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绾绾心思細膩，很會察顔觀色，立刻發現了他神色中的不對勁。一雙小梨渦漸淺笑漸淺，腿也從他腰上滑了下來。
“怎麽了？”她小聲問。是不是他真的如同秦司煜所說，會嫌棄這位老太太？
“囡囡，紅糖水，快來喝紅糖水。”外婆又來敲門了。
慕绾绾揉揉鼻頭，小聲說：“四哥快走吧，小心你領導來逮你。”
“還有四分鍾。”他擡腕看表，神情平靜。
呃……
他的時間觀念還真強！
“讓你外婆去睡。”
“外婆你先睡，我……我上大号呢……你站在這裏，我上不出來呀。”慕绾绾乖乖地說道。外婆不走開，他也出不去呀。
“我等你呀。”外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走開了一點。
“隻有三分鍾了。”慕绾绾吐了吐舌尖，往洗手台下跳，“你還是快走吧。”
容湛從背後抱住她，直接拎起放回了洗手台上。她的腿上有白天摔過的傷痕，紅紅青青，特别刺眼。
“怎麽弄的？沒有擦藥？”他輕撫着那些傷處，眉頭緊鎖。
“摔了一跤，很快就能好了。”慕绾绾規規矩矩地坐着，眨眨水汽氤氲的眼睛，安靜地看着他，軟綿綿地問道：“四哥你跑回來，會不會受處罰？”
“不會。”容湛唇角勾了勾，手指在她的唇上點了點，“不過，我這下真要走了，好好坐着别動，别出來。”
“我要送你……”慕绾绾趕緊說道。
“不許出來。”容湛摁住要跳下洗手台的她，高大的身子俯下來，在她的唇上輕貼了一下，低低地說道：“我會被你勾得舍不得走。”
别人肯定不知道容湛是這樣的人……慕绾绾抱住他，小臉在他的臉上輕輕地蹭。等他這次任務完了，她一定要好好這樣抱抱他，使勁抱着不撒手。
“一分鍾。”他在她耳邊輕呼了一口氣。
慕绾绾開始倒數……
十、九、八、七……
她爲什麽想當軍嫂呢？這種離别好傷心啊！
“坐着别動，我走了再出來。”容湛拉下了她的小手，朝她笑了笑，轉身開門。
“我外婆在外面……”慕绾绾絞着手指，眼眶紅紅地看着他。
“我不會吓到她，你不許哭。”容湛指指她。
“再親親呗。”慕绾绾絞着手指頭，可憐巴巴地瞅着她。
容湛深深吸氣，一步跨過來，扣着她的小腦袋一記深吻，手還伸進睡衣裏去，用力掐了一把，啞聲說道：“有你好受的時候……把眼睛閉上……”
慕绾绾閉上了眼睛，忍了會兒，聽着關門聲響過之後，即刻跳下洗手台，飛奔出去找他。
打開門往外看，走廊上已經沒人了。他肯定不是坐電梯，電梯沒有響過。那現在去樓梯處能看到他的背影嗎？小區裏的路四通八達，沒有門禁，他是往哪個方向走的呢？外面風大雨大他沒有淋濕，那就是開車來的吧？
如果他不走就好了。
她站在樓道的小窗子邊上，伸長腦袋往外看。呼呼的大風刮得她臉上全是細碎的雨水，睫毛上都挂上了濕意。
“四哥啊……讨厭，還讓不讓人睡了！”她扳着窗台，悶悶地蹲了下去，額頭頂在牆上輕輕地蹭動。似乎這樣就能把滿腦子的容湛給蹭走一樣。
“囡囡喝紅糖水啦。”外婆出來了，手裏端着一碗水。
慕绾绾趕緊過去接過小碗，水裏面放的不是紅糖，是醬油。
“喝一口，喝了去睡覺。”外婆輕托着她的手，笑容滿面地看着她。
慕绾绾抿了一口醬油水，挽着她的胳膊進門。她不知道外婆有沒有看到容湛，估計看到了也不會有什麽反應吧。
——
早上，台風大雨都停了，滿大街的狼藉，樹木斷枝廣告牌碎玻璃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還有幾輛不知道從哪裏沖過來的租賃單車橫在小區裏。
物業的人從七點鍾就開始清掃了，到了八點，終于清出了一條可以讓車通行的路。
慕绾绾放心不下外婆，她一個人在家裏亂跑怎麽辦？走丢了以後，她去哪裏找外婆呢。但慕绾绾又不能不去學校，眼看第一堂課的時間就要到了，她心一橫，帶外婆去學校上課。反正偷懶的學生很多，座位多的是。到時候帶着外婆坐在角落裏就好了。
老太太特别溫順，慕绾绾在哪裏，她就跟到哪裏，一直笑眯眯的。
慕绾绾還得給她買幾身衣服呢！可是現在店鋪都沒開門，隻能等下課之後再帶她去。此時的老太太穿着慕绾绾的襯衣和牛仔褲，幸虧她平常衣服不花哨，不然根本穿不出來。
她牽着外婆進教室，同學們都好奇地盯着她們看。
“是我外婆，她過來找我了。”童心晚找班長黃伊解釋了一下，帶着外婆坐到最後一排，給她把水杯放到前面，再放了兩本書在她面前。
“外婆，我要上課，你不要亂走動，也不要說話，好不好？”她俯到外婆耳邊，小聲說道。
“嗯，囡囡上課。”老太太笑着點頭。
“那個老太婆是個傻子吧？”有兩個女生扭頭看她，尖酸刻薄地議論。
