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虛虛實實斷斷續續的,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阿花睜開眼睛才終止。她望着床頂發呆,任由溫暖的陽光籠罩在自己身上,等她再去回憶那色彩斑斓的夢,卻什麽也記不起來了。腦海中隻留楚懷清冷的容顔和月下那揮舞長劍的容姿。
“師父……”阿花輕歎,然後鑽進了楚懷的被子裏。她将那被子緊緊埋在自己臉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團成一團,抱在胸口。
想念,好想楚懷,想現在就看見她。
阿花想着,一把将被子掀開,起身就要穿衣服。卻發現床邊多了個靈兒,此刻的她正直勾勾的自己看,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靈兒,好巧。”阿花幹笑着問:“你何時來的?”
“一直都在。”靈兒回答。
“莫不是你一整夜都在照顧我?”
“對。”
“真是辛苦你……”阿花本以爲自己聞楚懷的被子這件事就這麽被糊弄過去了,卻不料接着就迎來了靈兒的兩個字。
“變态。”
“……”
阿花努力的穩好情緒,然後又露出如春風一般的微笑問靈兒:“師父呢?”
“才不要告訴變态。”靈兒道。
“……”阿花有些後悔了,她暗自在心裏下定決定,以後聞楚懷的味道之前,要先确定周圍沒有人才好。
“你身體恢複的可真快。”靈兒一邊給阿花更衣,一邊感歎:“明明昨天禦座扛你回來的時候,你身上還是皮開肉綻的,現在卻也好的七七八八了。”
“師父扛我回來的?”阿花一聽靈兒的話,眼睛瞬間發光。
“你的關注點很奇怪你知道嗎……?”
“還有其他需要關注的地方?”阿花仔細回想了一下靈兒的話,覺得這便是重中之重,又接着問:“師父怎麽扛我回來的?什麽樣的情況?快給我說說。”
“約是昨日下午的時候,我剛巧在打掃庭院,就見禦座大人一手将你扛在肩頭,一手拿着一柄巨劍回來了。”靈兒努力回憶道:“你不知道當時的場景有多驚悚,我就看見師父的臉冷的像是一個大冰塊,她的長發全都散開了,扛着你的肩頭更是一片鮮紅。我趕緊迎上去,可是問什麽禦座大人也不回答。可把我給吓壞了,還以爲你死了呢……”
“你就不能念我點好。”阿花呸呸呸三口,給自己去去晦氣。
“是你的狀态真的很差好嗎。”靈兒鼓着氣道:“不就是去那神器閣拿個武器就回來嗎?怎麽弄成這樣,莫不是武器還會吃人?”
“武器不會吃人,但被它操縱的人會。我覺得那個神器閣裏,每一樣武器都擁有自己的靈魂。”阿花回憶起神器閣的模樣,不由的感歎道:“隻有足夠強大的人才能控制自己的武器,否則就會反過來被控制,然後便無法再走出來。”
“所以說……”靈兒嚴肅的聽着。
“所以說靈兒,我是很強的。”阿花望着靈兒咧嘴一笑,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強你個頭啦。”靈兒被阿花那自信的模樣鎮住了,半天才伸手捶了一把阿花的肩頭:“如果你那麽強,就不會讓禦座破戒了,傻瓜。”
“破戒?”阿花不明所以的問。
“所有的禦座在自己徒弟前往神器閣取神器的時候,都不得擅自進入神器閣,更不能插手徒弟之間的神器之戰。”靈兒皺眉道。
“那如果不插手……萬一有一方被打死了呢?”阿花問。
“那禦座便可以再尋徒弟。”靈兒道。
阿花覺得心中略過一絲寒意,第一次覺得她與楚懷的師徒關系如此脆弱。
師父永遠都是師父,可是徒弟卻可以有成千上萬。
“臭阿花,别露出那樣的表情。”靈兒見阿花失落,便上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臉:“禦座不是去救你了嗎?就說明她很在意你,不會讓你就那樣死去。”
靈兒的話落在阿花心上,讓她更想見到楚懷。
“師父在哪?”阿花皺眉,問。
“我……我也不知道。”靈兒撇開眼睛不看阿花,她側目望着窗外說:“既然你起來了,我便給你端早膳去。禦座交代過,你醒了以後不要亂跑,等着她就好。”
靈兒這麽說着,就要開門出去。卻不料被阿花一把拽住,壓着肩膀按在門上了,她從沒有見阿花的眼睛裏透出這麽認真的表情,一瞬間被吓到了。
“阿花,你捏的我肩膀好疼。”靈兒眼角含着淚,小聲道。
阿花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趕忙松開手,卻依舊将手撐在靈兒的臉側,防止她跑掉:“靈兒,算我求你好不好。告訴我,師父去哪了?”
“禦座……”靈兒被阿花銳利又明亮的眼睛懾住,爲難道:“禦座昨夜被莊主的鬼面狐帶走了。我也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
“鬼面狐是什麽?”阿花問。
“就是莊主手邊的……屬下。”靈兒斟酌用詞。她想,其實殺手更适合這個稱呼,但如果此時告訴阿花,還指不定惹出什麽亂子。
“昨夜便被帶走。”阿花心裏一急道:“這天都亮了,她還沒回來。我得去找她。”
“阿花你别去。”靈兒一把拉住她道:“本來禦座被莊主帶走就是因爲你,你現在要是擅闖莊主的領地,豈不是更給禦座添亂。你是不是不想讓她回來了?”
“……”阿花聽後,默默的站在原地,一句話也不說。
“阿花……”
“破戒會怎麽樣?”阿花問。
“會受到處罰罷。”靈兒回答:“具體是什麽樣的處罰,我也不知道。所以你就聽禦座的話,按時的吃飯,按時的休息,說不定等你下午睡醒了,禦座就回來了呢?”
