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兖瞅着辦公室沒人禀事,悄悄對班超說,他發現王宮東北角那幢小房子有點怪,明明有小孩子的笑聲,衛兵卻說裏邊是放的壽材,不讓人進去。班超先是一驚:鬧鬼了?繼而一想,哪來的?他問李兖是否聽得清楚,不要是神經過敏。李兖說他是聽到好幾聲的,想着有孩子肯定有大人,小孩子哪敢獨自放在那樣一個角落。這事事關長史大人翁婿關系,做屬下的豈可兒戲!班超從李兖的眼神裏,已經察覺他在懷疑啥了,聯想到忠連米夏在王宮住幾天的請求都不答應,看似關心女婿,有可能怕她看到什麽。就說此事不宜對任何人聲張,過幾天再派你去辦一趟差,借機細細一探。剛說到這裏,董健與甘英一起從東大營過來,報說番辰帶着兩千龜茲兵,夜裏分批潛入,占領了烏即城,兜題是監軍。那裏的部落王好不容易逃出來,一口氣跑了一百多裏,人饑馬餓,現正在大營吃飯。
烏即城距疏勒城一百六十多裏,幾百年前曾經是疏勒的王城,後來由于世事變遷,淪落成一座部落城。城西北三裏多處靠着一座克孜勒山,蜿蜒數百裏,經尉頭伸向大宛境内。山上流下來有一渠清水,穿烏即城彙入蔥嶺河,叫作烏即河。河床不寬,水面約有丈餘,夏天深可齊膝,冬天則像一行眼淚,雖四季不斷流,卻也對不起河的稱謂。城内隻有幾百人口,城外散布的村落也大都很小。但該城扼守交通要道,南通莎車,北通龜茲,西邊通達疏勒,戰略地位比較重要。番辰占領烏即城,就等于修築了進攻疏勒城的前沿陣地,建立了堡壘,爲後續部隊陸續開進奠定了基礎,應該說龜茲人還是很有戰略考慮的。這時追究番辰如何從石頭城死裏逃生,已經沒有意義了。
尤利多也真是大手筆,一下子給番辰兩千騎兵,可見關系不是一般,而兜題的疏勒情結好像很深,僵蛇複蘇。龜茲軍隊的戰鬥力不容小觑,來者不善,不是輕易能對付的。眼下漢軍經過半年多系統的訓練,戰鬥力有一定提高,但終究隻有千把人。疏勒軍隊經過重創,留下的骨幹也就一千五百多,新近擴充的千把人都是新兵,沒有多少戰鬥力。重要的是對方來攻,沒有後顧之憂,兵力可以全部押上,而作爲守方,要考慮的事情太多,百姓,城池,社會穩定等等。班超把所有高級将領都叫來,集思廣益,大家都主張加強要塞防禦,将蘆草湖屯田的三百人也暫時撤回來,以逸待勞,在兵力對比沒有優勢的情況下,避免進攻。番辰氣勢洶洶而來,自然急于決戰,不管攻東、西大營還是盤橐城,咱們都可以内外夾擊,有效消滅他的有生力量。番辰客方作戰,給養戰線長,打起消耗戰,他不占上風。
話是沒錯!誰都沒想到,番辰一連十天都不主動進攻,在烏即城紮下了,仿佛他帶了那麽多兵,就爲了占領一個小城池,實施割據,就跟莎車的且運一樣,或者就是等着班超進攻,他反客爲主打防禦戰。番辰是熟知班超韬略的,三十幾個人都能守住盤橐城,三千人還守不住疏勒城?他那邊按兵不動,班超卻似芒刺在背,如骨在喉。在此期間,探子查明,番辰的糧草源源不斷從莎車輸來,先走一段蔥嶺河水路,然後再行轉運。夏秋之季是蔥嶺河豐水期,木筏運輸方式很是方便。班超讓徐幹去找祭參想辦法,一定要掐斷敵人的運輸線。徐幹剛走,白狐帶着吉迪來報,說有糧商往烏即城方向發糧,數量有十幾車。班超說吉迪你現在得多長幾雙眼睛,多長幾個腦袋,糧食鹽巴都不能出城,一切可能用來資敵的物資,一律許進不許出。但你不能強扣人家,授人以柄,想辦法纏住就行,我這就到王府,請國王下達戰時物資禁運令,由專門的人來管。
