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黑夜的舞蹈
林同書有很多秘密，無論在紫嫣眼裏，還是狼吞虎咽的胖子眼裏，這個神秘的少年就如同一張潑了墨汁的畫兒，就算用出所有的手段，你都再看不到被濃墨渲染得漆黑的畫布上，畫裏是怎樣的風景，也像此時站在這寬敞房間裏的他，燭火幽幽隻能照亮他一半的臉，另一半隐藏在黑暗中，你不知道他光明一面笑的時候，另一面是怎樣的表情。
有時感覺，他深沉的可怕。
不過大約是關系不同，即使感覺到他的心思可怕，紫嫣依舊有種安全感，因爲她知道，他會保護她，就像她被無窮火焰覆蓋，自以爲将死之時，他從天而降，用寬厚的胸背爲她遮擋了所有的沖擊。
相比之下，了解到少年深沉狠辣一面的胖子，就有點戰戰兢兢了，少年可以前一刻溫和如暖陽，後一刻就可能爆發狂風驟雨，可以邊親和腼腆的笑，邊揚起死神的鐮刀，冷酷的将所有敵人全部剪除。這樣的深沉，誰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一邊和你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一邊已經準備好了刀戟，随時捅入你的心髒。
可是，雖然害怕，但胖子除了跟着少年這一條路之外，确實沒别的路好走了，當他聽從少年的吩咐，把那些莫名其妙出現的炸藥，埋入山體内部一處岩石斷層的時候，所有的退路就全沒有了。無論如何，被逼迫也好，被挾持也好，那四十多個屬于昆侖的進化者走上黃泉路，也有他的一份功勞，如果不跟着林同書，他的結局除了死還是死，區别隻是被誰殺掉。
能活的話，鬼才想死呢
一邊恨恨地啃着面包，胖子一邊想，雖說跟着林同書造昆侖的反，成功的幾率恐怕無限接近于零，失敗的結果比死亡也好不了多少，但相比起必死的結局，胖子倒甯願博一把——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唯一勇敢直面慘淡人生的一次
喝下一口水，艱難地咽下幹硬的面包，胖子看向不遠處，燭火光暈邊緣的地方，那個角落，林同書和洛紫嫣正輕聲說話。
“晚上你就回去吧”這樣說着的時候，林同書正爲紫嫣把脈，他當然不會什麽醫術，但隻是簡單感應一下脈搏的強弱程度，判斷一下傷勢是否愈合，對他而言還算足以勝任。
紫嫣乖乖地任他抓住手腕，一動不動，隻是脈脈望着他，眼裏全是無法掩藏的溫柔，但聽到這句話，那恬靜的神态頓時維持不住了，連忙問道：“爲什麽？”
随後，她眼中的神采便有些暗淡，神情低落了些：“是不是……你覺得我是累贅？”
想來是這樣吧，自己又幫不上什麽忙，還總是拖累他，就像早上的時候，如果不是有自己，有樂樂她們在，那些人怎麽能把他圍在别墅區動彈不得？如果是孤身一人，他若想走，誰攔得住？
第一次，紫嫣深切地痛恨自己爲什麽沒有強大的力量，痛恨自己爲什麽平時不努力，雖然是成長很慢的變身系，但如果自己平時多多努力的話，現在，也稍微能幫得上他的忙吧？
貝齒緊咬住下唇，那處蒼白的顔色泛上泣血般的嫣紅，她微微垂下首，心裏一時間又是惱恨又是氣苦，然後，一隻滾熱的手掌撫上頭頂，軟軟的發根點點酥麻，她擡起頭，昏暗的光線下，對面少年的眼睛像繁星一樣明亮，笑容清晰又帶些揶揄：“哦哦，失落了嗎？覺得自己拖累我了？哈……那種想法，我怎麽可能會有，隻是，這件事我确實不想你參與進去，晚上就回去吧，把樂樂她們也帶去，局裏的人問你什麽，你都不要說。”
現在，特事局大概已經知道那邊發生的事了吧，可能也已經把懷疑的對象鎖定在紫嫣頭上，但他并不怕這點，甚至沒有擔心過，特事局會不會把紫嫣交出去——想來，特事局高層即便腦袋被燒壞了，也不至于做出這種蠢事。相反，他們還會不計一切代價的保護她，畢竟洛家是紅色家庭，老中青三代都在政壇活躍，這個家庭，在某些方面甚至能影響共和國政壇的走向。
