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侯遂以保證使節安全爲由,盤桓在于阗不走了,動辄還要見于阗王。高子陵早就聽說過李邑這個貨色,加上韓發給他交底,就給廣德打了招呼,但凡提到班超,須要慎言謹語,一律點到爲止,不給留下口實。廣德認爲漢朝在放棄西域五六十年後,終于派了一位有擔當的能臣,收拾千瘡百孔的爛攤子,這個人不光橫刀立馬,縱橫捭阖,想的更多的是讓西域發展,增強國力,改善民生,于阗已經從“絲綢之路”的建設中嘗到甜頭,這樣一個好官,可不敢給換了,加之他與班超不打不相識,現在交情也不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李邑壞了大事。
廣德滿嘴都是贊美之詞,顯然不合李邑的胃口。這位衛侯又轉移了目标,讓人傳話給高子陵,到驿館見他,見面就給個下馬威:好一個高子陵,私逃外國,你可知罪?高子陵乃一高人隐士,熟讀經典,豈是吃他這一套的,反诘道:大膽李邑,竟敢分裂祖國,難道你這腳下之土,不屬大漢朝廷?李邑吓唬不成,馬上換一副笑臉,說高博士博學智慧,真是名不虛傳,衛侯我仰慕已久。一番阿谀奉承,原本是李邑的拿手好戲,當天在驿館款待高子陵。
高子陵不管喝了多少,心裏總有底線,一來二去,幾個回合,李邑也沒得到多少幹貨,反倒是高子陵誇贊班超小妾米夏公主搬兵救困的故事,給了李邑許多想想空間。他就以此爲腳本,加上自己的主觀臆斷,寫成一個奏本,說西域的情況,壓根兒就沒有班超說的那麽樂觀,這裏小國林立,互相攻擊,連年戰亂,經久不息,誰給的好處多就尊奉誰,根本看不到和平的希望,他護送使節的行程也沒法繼續;班超在西域勞而無功,他的西域複興計劃,純粹是給皇上畫的充饑大餅,沒有一點實現的可能;班超之所以忽悠皇上,是因爲他在這裏娶了美婦,又生了兒子,在外邦過着美哉悠哉的生活,樂不思蜀,根本就不想再回内地去。
試想一下,李邑這道密奏,将給班超帶來多大的麻煩,弄不好就是滅頂之災。高子陵估計李邑一直打聽班超的事,中道上奏,肯定與班超有關,就與驿丞商量,派他一個助手裝扮成打掃房間的雜役,将裝奏疏的密封袋子,“不小心”掉進水盆,李邑大發雷霆,驿丞也當面教訓了“雜役”,但于事終歸無補。他打開密封袋,看木簡上的墨迹已經被水泡散,雖能辨認,呈給皇帝怕有失尊重,就懲罰“雜役”給他舉着,讓他重抄一遍,然後密封,直接交給韓發,讓他加急遞送。韓發與高子陵作别,想把密奏帶到疏勒見班超。高子陵說那是犯法的事情,你隻管慢慢回去,等老夫的信兒就行。送走韓發,高子陵就報知廣德,并自告奮勇,親赴疏勒送情報,順便幫班超參謀應對了。
班超十分感激高子陵的維護之情,卻不以李邑的惡狀爲患,想着走自己的路,讓别人說去。他認爲章帝是認可他的,不至于麻糜不分,不然也不會頒诏設立長史府。高子陵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吐掉沾在唇邊的茶葉,辯說我之所以不出仕,就是不相信皇帝有仁有義。皇上雖然不一定昏聩,但耳根卻多是軟的,從三皇五帝夏商周,到春秋戰國亂悠悠,有多少忠臣因爲被奸人所讒,事未竟而身先死!依法治國的鼻祖韓非子,被“大肚能撐船,獨不容一書生”的宰相李斯,兩句讒言、一杯毒酒送到西天;而這位橫掃天下的李斯,後來也因爲指鹿爲馬的趙高一句話,就被腰斬;變法強國的商鞅,被秦惠王車裂,其實就是一個被商鞅割去鼻子的公子,毫無根據地狀告“謀反”;漢室江山誰打下的?韓信,那一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偉大軍事家,就是因爲不願意取悅呂後,而招緻誅滅三族。試問這些冤死的先人,哪個沒有你将兵長史的職位高、功勞大,哪個沒有你的影響廣泛?
