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在此作何?”
仍是記憶中陰森森的聲音,隻是沒了當時的嚣張,故意壓低了音量,似是怕驚擾了樓裏的人,倒顯得色厲内荏。
“好漢曾救我性命,小可沒齒難忘,再見是緣,可方便尋個雅地一叙?”石熙載沖蒙面人拱手笑着,因爲事出突然,也忘了他當前是個乞兒模樣,文绉绉行禮說話看起來奇怪極了。
蒙面人卻根本未關注這點,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桀桀桀笑個不停,
“我救過人?桀桀桀,爺殺人倒是殺了不少,可不曾記着做過救苦救難的菩薩,快滾吧,若不是此地不便動手,你早死透了。”說話間看了眼石熙載掩在身後的手,輕蔑地擡了擡鞭子以示恐吓。
被識破手中有暗器石熙載也不慌張,就在原地站定,離蒙面人大概兩丈遠,眼睛直直盯着他,輕描淡寫吐出一個“砦”字。
聲音輕飄飄傳進蒙面人耳中,宛如一道驚雷,蒙面人驚道:“砦禾次子?你還活着!”
他将那小娃娃獨自一人丢到朔方郡,竟真的活了下來?
蒙面人良心稍安。
當年砦禾與他是同鄉舊識,兩人結伴進京趕考,他考武試,砦禾考文試,放榜之日砦禾高中探花,他卻因遭奸人誣陷服用禁藥備受牢獄之災。
秋闱裏像他這種沒甚背景又有鴻鹄之志的考生在獄卒眼裏就是個笑話,他們譏笑他貴人才是貴命,而賤命就算汲汲營營也無法改寫,成日裏獄卒都想着法子折磨他,拳腳相向他們不敢,怕留下皮外傷到提審的時候惹麻煩,于是逼他吃豬食,潑尿成了獄卒閑暇時的娛樂活動。
彼時正炙手可熱的砦禾卻日日來監獄看他,吃食不說,還有幹淨的中衣送來,但卻從未與牢頭說過莫要再折磨于他,常是沉默着看他吃罷飯便離開。
終于一天他再也受不了這般非人的侮辱,跪在砦禾面前苦苦哀求他幫幫他,告訴砦禾那日與他對試的人用了陰招陷害他,奪了他武狀元的身份,他要請求面聖,但砦禾卻拒絕了。
至今仍記得砦禾最後和他說的那句話“盧兄,非我不幫你,若我幫你我今後亦是死路,你知我家中老母盼我出人頭地賣了家中田地供我趕考,我若不成器,無顔相見啊,對不住了。”
對不住了……于是砦禾再沒來看過他,他不過一階下囚爾爾,除了獄卒每日記挂着侮辱他,他的名字不出幾日便會淹沒在新文武狀元出爐的熱鬧中,而他雖是寒門農家出生,但七尺男兒如何繼續忍受這般屈辱,待獄卒不備,偷了鑰匙,奪了大刀,砍出一條血路,他要面聖,他要伸冤!
直到殺紅了眼,疼得沒了知覺,他仍往外闖着,卻有人朝他潑了甚麽,正中面門,瞬間燒灼的痛感襲遍全身,撕心裂肺的吼叫響徹幽深的牢獄,不消片刻他便不省人事了。
再醒來時,他面上身上皆上了藥,眼前站着一個器宇軒昂的中年人,告訴他他的命從此歸姜家所有,他爲姜家做事十年便許他一件事,而他恨透了那個奪他一切,害他落魄至此的奸人,要報仇等十年又何妨,想也沒想便同意了。
其後他痊愈了,開始爲姜家做一些見不光的勾當,砦而禾一路高升,做了大理寺少卿,本以爲兩人就此陌路,再無交集,卻不想春風得意的砦禾因不願與秋闱裏舞弊的考官交好,得罪了姜家,最終“科舉舞弊案”案發,姜家讓砦禾背了黑鍋。
這一切雖不是他做的,但他亦有耳聞,當聖上下旨株連砦禾五族時,他如當年砦禾去探他般,拿了吃食、幹淨的衣裳去看砦禾,一夜間砦禾滿臉戚醮,除了初見他盡毀的容顔時有所驚訝,一直木木地望着對面的牢房,他随着砦禾的目光看去,是三個可愛的孩子,最小的孩子許是驚惶,睡夢中仍撲棱着雙手,激起身下的枯草,擾醒了另兩個稍大的孩子。
“你的孩子?”他問。
“我家二郎名喚溫言,該長成個溫潤君子的,盧兄能否幫我一回?”砦禾依舊看着那面的牢房,眼中滿溢的慈愛化成兩行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