特事局最近幾年能夠崛起，與洛家，以及以其爲核心的某個派系的支持是分不開的，如果因爲洛紫嫣而被這個家庭恨上，特事局永遠都不要希望再得到那些本就反感他們的政治人物們的認同，好不容易崛起的根基，立刻就會崩塌，再次回到六七年前落魄的日子。
無論從哪一點看，紫嫣帶着樂樂她們回去，也比跟在自己身旁更安全，另外一方面，雖然沒說出口，但幾個女孩子确實限制住了他的發揮，有她們在身邊，他做什麽都束手束腳，而一旦她們離開，他就會像歸海的遊龍一般無所顧忌，到時，方才能與昆侖這個龐然大物好好周旋。
這些考慮，并不需要說出來，他相信洛紫嫣會懂。
果然，垂首考慮了片刻，紫嫣便點點頭，随後問道：“那……要不要我把早上的事，都攬到我身上？”
“不用，你要做的，就是什麽都别說，什麽都别做，非暴力不合作，誰都拿你沒辦法，其他的事，我來就可以了。”
“……嗯”
時間慢慢過去，傍晚，夕陽餘晖漸漸消散，夜幕降臨的時候，紫嫣帶着剛醒沒多久的三個女孩，出了這座大廈，頭頂上空，被黑夜籠罩的地方，林同書盤旋在上面，看着她們慢慢穿過馬路，然後在一間路邊電話亭停下，紫嫣去打了個電話，然後，便默默在那裏等待。
半個小時後，一輛黑色轎車過來，車上下來的人與紫嫣說了幾句話，随後就抽出對講機邊彙報着什麽，邊把幾個女孩子讓到車上，看到這裏，林同書收回視線，懸浮在空中的身影冉冉升起，不一會兒就隐沒在夜幕中。
下方，進去車前，紫嫣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拿着對講機彙報的男子，順着她的視線，隻模糊看到一道黑影一閃即逝，他若有所思地頓了頓，已經開始打火發動引擎的司機發覺了異常，微微怔了下，也看了看那邊，“怎麽，有情況？”
“沒有，大概是眼花了吧”
“嘁……對了，把這位大小姐送哪兒去？”
“去軍區。”
車子咆哮着，彙入川流不息的公路，四周，一些本來停在路邊的汽車，也同時發動尾随之後，護衛着它，快速向城外移去……
…………
“……早晨，句芒先生到達現場之後，沒過多久，醒獅的白守雲也趕到了那裏，在兩位先生都離開之後，特事局曾派人對現場進行挖掘，雖然後來因爲工程量太大的原因，暫時放棄，但顯然，那個别墅區裏有什麽人或物讓特事局很重視……從以上的情報可以判斷，淩晨時分，使我方半個戰鬥組全軍覆沒的力量，與特事局有關。”
狹窄的室内，一個青年抓着電話，正向電話另一端的人報告着自己的發現，電話那端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後沙啞的嗓音與電流雜訊一起傳進耳中：“唉……總之，小心求證吧，盡量找到合适的人，平息老人家的怒火……年紀大了，總會做出糊塗……”察覺到自己言論有點不合适，那人趕緊停下，片刻歎口氣，語氣裏頗有些焦頭爛額的感覺，輕聲的呢喃反應着他的無奈與不知所措：“怎麽會和特事局粘上關系呢？”
抓着電話，即使另一端的人看不到自己，但青年依舊不自覺地擺出恭敬的姿态，他沒有擅自插言，他知道，這句呢喃隻是另一邊那位手握重權的長老，每到不能決斷的時候，下意識會有的動作，他，隻需要認真傾聽就行了。
果然，另一邊的人并沒有等待他回話的意思，呢喃過後，便輕咳一聲，說道：“這件事，有沒有向句芒彙報？”
“還沒有，但是别的人……您知道，句芒先生有自己的渠道……”
“哼，搞分裂倒是有一手”
重重的一聲哼聲傳來，青年臉色有些蒼白，不知道長老嘴裏“搞分裂”的評價，到底是在說誰，或者幹脆就是一語雙關，但他不敢多說什麽，隻是更加彎低了腰，微微有些發抖。
