風化的話語,于此時腳步一頓,側目向着他們望來。
商陸行對其點頭示意,算是打了招呼,而他一旁的商風化則是一激靈,整個人繃得筆直,哪怕平時對女修态度輕浮的他,此刻都不敢有任何造次。
女子微微颔首,可目光依舊向着他們望來,随後竟選擇朝着三人走來。
她的步子很慢,卻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商陸行等人也再次成爲全場的焦點。
内院之人也爲之側目,心中皆是疑惑,商陸行何時關系與她如此親近。
商風化極不自然地笑了笑,隻是這笑容于此刻,竟比哭還難看,他腦中瘋狂轉動着,思考自己該說點什麽,給她留下深刻地印象。
女子定定地立于三人身前,幽淡的清香從她身上傳來,比深谷中的碧蘭還要好聞。
她如墨的眸子裏似被水波攪動,逐漸暈染,在皓日下多了一抹異樣的光彩,打破了她心中的平靜,她嘴角展露的笑顔,将她與世界的邊界漸漸模糊,包裹着她的銀白絲線褪去冷意。
此時她心中的喜悅,似一股清泉從她心間湧出,化去了一身寒雪,皓白的玉頰蘊着淺淺的笑意,朱唇輕起道:“葉元點。”
葉元點摸了摸鼻子,嘴角也有着控制不住地笑意。
“好久不見,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