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了自己的爹娘,夢見了那些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過去。
“恭喜陸老爺。”
“恭喜陸老爺,賀喜陸老爺,令千金此次又是拔得頭籌。将來通神監這個位置,也好有她繼承了。”
“是啊,令千金不但人長得俏麗,也很是聰慧,陸老爺有福氣。”
夏日的風吹得庭院裏翠杉上挂着的鈴铛清脆響。
陸皎就看見那個小小的自己躲在樹後看着自己的爹爹,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什麽。她一會露出半邊眼睛,一會又藏起來。
陸恒顯然也發現了陸皎,便笑着朝她揮揮手叫她過去。陸皎看着那個小小的自己怯生生的走到陸恒身邊,揚起小臉看他。
“我的皎兒真厲害。”陸恒用自己寬厚的手掌覆蓋在陸皎頭上道:“想要什麽,爹爹都賞賜給你。”
“皎兒想要跟爹爹還有娘親一起去看燈會。”陸皎回答:“聽說明天夜裏有燈會,那裏會挂出各式各樣的燈籠,可好看了!”
“好。”陸恒應下。
畫面一轉,陸皎看到了燈會那天坐在琳琅滿目的花燈下大哭的自己。陸恒就站在自己身邊,手持一個大燈籠歉意道:“皎兒,你娘親她身子不适……不能出來。”
“爹爹騙人,皎兒下午還看見她習武練劍,她才沒有身子不适。”
雖然陸恒很努力的勸說陸皎,可是依然未果。
陸皎還是哭的很厲害。
“皎兒可以跟娘親去學練劍,等學好了,便可以同娘親一起出來。”
“不!皎兒不練劍,也不學練劍。”陸皎委屈的抹着眼淚說。
“爲何?”陸恒苦笑。
“娘愛那把劍比皎兒還多,比爹爹還多!”
此刻的陸恒再也笑不出來,她将小小的陸皎抱在懷裏,默默的走進熙攘的人流中去了。
陸皎看着這些畫面心口刺痛。
她覺得呼吸不過來,想要醒來,卻隻能掉入更深的深淵。
“娘親。”墜落中,陸皎看着小小的自己揪着娘親的衣袖,将自己的刺繡遞上前去乖巧道:“娘親你看,這是皎兒今日在刺繡師傅那裏學的。這邊上的翠竹是爹爹,中間的蘭花是皎兒,邊上的水仙是娘親。娘親,你看,好不好看?”
記憶中的女人垂目掃過那副稚嫩的秀面,淡淡的說:“好看。”
“那娘親何不笑一下?”陸皎望着娘親,睜着一雙大眼睛。
“有何可笑?”女人回。
“因爲皎兒從來沒有見娘親笑過,想着逗娘親開心的。”陸皎有點失落,垂下頭去。
“娘親生來便不會笑。”那女人摸了摸陸皎的頭,站起來,似乎是不願意再多說下去。
“娘親!”陸皎眼看女人要走,便趕忙追上前去揪住女人的袖角,想讓她停下。
女人站在原地,等陸皎說話。
陸皎咬着唇,半天才問道:“娘親,你愛皎兒麽?”
女人半響後回答:“愛。”
“可是爲什麽皎兒感覺不到。”陸皎含着眼淚,擡頭仰望。
“你爹爹要回來了,去找他罷。”女人淡淡道,然後便離開了。
陸皎隻覺得手上一空,再往前看,便隻能望着那遙遠的背影孤單的站在原地。
畫面一幕幕的翻轉着,陸皎來不及去看,也來不及去想。所有的感知都停留在陸恒死去的那一天,然後一切回歸一片黑暗。
“爹……爹!!!”陸皎就見那天無星無月,小小的自己抱着陸恒的屍體大哭着,然後擡頭看着眼前這個拿劍指着自己的女人大喊:“你殺了我啊!你連我也殺了罷!!你如果不殺掉我,我以後……以後一定會讓你不得好死!”
“好。”女人冷着一雙眼睛,毫不猶豫的就舉起那染着陸恒鮮血的配劍來:“那我就成全你。”
“爲什麽!!!娘!!!你爲什麽這麽做!!”陸皎在看見女人舉起劍的時候,心髒仿佛已經被捅了一刀,正在鮮血直流:“我和爹爹做錯了什麽!!!”
