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落腳處,若蘭急匆匆地推着唐绫進了屋子,若蘭雖然平日裏大咧咧的,但是素來不會少了禮數,這樣的行爲是極少見的,正當唐绫疑惑的時候,若蘭就打着一盆水進了屋子,打濕了帕子,一臉擔憂地皺起眉頭。
“姑娘快把衣裳脫了,你背上的傷口需要處理。”
唐绫微微一怔,這才明白爲什麽剛才上了馬車之後若蘭就一直靠在自己身後,一路上一直擋住自己的後背,原來也是爲了不要讓安氏夫婦爲自己擔心。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順着若蘭的動作褪去衣裳。由于傷口并不深,又是過了好一會了,血已經凝結成痂,沾着衣服,貼在了她的傷口上。若蘭一邊小心翼翼地用熱水給她打濕衣裳黏着處,一邊紅着眼睛細語。
“……姑娘你這樣不顧自己的安危,這次是運氣好沒有受大傷,但是萬一再有同樣的情況,别人對姑娘你下了死手,這……”若蘭一邊說一邊使勁地揉了揉眼睛,“你就不能好好的當一個平日裏繡花打扮的姑娘嗎,成天舞刀弄劍的,一個不小心就碰傷磕傷的,還逞強……”
唐绫心中暗自失笑,臉上卻是沒有表現出來半分,她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思緒卻情不自禁地飄遠了。
此刻的她非常擔心身在泰安的安唯承,從今天這事的一些細節中她大概猜測出發生了什麽事情,隻怕是朝廷中那位穆大人想要招攬安唯承,穆大人位高權重,大約還有扶持那位穆姓娘娘的兒子的意思,安唯承不願摻雜在奪嫡的漩渦中一再推辭。後來安大人生了病,安唯承害怕穆大人招攬不成惱羞成怒便讓安大人借故辭官遠離朝堂,而穆大人察覺後便先派了那位年輕公子前來動之以情,試圖說服安大人,卻不料安大人毫不猶豫地拒絕,于是便派人前來試圖以武力強行帶走安氏一家……那麽既然穆大人如此位高權重,而他們的人又捉不到安大人,那麽遠在泰安孤身一人的安唯承該如何是好?
她不禁越想越害怕,霍地站了起來!
“怎麽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唐绫搖頭,迅速換了一身衣裳,不顧若蘭在身後的叫喚,快步來到了安氏夫婦的房門前,安氏夫婦大概是還沒有歇息,燈還是亮着的,她猶豫了一瞬,便敲響了屋門。開門的是安夫人,見是唐绫來了,親熱的牽着她的手進了屋,問了她幾句什麽她也沒聽清,隻是木然的點頭,安大人正坐在桌前寫着什麽,唐绫見狀,沒有絲毫猶豫地跪了下來。
安夫人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
“這是怎麽了?”
唐绫推開安夫人的手,朝着安氏夫婦磕了兩個頭,然後擡頭直視安大人的眼睛道:
“爹、娘,我想平安送你們到了江南後就折返泰安。”
安大人斂眉不語,安夫人卻有些驚訝地看着唐绫,她細細地打量着她略有憔悴的模樣,甚至臉上的髒污也還沒有洗淨,但眼神中的堅定與緊皺着的眉宇間流露出來的憂慮清清楚楚。安夫人被她這樣的表情吓了一跳,似乎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見兩人皆不言語,唐绫頓了頓,又道:“大哥如今孤身在泰安,若是那位穆大人要對大哥下手易如反掌……即便我學藝不精,但好歹也有個人能夠在他身邊幫襯一二。”
屋裏無人說話,安靜得隻聽見燭火暗自燃燒的細微聲響,過了許久安大人才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你終究還是察覺到了。當日我也與承兒說過要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你,好讓你心裏有個底,可承兒卻不願意讓你知曉這些朝中陰險,爲父說不過他,後來也就順着他的意思并不在你面前提起這事。既然你現在也猜到了大概,我便将實情告訴與你。”安大人放下手中的筆,輕聲道出内情,“幾年前承兒剛進宮裏當值的時候不小心撞見了宮闱秘事,承兒聰慧,假作不知情地平安過了這幾年,結果事情被宮裏的淑妃娘娘知曉了,如今承兒又是天子近臣,想要拉攏他的多有人在,穆大人便是其中之一。于是拿捏着承兒這一把柄,穆大人開始對他多次招攬,承兒爲了我們不得不一邊對穆大人虛以爲蛇,一邊講實情告知與我,商量對策。後來我便假意病重辭了官遠離朝堂,帶着你與你娘南下安頓,接下來的事情你便是知道了。”
唐绫垂下眉眼,不知該說什麽。
安大人看了看妻子,卻見妻子的目光一直落在了唐绫身上,于是輕咳了兩聲,“承兒當日不讓你知道内情就是料到了你大約會堅持留在泰安,承兒待你如親妹,是不願意看着你涉險的,你娘與我好不容易才将你從泰安帶了出來,又怎麽能再讓你回到泰安那個險局之中?”