在高子陵看來,皇帝查辦乃至誅殺一個臣子,都是一念之間的事,有時明知這個人不該殺,但爲了平衡各種利益,錯了就錯了,誰見過哪一個皇帝承認過錯誤?就說當朝吧,你的朋友楚王劉英難道真的要謀反,你的老鄉馬援真的懼敵怯戰,你所尊敬的耿恭将軍真的拿诏命不當事?仲升兄啊,有時候官場的鬥争比戰場更爲可怕,或爲地位,或爲利益,或者隻爲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一個個都是想要對方的老命呢!你要是被害,固然可惜,但人們顧慮的,不隻是你個人的前途命運,大家擔心換一個人,恐怕西域就不是現在的局面了,這是大局!
高子陵這一番話,旁征博引,句句掏心,終于打動了班超,使他不得不考慮爲自己辯解。但明辨顯然會露出破綻,讓朝廷看出他們知悉了李邑的密奏,反而會弄巧成拙。高子陵不愧爲高人,他提議班超不提李邑的事情,隻寫兩方面的内容,一是如實彙報一下目前的境況和打算,二是說明一下納妾問題,純粹是爲穩定與疏勒的關系;順便提及爲安定軍心,促進漢族與當地民族的融合,建設穩定的邊防,已允許軍官在當地娶妻成家,最後還要将落款日期适當提前幾天。這樣的奏疏,雖有造假之嫌,畢竟出于無奈,也隻能算作“技術處理”了。班超感到人生有幾個真朋友,實在是太重要了,難怪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高子陵說你先别感歎,我趁天還不黑,趕緊走人,盡早把“辯詞”送到韓發那裏,你接着開你的作戰會議吧!
對這樣肝膽相照的朋友,班超也不見外,看着他和十幾個護送人員上馬,就直奔作戰室。徐幹說祭參提出了一個“南北控制,中間邀擊”的方案,就等你來拍闆呢!祭參剛才已經做了詳細介紹,又聽了一些補充意見,就指着地上的沙盤,重新講解一遍。班超聽了,先是一怔,盯着祭參看了半天,看得祭參心裏發毛,以爲自己闖了什麽禍,或者想法與長官大相徑庭。其他人也面面相觑,疑惑長史剛才獲得了新的情報,祭參方案的立足點有問題。現場一下子鴉雀無聲,連徐幹也有點摸不準點子,試探性掃了班超一眼,卻意外發現這位老兄的眼裏放出欣喜的光芒,嘴角的胡須也翹起來了,隻見他使勁拍了一下大腿,連連誇贊:太好了!太好了!!咱就照你這個辦法弄!
