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鄭青霞照例沒有吃多少,雲卿卿的心情很差,也不過是草草的塞了兩口了事。
待到兩個人都吃好,黎暮也不好過多停留,收起保溫盒站起身,彬彬有禮地露出一個笑:“伯母,卿卿,那我就先告辭了。改天有時間再過來探望伯母。”
鄭青霞露出溫和的淡淡笑容,和藹地點了點頭:“好,路上注意安全。”
說着,轉身還輕輕地拍了雲卿卿一下,囑咐道:“卿卿快去送送黎暮。”
雲卿卿應聲點頭,站起身:“走,我送你出去。”
黎暮點點頭,再次跟鄭青霞道别之後,就跟雲卿卿一起出了病房。
雲卿卿跟黎暮一起在醫院的走廊上穿過,來往間,有穿着白色大褂的醫生和護士,也有不少穿着病号服,一臉憔悴的各色各樣的病人。
更多的,是滿臉憂心的家屬。
消毒水味彌漫在鼻息間,即使自從鄭青霞生病以來,雲卿卿已經對醫院常來常往,也依舊讓人難以習慣。
這樣的氛圍,是很難讓人心情輕松的。
就算是一直都面帶禮貌微笑的黎暮,也很難将嘴角上揚。
面色嚴肅的走了片刻,在到了醫院大門的時候,黎暮忍不住轉頭看向不知道正在想什麽的雲卿卿:“卿卿……卿卿?”
雲卿卿在第二聲的時候,才回過神來,愣了愣:“啊?怎麽了?”
黎暮帶着幾分無奈和寵溺,輕輕地搖了搖頭:“在想什麽?這麽出神。”
雲卿卿擡起手,指尖輕輕地按了按太陽穴,臉上帶着幾分疲憊:“在想病痛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生命,實在是脆弱的出乎人的想象。”
人類總是以萬物之長自居,認爲人類的存在是比所有物種都要高一等級的。
可是不管人類擁有着怎樣的智慧,依舊無法将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健康。
生老病死,生離死别,一直是這個世界上無法掌控的哀傷。
剛剛經曆了雲正國的死亡和鄭青霞的手術,再看到那些或者焦急,或者哀傷,又或者冷漠的病人家屬的時候,雲卿卿内心的感慨格外的多。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黎暮輕輕地看了雲卿卿一眼,似乎有點意外她會想這些充滿哲學性的東西,又帶着幾分了然,颔首道:“所以我們才更加應該珍惜當下,珍惜現在的每一天,才能夠不辜負這短暫的生命。”
“是……”雲卿卿聞言,忍不住苦笑一聲。
珍惜現在,珍惜當下,珍惜眼前人。
其實這種說法,很早之前就已經有了。
可是……怎麽樣,才能夠算是珍惜呢?
眼前情不自禁的閃過了司湛睿的身影,雲卿卿再次呆愣了一瞬。
她怎麽又想起他了?
咬了咬嘴唇,無論如何壓抑,雲卿卿的胸口還是情不自禁地湧上了酸澀和尖銳的疼痛。
黎暮有些無奈的擡起手,輕輕地揉了揉雲卿卿的發頂,故作黯然道:“我就是這麽的無趣嗎?又或者是跟我交談實在是太過無聊?否則爲什麽你一直都在情不自禁的出神?”
聞言,雲卿卿有些赧然而又抱歉的笑了笑,忙搖頭解釋道:“當然不是這個樣子的……你應該很清楚,跟你這樣的學識淵博的紳士交談,是一件很讓人愉快的事情。”
“隻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歉意的笑了笑,雲卿卿垂眸低聲道:“我……心裏的感慨也忍不住變多,整個人都有些悲春傷秋。”
太輕易的觸景傷情,也太容易想起那個冷漠高大的男人。
可是這樣的思緒和想法,要怎麽才能夠開口,去告訴黎暮呢?
難道要告訴他,對于她的殺父仇人,她怨恨、憤怒,卻還帶着割舍不去的思念、依賴和柔軟?