聽着安大人的話,分明是不同意的。唐绫也知道自己不會太過輕易的得到二人的同意,緊緊地抿了抿唇。
“可是爹,您就願意讓大哥孤身處于那樣的險境中嗎?”她再次擡頭,看着安大人,“我的命是大哥救回來的,若不是大哥我就不會有這幾年的好日子,也不會有爹娘這樣真心待我的父母親。早前不知實情,但如今我知道了,便沒有讓大哥身處險境而我自己躲到南方的道理,請爹娘成全。”說罷,深深一拜。
安大人還沒說話,安夫人忽然按住了安大人的手,示意他回避,安大人不明所以,但還是出了屋。安夫人輕輕地扶起唐绫,按着她在桌旁坐下,細膩溫軟的手握住了她的,沉默了一會,才慢慢地開口。
“绫兒,你告訴我,當日你拒絕成親,是不是因爲你大哥。”
唐绫猛地一怔,随即下意識地搖頭否認,“是我自己不想成親,與大哥并無關系。”
“我也是過來人,你何必否認?”安夫人看着唐绫的臉,不放過她臉上分毫表情,“若果真不是,那麽爲何你的手如此僵硬?”
唐绫這才懂得,原來自己的這些小把戲在安夫人面前是這麽微不足道。
“稍早的時候我也曾經懷疑過,但是看你的表情你的行爲都與平常無異,便就沒有放在心上,但現在想想,你本就是寡言的孩子,情緒也甚少外露。是我太過疏忽了,才忽略了你對承兒的感情。”說着,安夫人不禁輕聲歎息。
安夫人的話在唐绫心裏引起軒然大波,她一直以來都以爲自己把情緒掩飾得很好,自己這些小心思也隻有自己知道,卻不知安夫人原來早已經察覺了端倪。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她似乎辜負了安夫人對自己的好,安夫人全心全意的待她如親生女兒,而她卻是一門心思的放在了安唯承身上,就像是帶着什麽目的似的。想到這裏,她眼眶竟是微微發紅。
她猛地拉開了安夫人的手,屈膝跪下。
“娘,我曾經是對大哥有了不該有的感情,我也曾經天真的以爲不會有人知道我這種龌龊想法,我控制不住的想要留在大哥身邊、想要靜靜地看着他,我從來不奢望大哥對我有所回應,我隻是想要看着大哥能好好的……我知道我辜負了爹娘對我的好,如果娘不想再看見我,等我平安将爹娘送到江南我就會離開,絕不會有半句怨言。”
“說的什麽傻話!”
安夫人有些生氣,想要拉起唐绫,唐绫卻固執的跪在那裏,她也隻好由着這個倔強的姑娘,歎了一口氣,才繼續道:“剛才我是有些驚訝,可是卻從來沒有想過舍棄你的意思……當年承兒與陶氏自小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兩人又是表兄妹,我與你爹自然是樂見其成的,與陶氏成親後承兒也如我們所料的琴瑟和鳴,承兒自小就是個重情義的人,對陶氏百般愛重,可惜陶氏身子薄,生下卓兒沒多久便撒手去了。那時候承兒雖然表面上看着與平日無異,可作爲他的母親,我又怎麽能看不出來他的強顔歡笑?時至今日,在承兒心裏大約也還是有着陶氏的。绫兒,你可明白?”
安夫人的話說得很清楚,安唯承深愛的人一直都是陶氏,從前到現在,一直都沒有改變過。
唐绫細細地聽着,前面的故事她也曾聽安夫人提起過,她心裏也明白安唯承喪妻許久,若非陶氏仍在他心中占有非常重的位置,爲了卓兒能夠有人照顧,他早就該續弦了。她也清楚安夫人這些話中的深意,但是感情這種事情,又怎麽是她能夠控制的?
她點頭應了,沉默不語。
“你是個倔強的孩子,這幾年又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你的品性我又怎會不知道?但凡承兒心裏有你、或是陶氏在承兒心中已經成爲過去,那麽我與你爹自然不會反對,但承兒如今這般模樣,隻會委屈了你。我不願意你爲了我的兒子委屈了你自己,你是個好姑娘,但若是要守着承兒等他想通,那隻會耽誤了你。”安夫人拉住她的手,語重心長。
唐绫沒想過安夫人是這樣的立場,不僅睜大了眼睛。
安夫人看她紅着眼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模樣實在是少見的可愛,不僅噗嗤地笑出聲來。
“怎麽?以爲我會反對?”
唐绫垂下眼睛,依舊沉默。
安夫人輕撫她發頂,笑道:“在剛才察覺到的那一刻我确實是反對的,但是仔細想想也不怪你。可是,”安夫人忽然嚴肅了神色,“我不願意看見你委屈自己去等他,即便他是我兒子,但你也是我的女兒,我想這天下的母親都不會願意看着自己的女兒受這樣的委屈。”
“現在這條路也是他自己選的,作爲他的母親我自然不願意讓他涉險,但他身爲男子他有自己的責任,縱使心疼,我也隻能在遙遠的地方爲他祈福,希望他一切安好。而你始終是個姑娘,泰安之危險是你所不能想象的……”
“娘!你讓我回去吧!”說着,唐绫便磕起頭來,“我不怕危險,我隻怕他獨自一人孤立無援。”
安夫人連忙拉住她,看着唐绫已經磕得紅腫的額頭,她還能說什麽?她無聲地歎了一口氣,用力地握住唐绫的手。
“真是個傻姑娘……你回屋歇着吧,這事我與你爹說。”
聞言,唐绫眼前一亮,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看着唐绫這癡兒的模樣,安夫人心裏不由再次歎息。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爲什麽安家的兒女皆是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