慕绾绾沒理會她們，她們是淩波的人，不是什麽好東西。像這種沒家教的丫頭，以後社會會教她們什麽叫尊重。她現在得忍忍，免得引得老師的注意，不讓外婆坐這裏。
那兩個丫頭趴在一起議論了會兒，又開始打電話。
“上課呢，同學找老師投訴說你影響我們上課。”沒一會兒，黃伊過來了，看了看外婆，小聲說：“你還是先帶你外婆去外面吧。”
慕绾绾坐了會兒，起身扶着外婆出去。
這些野丫頭，總有一天讓她們好看！
教室裏傳來了陣陣轟笑聲。她沒往裏面看，在門口鋪了兩個塑料袋，和外婆一起坐下來。攤開書本，等着老師開始上課。
沒一會兒，上課鈴聲響了，她靠在牆上，豎着耳朵聽裏面的授課聲，在本子上飛快地做記錄。
外婆捧着一本書在看，非常安靜。
“這裏，不對……”突然外婆的手指伸過來，指着她剛寫下的一個英文單詞，輕輕搖頭，“是a，不是o。”
好厲害！這個詞是專業術語，有十三個字母，一不小心就會拼錯了。慕绾绾驚訝地看着老太太，小聲問：“你看得懂嗎？”
“改過來，還有這裏。囡囡不要粗心。”外婆搖搖頭，又給她指了一個錯處。
慕绾绾今天沒有專心，她分神了，一是容湛，二是怕外婆會走動。沒想到外婆一直在看她做筆記，還能看懂她寫了什麽！
“外婆你以前是教英語的嗎？”她來興趣了，好奇地問她。
“快聽課。”外婆撫撫她的小腦袋，繼續看手裏的書。
慕绾绾震驚地看着老太太，人的大腦真是奇妙的存在，忘了一切，卻沒有忘掉她的女兒。對一切都糊塗，卻對學術牢記于心。
這就是執念嗎？
叮……
下課鈴聲響了，同學們嘻嘻哈哈地湧了出來。
慕绾绾從地上跳起來，撿起塑料袋扶起了外婆。
“慕绾绾你真是一個撿垃圾的爛貨，居然撿了一個傻子老太婆。”那幾個女孩子過來了，圍着慕绾绾和老太太放肆嘲諷。
慕绾绾冷着臉，扶着外婆想從她們中間穿過去。
“慕绾绾你站住。”幾個女孩子不依不饒，圍着她不放。
“有完沒完。”慕绾绾擡頭看着幾人，咬了咬牙，“閃開點。”
“怎麽，還想打人哪？”幾人不僅不退，還堵了上來。
“你的衣服沒有穿好。”老太太突然出聲了，拍拍走到最前面的女孩子的肩膀，捏着她大敞的衣扣，一顆一顆給她扣上。女孩子有點胖，第一顆扣子扣上後，脖子都勒緊了。
這是對淩波最死心塌地的一個，叫劉嫦。常年吃淩波的拿淩波的，就是她的狗腿子。爲了讓自己看上去性感，所以把扣子解開了三顆。沒想到老太太給她扣上了！
“你神經病啊！”劉嫦的臉脹紅了，啪地一聲把老太太的手給打開了。
慕绾绾手起手落，也往那劉嫦的手背上來了一巴掌，打得特别重。
“慕绾绾你打人！”劉嫦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聲，爆發了。
“女孩子不能這樣大喊大叫，我常教你們，怎麽都不聽話呢。”外婆又開始拍女孩子的頭，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慈祥地笑，“快别叫了。還有，衣服要穿得整潔整齊才好看，等你們長大了，身材長好了再去穿那樣的衣服。現在快去上課。”
劉嫦徹底懵了，“你到底是誰啊？”
叮……
上課鈴聲響了。
“囡囡，你剛記錯的地方，不要再錯了。”外婆徑直往教室裏走，拿起了粉筆，開始在黑闆上書寫。
老師還沒走呢，就看到一個滿頭華發的老太太走進來了，拿了黑闆刷把他寫的東西擦了，開始在上面用漂亮的英文寫詩。
“我們今天看莎士比亞的詩，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
“你是……”老師也懵了。
“上課了，都坐下吧。”外婆笑吟吟地朝她點頭，溫柔地說道：“你也快坐下。”
啊……老師瞠目結舌地站在那裏不動。
外婆很快就忘了她的存在，開始正式授課。她的英文發音是标準的倫敦腔調，聲音也好聽，富有磁性。講述莎士比亞的趣事時，讓人身臨其境。老師還真地坐下來聽課去了，教室裏開始還四處是哄笑聲，漸漸地都不笑了。大家發現這位老太太是真正的學富五車的角色。而且經曆絕對豐富，遊曆過無數國家。
慕绾绾一直蹲在講台前，她開始是想把老太太拉下來的，但她發現老太太站在講台上時眉飛色舞，簡直像女神一樣。
那麽，她的媽媽也是這樣一個女神一樣的人物吧？
她，真的死了嗎？
此時外面傳來了議論聲，是學校幾位老教師。
“是她嗎？”
“應該是她，我聽過她的課。當年北大第一才女，人稱京中四大才女之首的韋菀青。取自《九歎，悠苦》，彼彼菀青。唐朝有個韋皇後，聽說是她們韋家的後代。後來韋家在政治運動中落魄，她們一家人也就離開了。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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