吉迪狡黠地一笑:得令!那老闆的糧食早賣給我了,他怎能一女二嫁!班超欣喜地摸摸吉迪的腦袋,說你這腦瓜子真是活道,一點就透!送走吉迪,他就招呼白狐和李兖,快馬趕往王宮,正好遇到厄普圖說宵禁的事情,就提請忠一并下令,防止軍事物資落入敵軍之手。忠痛快地答應了,命厄普圖去辦。班超借機問了些腰還疼不疼,身體可好的閑話,就要返回。忠也不強留,起身送到門口。白狐借李兖上茅房之機,請班超去和老丈母娘打個招呼。其時李兖在正借故要找一塊幹淨木片,用作廁籌,往王府角落裏尋覓,衛士卻不攔擋他,任他走到上次聽見孩子聲的小房子跟前,發現門窗緊閉,沒有一點人氣。他憑多年做止奸亭長和镖客的經驗斷定,人已經轉移了。
李兖沒料到在茅房碰到王府衛隊的軍侯,此人很正直,與田慮關系不錯,是厄普圖的表弟,同他也算熟悉,這會兒占着茅坑不拉屎,專門等他。見了面,一個說一個屙的屎臭,翻來覆去幾遍,這才壓低聲音,說他知道李兖在找什麽,國王的心都在那個小王妃身上,哪裏舍得讓她死,那天是給他服了一種秘藥假死,前幾天夜裏送到莎車去了。李兖馬上追問:那番辰的妻子呢?軍侯說也沒有死,一起走的,他也是這幾天才搞明白,送行的人都不讓回來了。他本想讓厄普圖轉告田慮,還沒機會,正好你們來了,你得早點告訴長史大人,最近王府老有可疑人出入,不是醫生就是和尚,肯定和番辰有關。
李兖這泡臭屎拉出了這麽重要的情報,一路卻沒敢給班超彙報,怕影響長官的情緒。私下裏和徐幹說了,征求恩人的意見。徐幹考慮再三,讓他先裝在肚子裏,以後擇機再說,畢竟眼下的重點是對付番辰。徐幹不想讓班超分心,但他扣押了這個情報,他就得做相應的安排,這就是責權相統一的原則。他以檢查防務爲名,帶了幾名參軍,到各大營和王宮轉了一圈,召開了一次防務會議,最後強調要加強王宮的守備力量,防止番辰襲擊王宮,并随時向長史府通報情況。坎墾當即表示給王宮加派一倍兵力,以流動哨爲主。徐幹覺得這樣人多眼雜,番辰真要與忠暗中勾結,也增加了聯絡難度。會後田慮請他在大營住了幾天,和他帶來的士兵見見面,喝喝酒,也算臨戰前打氣動員。
徐幹覺得自己帶來的兵,自然有一份愛護的責任,就愉快地留下來喝茶叙舊,鼓動士氣,上下都頗爲開心。幾天後回到長史府,看到祭參帶着幾十糧草車,浩浩蕩蕩回來,報說在蔥嶺河裏打了三道暗樁排,連續攔了兩批來自莎車的糧草木筏,約有糧食兩萬多斤,飼草三萬多斤,第三批全弄到水裏去了。因爲番辰兩天沒接到糧草,派了七八十人逆流而上來接應,雙方爲搶糧打了一個小仗,互有死傷。祭參隻帶了一百多人,怕遠距離孤軍作戰,被番辰抄了後路,就雇了車子,拉上戰利品回來了。拔營時留了幾個水性好的,裝扮成農夫,潛在河邊一個小村裏,見機行事,怕是不能有啥大作爲。祭參估計齊黎有可能改爲陸路運輸,并加強護送力量。
年輕人他這一趟摟草打兔子,虎口奪食的活兒幹得很好,深得長官稱贊。班超一連看了幾個麻袋,都是白花花的大米,抓了一把聞了聞,又拿給徐幹看。徐幹扔一粒在嘴裏,能咬出淡淡的清香,笑說好米,齊黎還真是無私,對女婿番辰慷慨解囊。班超說你回來正好,祭參也不用回營了,用完哺食,咱們開個會,合計一下如何引蛇出洞,把番辰弄毛,咱們在烏即城外面和他打消耗戰。