然而陸皎并沒有得到娘親的回應,卻看到了那個女人唇角勾起了一絲殘酷的笑容。
她……笑了……
陸皎顫抖着,她第一次看見那個女人笑,卻是在這個時候。陸皎隻覺得自己的眼眶幹疼,眼淚已經将整個世界淹沒,什麽也看不見了。最後的記憶裏,隻留女人殘酷的笑容和男人冰冷的屍體。她閉着眼睛昂着頭,等待着死亡的來臨,卻聽一個聲音輕輕道。
“塵,算了。”
是誰……
是誰在說話。
陸皎睜開眼睛,發現房間裏空無一人,那個女人已然沒了蹤影。
“還不醒,是不是死了?”
混沌鍾,陸皎就聽有個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她努力的想要睜開眼睛,卻怎麽也睜不開。
“沒有。”另一個聲音回答,這個聲音陸皎認得,是她的禦座大人。
“她這樣的體質,很顯然碰不了那鞭子。連神器也駕馭不了,還想做你的靈跟?”那個聲音的主人顯然對自己很不滿:“我看你幹脆丢她出去得了,以免以後連累你。”
“陸皎不會連累我。”邵楠回答。
“你該不會是真的想讓她當你的徒弟罷?”那個女人聽到邵楠的回答,整個人的嗓音都比平日裏高了好幾倍:“她已經連累楚懷被我爹帶走了!如果楚懷不帶她出來,進去的就會是你!她就是個災星!”
“芷蘭小姐,如果沒什麽事的話,請回罷。”聽到芷蘭如此的說陸皎,邵楠的眉頭微皺,下了逐客令。
“如果你要選徒弟,爲什麽不選我?我比她強太多了!”芷蘭顯然不罷休,坐在陸皎旁邊的木凳上不肯離開。
“你将來會成爲新的莊主。”邵楠恭敬道:“如何當我徒弟。”
“讓我爹再造一個便好了。”芷蘭不在意的說:“反正他想要多少個繼承人都不是問題,隻要能當你的徒弟,我什麽不在乎。”
“我在乎。”邵楠道。
“你不用替我着想,我登這麽久,就是爲了……”
“我在乎誰成爲我的徒弟。”邵楠繼續道。“除了她,誰也不行。”
“你是着了什麽魔,難道就因爲她……!”芷蘭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邵楠捂住了嘴巴。芷蘭很少看見邵楠如此嚴肅的表情,那幽黑的瞳仁中仿佛暗藏殺意。她感覺自己的額頭都流下了一道冷汗,等邵楠再松手的時候,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走罷。”邵楠道。
“我不會讓她分走你的元神。”芷蘭從位置上站起來,氣沖沖的向門口走,臨末了又轉頭對邵楠說:“我不會放棄的。”
邵楠恭敬的送走芷蘭,卻不料芷蘭又回過身來抓住邵楠的衣襟措不及防的親了上來。邵楠任由她的唇輕輕落在自己的唇上,表情絲毫沒有波瀾。
芷蘭看着邵楠這幅表情,瞬間紅了眼眶道:“我真是最讨厭你這幅模樣了!”
陸皎撐着身子,正巧望見了門口的這一幕,瞬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剛想躺回去繼續假寐,卻不料邵楠已經看見自己了。
“醒了?”邵楠一改方才冷淡的表情,微笑道。
“嗯。”陸皎回答。
“可有什麽地方不舒服?”邵楠踱步回來,将門關起來,坐在陸皎的床邊。
“就是覺得頭有點暈,其他的也無礙了。”陸皎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正視邵楠的臉,仿佛隻要一擡頭,就會盯着邵楠的嘴唇看。也不知道是着了什麽魔。
“你已經昏迷一天了,吃點東西罷。”邵楠說着,從桌邊端來一碗清粥。
陸皎就見她舀了一勺,喂到自己嘴邊。
“我……我自己來。”陸皎伸手,想要從邵楠手中接過來,卻不料邵楠躲開自己的手,又道。
“無礙,我喂你便好。”
“方才那個人是?”陸皎硬着頭皮紅着臉,将邵楠勺中的粥喝了。
“少莊主。”邵楠道。
“她……”陸皎還未問完,便迎來第二勺粥。
“不用管她。”邵楠望着陸皎的眼睛,認真道:“皎兒,此刻我眼中的人,是你。”
陸皎怔住,因這一句話浮想聯翩,卻又聽邵楠道:“我認定的徒弟,不會再改變。”
“嗯。”陸皎苦笑,感覺自己的浮想很多餘。尴尬間趕忙岔開話題道:“邵楠大人,我的長鞭呢?”