這樣的自己,讓雲卿卿自己都覺得實在是優柔寡斷,惹人厭憎。
她又怎麽好意思讓黎暮,知道她這樣的想法呢?
垂下眼睛,雲卿卿苦澀地咬了咬舌尖。
她想,她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司湛睿明明那麽冷漠冷血,沉默寡言,強勢善變,明明跟她之間隔着上代人之間的恩怨,可是她還是這樣無可抑制的陷了進去。
他到底有什麽好?就讓一向冷靜理智,對感情把控的很好的自己,變得都有些不像自己了。
雲卿卿黯然的垂眸。
雖然一再試圖這樣說服自己,可是依舊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心底裏抑制不住地悄悄反駁。
不,不是這樣的。
司湛睿不是這樣的。
也許他表現的冷漠而又冷淡,高高在上不好接近。
可是那隻是因爲他人生的前半部分,隻遇到了惡意、背叛、冷漠、嘲諷和坎坷。
從來沒有人對他釋放善意,沒有人在意他會不會難過,過得好不好,沒有人肯将他放在心上,沒有人願意全心全意地愛他。
一個從小母親早亡,在大家族裏面,以私生子的身份,被排斥嘲笑着長大的孩子,沒有長歪已經算是很不容易了。
而司湛睿,非但沒有長歪,還成長成這樣優秀奪目的模樣,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迹。
他遭受了太多的苦難和不容易,即使是親生父親,對對他沒有一絲柔軟。
可是他雖然性格冷硬,卻依舊懷有一份善良和體貼。
他雖然冷漠,卻從來不行鬼祟之事,不用魍魉計策,而是不管什麽都光明正大的來,用堂堂正正的陽謀,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在黑暗中的人,即使世界給他看了那麽多的黑暗面,他依舊選擇了在陽光大道上艱難的前行。
這樣的司湛睿啊……
強大、坦蕩、冷淡卻又優秀出衆,善良卻又不同情心泛濫。
看起來不好接觸的樣子,實際上一點點的關切,就能讓那雙冷淡的眸子裏面,湧起柔和的光。
這樣的男人,又讓人如何能夠抗拒他的魅力?
可是……可是他終究造成了雲正國的死……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下的手,可是從目前得到的所有消息來說,幾乎都側面證明了,那個緻使雲正國自殺的罪魁禍首,就是司湛睿。
他們之間隔着仇恨的刀山火海,煎熬着所有柔軟的感情,讓雲卿卿痛苦掙紮,壓抑地喘不過氣來。
她能怎麽辦?
疲憊地逼上眼睛,雲卿卿第一次覺得,原來做決定是這樣艱難的一件事情。
就在她猶豫彷徨的時候,恍惚之間,似乎聽到司湛睿的名字。
雲卿卿一愣,擡起頭,看向黎暮:“你剛剛說什麽?”
爲什麽,會突然提到司湛睿?