阿花根本聽不進靈兒的話,隻是問道:“會死嗎?”
靈兒望着阿花的眼睛心裏沒底,卻還是回答:“不會。”
等待的時光最是漫長寂寞,阿花穿戴洗漱好,便帶着她那把巨劍坐在山崖邊的岩石上等候。那裏是楚懷回來的必經之路。靈兒見阿花倔強,也不勸她,隻是偶爾給阿花端杯水,或者帶些水果給她補充點體力。
黃昏的時候,靈兒抱着鮮果來找阿花,就見阿花還是挺着脊背端端的坐在石頭上,一點位置都沒有移動。
“這個傻瓜,再這樣坐下去,非要變成一塊石頭。”靈兒這麽感歎着,卻又望着這樣的阿花移不開視線。她就見阿花沉着雙眼,望着遠處翻滾的浮雲不知在想什麽,纖瘦的身體隻着一身簡便的暗紅衣褲,那衣褲在黃昏的風中飄飛不定,空空蕩蕩。靈兒想不通,如此纖瘦的身體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力氣,背着自己走過一層又一層的石台。她見過阿花失落傷心,也見過她開懷大笑。卻從未見她像今日這般嚴肅,嚴肅的就好像是變了一個人。
變得,更加深沉可靠。
想到這裏,靈兒竟又覺得自己臉頰發燙起來。
也是啊,阿花本身就是個優秀的人。
靈兒這麽想。
不然她也不會跨越那茫茫的人海成爲禦座的徒弟,更不會拿到這隻存在于傳說中的,被稱爲萬劍之首的先爵劍。
阿花也不知道自己在山崖邊上坐了多久,久到睡了又醒,可是卻依舊等不來楚懷。她覺得心中幹澀又疼痛。阿花想,自己生平第一次的心痛,是爲了遲遲未歸的楚懷。
随着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阿花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大了。她從山崖上站起來,拍了怕自己的衣褲,學着楚懷的模樣朝着空曠的山谷吹了一聲口哨。不一會果真有一個巨大的身影盤旋于夜空之中,還是像上次那隻一樣的白色萬靈鳥。
“老兄,你好聰明,怎麽就知道我在叫你?”阿花覺得神奇,就上前去套近乎。
顯然那鳥并不喜歡阿花,對着她就是一聲嘶鳴。
“好啦。我錯了,我不會看公母,冒犯啦。”阿花笑,朝着萬靈鳥伸出手道:“師父被莊主帶走了,還沒回來。你可知道莊主在哪?将師父帶去何處?”
那萬靈鳥聽了阿花的話,在原地打轉飛行,最後将額前的長羽頂在了阿花的手心裏。
“嗯?你知道?”阿花撫摸着萬靈鳥柔軟的羽毛道:“那帶我去找她好不好?”
鳥兒又是盤旋一圈,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阿花得到答案,便讓萬靈鳥靠自己近一些,方便自己上到它的背上。
“事先說好啊,我不會飛,所以你可不能中途把我扔下去。”阿花有些顫顫巍巍的爬上了萬靈鳥的後背,抱着它那一簇簇寬厚的羽毛道:“不能跟主人學,記仇這毛病不好。”
阿花也不知道萬靈鳥是否聽懂她的話,她隻看萬靈鳥又在原地盤旋一圈,然後載着她飛向了茫茫的夜色裏。
阿花在萬靈鳥的背上展望山谷夜間的風景,她就見山腰上亮着數夜數不清的零星燈火,這樣的燈火一座山接着一座山,一直蔓延到無邊的遠方。阿花頭一次發現,也許流雲山莊并不隻是一個小小的山莊,它就像一個遺世獨立的小國。這個國家與世無争,就連皇權也觸及不到。它有自己的制度,有自己的規則,有自己的領土。
甚至……有自己的軍馬。
這分居與四座聖山的禦座,随便隻要出動一個,便可以斬殺千軍萬馬罷。
阿花在内心暗歎。
然後她忽然被自己内心的想法吓到了,趕忙搖搖頭勸說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若要按照自己這個想法,一個國家在一瞬間估計就會被滅亡了。
阿花躺在萬靈鳥的脊背上,也不知道它要把自己帶到何妨,可是不管是什麽地方對于阿花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楚懷所在的地方。
閑暇間,阿花索性跟身下的萬靈鳥聊了起來:“鳥姐姐,我見你好生面熟,該不是上次那個吧?”
萬靈鳥展翅飛行着,不理會阿花。
“其實你們都長的差不多,隻有陸皎騎來的是藍色的。我就想莫不是不同的禦座用的萬靈鳥還有顔色的區分?”阿花抱着萬靈鳥柔軟的羽毛道:“不過我認得出的,雖然你跟上次都是白色的,但是你的脾氣很明顯的要好很多。我挺喜歡你的。”
萬靈鳥越飛越高,已然飛到了雲層裏。
“這樣,我給你起個名字如何?”阿花道:“叫小白!怎麽樣?跟我的名字一樣,簡單易懂。朋友嘛,就是要坦誠。”
阿花一直這樣纏着萬靈鳥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一直到後來她從楚懷的口中聽說每個禦座隻有一個萬靈鳥的時候,背後一涼,多少都有些後怕。
阿花覺得自己離月亮越來越近,雲霧缭繞間,她看到了有一條小路在雲間開辟出來。那小路在雲間反複延伸着,不知道會通往什麽地方。
“小白,我怎麽看見面有條路?”阿花又仔細看了看,确實有條石台連接起來的路。
萬靈鳥顯然也看到了,又是一聲嘶鳴。
“師父在上面?”阿花問。
鳥兒立刻在原地盤旋。
“那你靠近一點,讓我上到台階上,我去接她。”阿花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