陸皎四下看,卻還是沒有發現自己的武器。
“留在神器閣了。”邵楠說。
“那之後……發生了什麽。”陸皎聽着自己的武器留在神器閣,心中低落。
“你中了魔,差點傷了阿花。”邵楠耐心解釋着:“楚懷闖入神器閣,帶你跟阿花出來了。”
“她們二人怎樣了?”聽了邵楠的話,陸皎心中一驚,趕忙問。
“都無大礙。”邵楠眼見碗中的粥空了,便起身道。“你現在隻需好好休息,等待接受元魂即可。”
“邵楠大人!”眼看邵楠要走,陸皎叫住她。
邵楠停下腳步,又道:“人後,你叫我邵便好。你這徒弟不稱職,這也記不住麽?”
“邵……”陸皎遊移的叫着,而後低聲說:“謝謝你對我這麽好。”
“你是我徒弟。”邵楠似乎很滿意這個稱呼:“不對你好,我又要對誰好呢?”
陸皎隻覺得眼眶熱熱的,她切實的從邵楠身上感覺到了“愛”。
那種不同于阿花的“愛”,讓她心底自心底感受到一種滋潤。
然這愛究竟是什麽,她又覺得迷茫,說也說不清楚。
楚懷遠遠的便聽見了頌鈴的輕響,她皺眉,思忖着阿花怎麽找到這種地方來了。她用眼角掃了一下跟在自己身邊的兩鬼面狐,開口道:“劫難我已挨過,身體并無大礙,請二位留步。”
“禦座大人,這劫難隻會一次比一次更重,希望您不要再有下次。”男狐道。
“下次的話,可能您就出不來了。”女狐接着道。
“多謝二位囑托。”楚懷答。
“那我們就不遠送了。”男狐拱袖道。
“不送了。”女狐亦然。
楚懷見狀,點點頭,徑自邁下台階,卻覺得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疼痛。她想,沒有了那兩位鬼面狐的支撐,自己莫不是連路也走不了了?
可是楚懷不敢停下,怕那兩隻狐狸看出什麽端倪。她挺直脊背,穩穩的走着,一直走出了那兩個狐狸的視線範圍,就看見了自己的傻徒弟。
阿花一路朝着台階狂奔,惹得頌鈴一直在響,她也不在意,隻想快點見到楚懷。阿花如此想着,卻沒想到自己的願望成真了,她就見雲霧中楚懷一襲白衣的站在那裏,視線全部是鎖定在自己的身上。
“師父!”阿花更是加快自己腳下的步伐,三步并作兩步的跑到楚懷身邊一把就将她抱了個滿懷:“師父,你怎麽樣了?有沒有不舒服?”
楚懷覺得全身都疼,這被阿花一抱,就跟萬箭穿心似的。
“放開手。”楚懷皺眉道。
阿花怔在原地,而後遲疑的松開走,跟在楚懷身後下着台階。
“師父……”她有些低落的叫着楚懷的名字。阿花想,她明明那樣思念着楚懷,見了面卻連抱一下也不能,莫不是因爲自己又被讨厭了。
“嗯。”楚懷應。
“師父……你可不可以答應我……相信我。”阿花道。
“相信你?”楚懷微怔,問道。
“相信我……可以處理好自己的事情。”阿花望着楚懷蒼白的臉頰,心疼道:“不要總是爲了我受這麽大的罪。”
“總是?”楚懷道:“隻有這一次而已。”
阿花聽楚懷這樣回答,但笑不語,她并排走到楚懷身邊,望着楚懷的側臉認真道:“師父,我不怕被打,不怕疼。我隻怕你替我受苦。真的真的很怕。”
楚懷隻覺得自己的心上好像被阿花溫柔的捧在手心裏,她抿着唇,說不出話來。
阿花不知道楚懷在想什麽,還以爲楚懷心裏有什麽不痛快,便轉移話題道:“師父,你可知我怎麽找到這裏的?就是那種白色的萬靈鳥,我跟它……師父?!”
阿花就見本是好端端走着路的楚懷一下倒了下去,她趕忙伸出手将楚懷攔在懷裏,卻發現楚懷滿頭都是汗水,已然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