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才擡眼看蒙面人,似是随口問道:
“那乞兒如何了?”
不想姜太傅還記挂着,蒙面人有些惶惑,生硬回道:“主子放心,屍首已丢去荒野了。”
“七啊,你跟着老夫有八載了吧?立下功勞無數,而立之年還未婚娶,我府裏有個丫鬟賜予你做妻室可好?”
姜太傅笑眯眯地看着蒙面人,卻聽蒙面人不假思索地回絕了,“主子救命之恩盧七自當肝腦塗地相報,所求無他。”
蒙面人此時聞着血氣混着茶香胃裏覺着惡心,才蓦然清醒過來,他知曉姜太傅那麽多事,姜太傅如何能放他離開,索性不講離去的話,不如今夜帶着那孩子一道歸隐田園。
思及之前愚蠢地想要請辭蒙面人驚出一身冷汗,那樣他的下場就會如這血氣的主人,抛屍荒野算是好的,姜太傅後院養着的三隻獒犬可不是吃素的,他可親眼見過得罪姜太傅的人被丢進獒籠生生撕咬成片。
姜太傅與蒙面人又閑聊幾句便讓他去處理剛被拖走的人,那人被挑斷了手筋腳筋已經昏迷過去,這人蒙面人識得,是姜太傅身邊的侍衛,不知犯了何罪不得善終。
蒙面人麻木地馱着他扔到獒犬的籠子裏,本在酣睡的三隻獒犬聞着血腥味立馬發了狂,興奮地嚎叫着撲向‘食物’,撕扯着,劇烈得疼痛令此人清醒過來,因事先被灌了啞藥,無聲的張着口,沖蒙面人伸出手。
一瞬間不忍,蒙面人丢出一刀了結了男子生命,轉身離開。
獒犬看着‘食物’不再動彈頓時失了興緻,沖着蒙面人的背影嗚嗚地呲牙發威,蒙面人回眸看了眼獒籠,冰冷的殺氣下三隻獒犬頓時噤了聲,仿佛大狗般支吾着。
狗就是狗,再怎麽不同還是狗,狗仗人勢,狗眼看人低,狼心狗肺,說狗亦說主人。
因着救了他這條爛命,他已經爲姜太傅做了太多造孽的事情,今晚就結束了吧,心中再次如是想着,往城郊破廟去的步伐愈發堅定。
與蒙面人分開後,石熙載便去成衣鋪子買了身半新不舊的綢緞長衫,清洗了一下臉面,黏上了馬毛做的長髯,額上眼角粉飾一番,倒誠如個滄桑不得志的秀才模樣。
将之前的行裝存在客棧後,石熙載就去酒樓找了處靠窗的座位,随意點了三兩下酒菜,一面觀察着來往的行人,一面細心聽着其他桌客人的雜談。
他在找人,找太子諄。
自石熙載見着太子諄攜大軍離開土門客棧,就派死士不緊不慢尾随着,入了回纥便一直讓其想方設法喬裝進入先鋒營,但祁隆杜荇治軍甚嚴,根本沒有插空的機會,更讓人意外的是先鋒營軍都指揮使鄭川竟然不買姜太傅的賬,若不是鄭川妻女受姜家脅迫隻怕會立馬舉報。
于是石熙載安排的死士隻能一直在夥房做炊事兵,因着同爲縣京城人,又着重與先鋒營的人打好交道,不消幾日就稱兄道弟了,就這麽過了好幾個月,先鋒營一直不被重用,戰事也少被派出,本來他都以爲此次隻能铤而走險用刺殺之法了,終于當再一次夜襲波斯糧草時找到了機會。
當夜,杜荇與祁隆率兵包抄波斯左右翼,實爲調虎離山之計,太子諄攜先鋒營偷襲波斯糧倉,而他安排的人本就日複一日煽動了那五百先鋒營兵士思鄉的情緒,出兵前又私下造謠太子諄有意讓他們當炮灰,燒糧草是假,以糧草出事擾亂波斯軍心好讓杜荇祁隆圍剿波斯亂兵是真。
先鋒營本就是京城裏一幫貪生怕死之徒湊起,之前弄丢糧草本就待受罰,此刻心中哪還有懷疑,人人消極怠工,待到左右翼調開了波斯火力也沒能成功進入糧草庫。
最終這五百人算是全交代在那了,雖太子諄安排的突襲沒能實現,反被一直佯裝疲于應戰的波斯圍困,但波斯最後也沒抓住太子諄,同樣的,祁隆、姜太傅、他派出的兵力也都沒能找到太子諄的下落,與太子諄同時失蹤的還有先鋒營軍都指揮使鄭川,兩人仿佛在那一場戰役中人間蒸發了一般。
死不見屍,所以石熙載确定太子諄還活着,不同于之前恨不能太子諄早日歸西,他此時尋覓太子諄是希望能多一分助力救出祁隆。
他相信于太子諄而言,得知祁隆被押的消息應該會馬上回到縣京城來。
就這麽看了一個下午也沒看出什麽異樣,縣京城仍是安泰和樂的氛圍,除了百姓閑來無事吃酒時才能聽到一兩句說道祁隆正值壯年,功績偉岸卻投誠了蒙兀餘孽的惋惜,說道世道不古,人心難測的憤慨,說道祁家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譏諷,卻沒有一個人懷疑過這件事,相信守護了大雍邊境十數年的鎮國将軍祁隆的忠誠。
石熙載聽得氣悶,聽得無趣,留了銀兩在桌上便跳窗離開了酒樓,華燈初上,照不進的是人心。
與蒙面人約定的時間尚早,但離宵禁隻有一刻,石熙載快步往城外行去,城門的守衛似乎隻對入城搜查甚嚴,隻消看了石熙載一眼便放行了。
到了城外隻剩鴉黑一片,唯有散建在山頭的農家星火點點。
索性無事,石熙載便在破廟附近随意走着,秋後的螞蚱盡數死了,野外也安靜下來,遠處有夜莺啼鳴,宛如孩童哭泣般瘆人,都說破廟古刹外常有孤魂野鬼徘徊,也并非胡謅。
這時一隻手搭上了石熙載的肩,樹木掩映下月光斑駁地照在那隻枯瘦的手上……
“啊!!!!!!”
石熙載顧不得拿出暗器,反手一拳揮在了身後‘人’面上,而這叫聲正是此‘人’發出,能知道痛,當然是人不是鬼了,石熙載粗喘着平複了砰砰直跳的心緒,還未質問便被搶白,
“好小子,白天給你包子不要就罷了,晚上還打人!你爹娘怎麽教的你!尊老呢?嗯?疼死我了,你黑不溜秋不困覺四處晃蕩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