電話裏頓了片刻，随後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後續有什麽情報，繼續第一時間向我報道，就這樣吧”
短暫的，聽不出意味的話之後，電話挂斷，看着手裏發出“嘟——”忙音的話筒，青年苦笑，夾在兩個巨人之間，果然不好做人，早知道，這次任務自己就應該找借口推辭掉的，否則也不至于弄成現在這樣裏外不是人的局面。
放下電話，他躺倒在椅子上，一時間精神有些疲憊，渾身酸痛的動都懶得動彈，但不過一會兒，刺耳的鈴聲又響起了，他隻好歎口氣再次接起電話。
然而這個電話，并不是他想像的那樣，是哪個領導又閑着沒事過來關注，而是手下的彙報。
“隊長，這是1号追蹤點，特事局派人去xx大廈前接了四個人，因爲對方警戒較嚴密的關系，我方沒有靠近，因此不确定接的是誰。”
所謂追蹤點，是中午時候，在發現淩晨的事，有可能與特事局的人有關的時候，青年派出去的監控力量，如果事情真和特事局有關的話，特事局一定會有異動，隻要密切關注他們的異動，也許就能找到全滅了組織裏四十多個進化者的兇手。
顯然，異動已經出現了。
無論上層對此的态度如何，能在線索斷絕之後，再次摸到頭緒，無疑令青年精神有些振奮，他腰背微微挺直，命令道：“繼續監視，對方到達目的地後，再次通報給我。”
“是”
放下電話，青年來回踱了幾步，神情難以抑制的亢奮，但随後，他的臉又苦了起來，有些猶豫的看了看電話，那不準主意，這個情報，是不是應該向那位長老彙報一下，或者，也向句芒先生報告一下？
腦海裏許多念頭在掙紮，幾次拿起話筒，又遲疑地放下。這次的任務，在所有情報表明可能會與特事局造成沖突局面之後，無疑已經變了味道，至少，一些高層坐不住了，以句芒爲代表的，想要完成那位老人的囑咐，平息老人的憤怒，而另一方，則想把這件事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随便找個面子就得了，沒必要因爲一個二世祖而和特事局撕破臉皮。
變相的來說，這次任務，已經成爲高層博弈的工具，而他，也不可避免被卷入其中。
左右都是巨人，隻有他夾在其中兩面爲難，但他目前所處的位置，又不允許他左右逢源，想要安安全全的活過任務期，必須要找一方投靠……可是，找誰呢？
青年有點茫然，正在這時，電話鈴聲又響了，他下意識接起，話筒裏，一個還帶着稚嫩的嗓音很有些興奮地叫道：“隊長，這是1号追蹤點，剛剛3号報告，我們離開之後，特事局又有人去那座大廈了，而且是目的很明确的直上頂樓，隊長隊長，會不會之前接走的隻是幌子，這個沒走的，才是我們要找的人？”
“嗯？”
青年愣了愣，一時間也有點摸不準，這時，電話另一端的人繼續說道：“……門打開了，是個……呃，是個十多歲的男孩子，隊長，怎麽辦？是繼續監視，還是馬上出手抓捕？”
被叫做隊長的青年，沉默片刻，腦筋在劇烈地轉動，分析着各種利弊得失，一分鍾後，大約是有了答案，他睜開眼，沉聲道：“暫時停止監控，你們的人先……呃……”
說話聲戛然而止，一股突如其來的劇痛，從胸肺蔓延上腦海，青年愕然低頭，瞳孔猛然一縮，他看到，自己心髒位置，不知何時生長出了一條藤蔓……不，是一條藤蔓，穿透了他的**，一圈血迹，以藤條爲中心在衣服上暈開。
茫然回首，身後房門無聲打開，一個衣着考究的中年人走進來，所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那個中年人一把推開他，因生命力快速流逝而開始僵硬的肢體，咚地倒在地上，中年人不耐地說了句：“吃裏爬外的東西”随後抓起話筒，向那邊命令：“我是句芒，報告你們的位置并立刻對目标發起攻擊……”
“……完了……”
後知後覺的念頭爬上腦海，然後，意識被黑暗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