難道……黎暮,黎暮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雲卿卿的胸口忍不住湧上了幾分緊張和忐忑,細嫩的手掌不自覺地掐住了衣服的袖口。
黎暮卻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又或者什麽别的表情,隻是耐心而又關切的重複道:“我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還要繼續呆在司總的身邊嗎?卿卿……你這樣一直神思恍惚真的可以嗎?我有點擔心你……”
雲卿卿,從來都是高貴優雅,高高在上,修養極好的人。
别說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交談之中走神,平常的談話的時候,在别人說話時候,她都會誠懇的看着說話人的眼睛,讓對方體會到她的認真傾聽。
這個樣子,真的是第一次。
也難免黎暮會覺得放心不下。
雲卿卿聽到黎暮的話,卻忍不住在心裏悄悄地松口氣。
“我沒關系,你别擔心……”雲卿卿輕輕地搖了搖頭,苦澀的笑了笑:“晚上我會回司家别墅,收拾一下東西,然後就搬出來……我不能再留在司湛睿的身邊了,無論如何……都不能了。”
中間隔着仇恨和恩怨,雲卿卿已經沒有辦法坦然地呆在司湛睿的身邊。
司湛睿……
想到這個名字,雲卿卿的胸口就忍不住又悶又疼。
她怎麽都想不明白,這個喜歡走坦蕩大路的司湛睿,怎麽在對待雲正國的事情上,就這樣的……這樣的詭異奇怪。
不管從哪方面來講,雲卿卿始終覺得,司湛睿這次的做法跟他平日裏面的爲人處世有些不符。
可是……
大概,對于害死自己親生母親,造成自己前二十多年悲劇的仇人,他的内心仇恨太深,才會行事失了分寸吧……
就算是聖人,都不可能永遠謹守自己爲人處世的準則,更何況司湛睿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呢……
而雲卿卿,真的不願意再繼續呆在司家别墅了。
她怕跟司湛睿這樣日日夜夜地朝夕相處,她會像今天在鑒于門外的時候一樣,抑制不住地對他湧上恨意和怨恨。
就算再怎麽安慰自己他的所作所爲是有原因,雲卿卿都沒有辦法放下芥蒂。
其實……她,是想報仇的吧?
輕輕地咬了咬唇,雲卿卿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痛苦。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就算是心裏的理智告訴自己,其實如果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雲正國可能是罪有應得。
可是……感情上怎麽可能允許雲卿卿就這樣放下仇恨。
她不能。
她不能讓雲正國就這樣死去,還若無其事地對着兇手笑,不能讓自己一如既往。
雖然現在的她,對于司湛睿來說無異于蝼蟻,就算做什麽也不過是蚍蜉撼樹罷了。
可是,她也想能夠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爲雲正國報仇。
或許,她不會選擇殺人的方式,但是……她總該做點什麽,才能平息胸口痛失至親的疼痛,才能夠讓雲正國在地底下安息。
即使現在滿心都是迷惘,雲卿卿還是隐隐的覺得,自己應該變得更加的強大。
強大到足以保護鄭青霞,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強大到,可以爲雲正國,也爲自己,出一口氣。
暗暗地攥緊了拳頭,有一顆強大的種子,悄悄地在雲卿卿的胸口紮根,隻等有合适的契機,就破土而出,成長爲參天大樹。
對于雲卿卿的回答,黎暮顯然也多多少少在意料之中。
“這樣也好……你沒選擇傻傻的想要呆在他身邊伺機報複,我真的很高興。”黎暮想的更多一點:“既然司湛睿對伯父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他不可能會對你沒有防備。選擇呆在他身邊才是最傻的事情。”
“更何況還不知道他的仇恨有沒有平息,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會對你和伯母做出什麽樣的事情。”黎暮微微的歎了一口氣,低聲道:“他的心思太過陰沉,人又太過冷血,你是應該離他遠一點。”
才不是。
雲卿卿的心裏情不自禁的反駁。
司湛睿才不是這樣的人。
他才不是心思陰沉又冷血的人。
他素來坦坦蕩蕩,行事光明磊落,才不會用些鬼蜮伎倆。
可是……想到雲正國的死,雲卿卿又實在沒有辦法說出這樣的反駁的話,隻能垂下頭,微微的陷入了沉默。
這半年多,一直呆在司湛睿的身邊。
雖然因爲拍戲和司湛睿工作的原因,兩個人算不得什麽形影不離。但是相處的時間确實是算不得少。
不得不承認,雲卿卿性格多多少少受到了他的影響。
所以,雲卿卿不會選擇呆在司湛睿的身邊,強顔歡笑、伺機報複,絕對不是因爲她覺得這樣太蠢,會被司湛睿察覺之類的。
而是因爲,她也想自己能夠堂堂正正的變得強大,光明正大的反擊回去。
而不是鬼鬼祟祟,像是藏在陰暗處的蟑螂,惡心而又猥瑣。
隻是這些,雲卿卿終究覺得沒有跟黎暮解釋的必要,因此她隻是點點頭,全做贊同。
黎暮微微笑了笑,臉上帶着幾分溫和和關心:“你一個女孩子,我實在是有些不太放心。要不然,到時候我去接你?”