所有的高級軍官都被叫來,坐到了作戰室,左邊是徐幹、董健和甘英,右邊是田慮、白狐和祭參,坎墾列席,坐在對面。班超剛說兩句話,李兖敲門進來,示意他出去一下。班超倏忽間黑了臉:還有啥事,能比作戰會議重要?你在外面守着,隻要不是死了人,誰都不許打攪!可是李兖好像不知趣,執意請他出去。這下班超更生氣了,喝令李兖出去,然後一腳踹上門,剛要落座說話,門又開了,氣得他想把茶杯摔過去。可推門進來的是高子陵,他這火剛發一半就得撤了,馬上換一副笑臉,說高博士先到我辦公室休息片刻,我這會開完咱們品茶暢叙。
高子陵一臉嚴肅,說我大老遠不是找你喝茶,而是救命來的,奸臣的軟刀子已經加到你脖上了,生死尚且不保,還開什麽會?立馬給我出來,趕緊的!班超這才感到事态嚴重,讓徐幹先主持着,繼續開會,一手拉上高子陵往辦公室去。高子陵甩開班超的手,還沒進門就問他認不認識衛侯李邑。班超請高博士落座,支走了沏茶的勤務兵,親自沏上一杯茶,說李邑是個小人,枉戴一頂千戶侯的帽子,本來就少有交道,從我當年被免差之後就有沒來往了。高子陵說就是這個小人,正要把你害死!
事情的起因是烏孫使節。本來使節晉見了皇帝,遞交了國書,完全可以同甘英一道回來,但李邑一直嫉妒班超在西域的作爲,更嫉妒當年丢了飯碗的小小抄書郎,竟然升到二千石的位置,他挖空心思想抓班超的小辮子,将這個人們心目中的西域英雄扳倒,而要找茬必須到西域去一趟,坐在九六城是看不到也聽不到的;最不濟沒找到啥有用的證據,到異邦外域公費旅遊一圈也不錯,至于害了班超對朝廷有沒有好處,他從來不想。
幾千年來,我們大漢民族始終津津樂道自己曆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講究仁義禮智信,可是大漢民族自古以來,就有一種特别惡心的傳統,每朝每代都養着一幫奸佞小人。這些人成天坐而論道,唾沫星子亂噴,臉上陽光燦爛,心裏陰暗肮髒,總想着把誰弄倒,好在皇上跟前邀功得寵。對那些皇親國戚、權高位重的大骨頭,他們見了就害牙疼,朝裏那些給他們好處的圓滑之臣,他們不好意思咬,那些對他們巴結獻媚、搖尾乞憐的奸佞之臣,他們舍不得咬,剩下的那幾顆牙齒就隻有咬忠臣幹臣,因爲忠臣幹臣一般都不屑與他們爲伍,或以政聲立世,或以軍功成名,或者外放不與他們相見,與他們的利益毫不相幹,咬一個是一個,沒準換一個還能給予他們好處呢!
李邑就是這麽一個人,而且他對于班超還有偏見與私憤。他給章帝上眼藥,說爲了彰顯朝廷對烏孫的重視,應該派一個有較高身份的人護送使節。章帝以爲李邑從小錦衣玉食,生活在一個固定圈子,想出去旅遊散心,就讓他持節護送。太尉窦固知道李邑不喜歡班超,怕他到了西域添堵,想阻止此行,無奈章帝當堂就決定了,無法轉圜,就讓人傳口信給韓陽,轉告班超小心提防。韓陽讓兒子韓發護送李邑一行到于阗,本來要一直到疏勒見班超的,但李邑聽說疏勒在打仗,吓得臉都都變青了,一下子感到前途莫測,滿是艱險,弄不好辮子沒抓着,景色沒看成,反把卿卿生命搭上了,十分地劃不來,當今之計,打道回府,保命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