雲卿卿搖了搖頭:“不必麻煩了。黎暮,雖然我是女孩子,但是并不是什麽嬌貴的大小姐。你不必擔心,我自己可以的。”
看雲卿卿的态度确實堅決,黎暮無奈的歎息,隻能搖搖頭,答應了:“那好吧……到時候你有了落腳的地方,一定要通知我一聲。”
“好。”雲卿卿微微笑了笑。
兩個人一路穿行,下樓,這會兒醫院大門處的光芒已經打在了臉上。
雲卿卿站在住院處大樓的門口,對着黎暮溫和的道:“我就送你到這裏了,路上小心。”
“好的,我知道。”黎暮點點頭,猶豫了一會兒,才又繼續道:“有什麽事兒的話,千萬記得給我打電話。不要自己硬撐。”
“我知道的。”雲卿卿點點頭,胸口情不自禁的有些發暖,輕輕地擺了擺手:“再見。”
“再見。”黎暮颔首,沒再停留,将修長的風衣外套衣襟微微收攏,雙手揣進兜裏,迎着風大步走了出去。
冬日的暖陽照射在他的身上,将他在地上的身影拉的又細又長,扭曲變形的映在住院部大樓的台階上,像是從陰暗處蔓延出來的青苔。
寒風鼓噪起他風衣的下擺,翩跹間露出修長筆直地雙腿,闊步走了。
雲卿卿站在原地,看了兩眼之後,将臉頰邊的長發塞到而後,收斂了所有的表情,靜靜地轉身回去了。
……
雲卿卿回到病房的時候,鄭青霞正抱着裝着雲正國遺物的小紙殼箱,單手輕柔地撫摸着裏面的東西,不知道在想什麽。
冬日的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卻并沒有給她增添多少暖意。
這是雲卿卿第一次知道,自己溫柔和善,高貴大方的母親,竟然也會有這樣哀傷而又寂寞的表情。
她那張留下了歲月痕迹的臉上,滿滿的都是思念和難過。
明明她沒有哭,她的眼神卻仿佛已經下起了雨。
雲卿卿的心裏忍不住一痛,強撐起微笑上前一步,打破這種哀傷寂寞的氣氛:“媽,你在想什麽呢?”
鄭青霞擡起頭,腦袋循着聲音轉過來,眼神卻茫茫然的似乎并沒有從思緒裏脫離出來。
木然得讓人難過的眼睛,直到落在雲卿卿的臉上的時候,才緩緩地一點一點沾染上溫度。
鄭青霞整個人,就伴随着眼神一點一點的軟下來,漸漸地像是活過來一般,有了一點點人間的煙火氣。
她溫柔地看向雲卿卿,露出仿佛一如往常的慈愛笑容:“沒什麽,媽媽就是看看你爸爸的東西……黎暮走了?”
雲卿卿的胸口痛意更甚。
現在的鄭青霞,一邊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一邊還要承受喪失愛人的痛苦。她……一定很難受過吧?
可是爲了雲卿卿,她還是堅強的支撐着,不肯在雲卿卿的面前露出絲毫的脆弱。
這是怎樣深沉的母愛啊,才能讓一個女人堅強成這個樣子。
雲卿卿不知道,自己不在醫院的時候,鄭青霞是不是會一直都像剛才那樣,寂寥而又哀傷的一個人靜靜的坐着,仿佛她根本就不活在這個世界上。
鄭青霞在雲卿卿的面前,永遠都是慈愛的,溫柔的。
雲卿卿似乎突然才意識到,其實母親也會覺得寂寞,也會疼,也會難過,也會覺得時間難熬。
雲卿卿又是愧疚又是心酸,忍不住一把抱住鄭青霞瘦骨嶙峋的肩膀:“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