按照班超原來的想法,準備派小股部隊襲擾番辰,讓他整日不得安甯。以番辰的性格,忍得了一次兩次,忍不了多次,忍不住就會出戰,出來人少漢軍就接殺,人多的話抵擋一陣就跑,盡量拉開他的戰線,進入預定伏擊地域,制造局部優勢,消耗他的有生力量,而祭參抛出的是一個系統戰役策劃,大大超出了他原先的設計,要打一場讓番辰孤立無援的大仗,一舉消滅敵人。這個年輕人想法非常大膽,也有實現的基礎,讓他心生敬意,感歎将門出虎子,後生着實可畏。他高興自己的部下都在成長,一個個都能獨擋一面,成了挑大梁的角色。
班超這個人,沒在朝廷的染缸裏浸潤,身上沒有官場那些嫉才妒能的毛病,他愛才用能,不怕屬下比自己強,也樂于創造條件讓金子發光。每有議案,他常常讓弟兄們暢所欲言,哪怕完全是自己的想法,他也喜歡将好點子歸到部屬名下,讓他們有榮譽感,認同感。他認爲朝廷給了他西域這樣一個舞台,不是讓他來演獨角戲的,隻有發揮好每一位演員的才能,才能演一出大戲好戲。他突然想起高子陵一幫人走不多遠,急令祭參帶幾個人快馬去追,直接将戰役想法傳遞給于阗王,又派白狐帶幾個人連夜出發,往尉頭、姑墨去傳達他的調兵命令——以他現在的職務,有這個權力了。
幾天之後,且運送來就位的信息;又過了幾天,白狐也圓滿歸隊,說明“南北控制”的措施開始實施。這次在南面布置于阗軍隊做攻擊莎車的佯動,在北面安排姑墨出動軍隊監視龜茲,齊黎和尤利多都不敢輕舉妄動,出兵援助番辰;且運的人馬已經運動到莎車西北,切斷了莎車往烏即城的糧草輸送之路,緊急時可向疏勒靠攏,尉頭王同樣切斷了龜茲通往烏即城的運輸線,估計番辰馬上就會陷入孤立無援、斷糧缺草的困境,兩千人的隊伍要吃要喝,出來搶糧已經迫在眉睫。按照戰役預案,漢軍出一千騎兵,疏勒軍出五百騎兵五百步兵,以屯爲單位,五個屯爲一個作戰組合,趁夜深人靜時潛入離烏即城最近的二十個村落,對烏即城形成包圍。結果坎墾面有難色,說疏勒王大清早讓調一千精銳保護王宮,防備番辰來攻,還讓加強城内巡邏,新兵都被派到街上去了,隻能出五百人。
忠突然過問起軍事來,讓班超始料未及,現在已是箭在弦上,沒有過多時間考慮了,五百就五百吧,讓祭參揀稍遠的村落減掉五個,重新部署下去。耐心等了兩天,敵軍的小分隊終于出來了,每股二三十人,足足十股,一個個騎着馬,拎着口袋。進村就挨家挨戶敲門,見有虛掩的就進,見是關閉的就砸,村民早被漢軍集中到安全地方,屋頂、樹上和隐蔽處全是漢軍的弓箭手,一百人以逸待勞,射殺二三十敵人,自然是輕松自如,一個都跑不掉,戰馬都成了戰利品。漢軍無一傷亡,士氣大振。
次日無戰事,人間蒸發了二百多士兵的番辰,也沒有派出探子,到了第三日變更策略,集零爲整,分别出動兩支三百人的隊伍,往西南和西北兩個方向,企圖挨着村子篦篦子——這都是祭參事先算定的。敵軍剛到第一個村子,駐村人員憑借有利地形抵抗,點起煙火爲号,附近的四個村子的漢軍立即包抄過去,裏外夾攻,北是董健,南是甘英,徐幹帶着祭參在中間作預備隊。等到番辰發覺漢軍意圖,帶領大隊人馬出來接應,南北兩邊的戰鬥已經結束,隻逃回去寥寥幾十人。漢軍再次大勝,各回村落堅守,一面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收攏戰馬,掩埋屍體,準備再戰。
是夜月色昏暗,涼風嗖嗖,空氣有些肅殺。徐幹看着村外凸起的兩大片墳堆,一片埋的漢軍和疏勒軍,一片埋的龜茲軍,突然有些傷感。當日漢軍和疏勒部隊共死了兩百多,還有一百三十多受傷,損失還是挺大的。董健安慰說,這兩天的戰果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漢軍來源複雜,又缺乏實戰鍛煉,祭參設計的戰法,是打巧仗,五百人馬對三百,又充分利用了村落的有利地形,要是完全到曠野厮殺搏鬥,怕是損失更大。龜茲乃西域一霸,實力在于阗之上,可這兩天下來,番辰十死其四,銳氣大大受挫,兵力上的優勢已不存在了,戰馬也見瘦削,估計離糧斷草盡不遠了,咱們就這麽和他耗,他剩下的不到一千二百人,很快都會來這裏報到的。
回村的路上,祭參突然想起一件事,說他想帶部隊夜奔克孜勒山,斷了烏即城的水源。烏即城的用水主要靠烏即河,水井不多,河流一斷,井水很快枯竭,無異是雪上加霜。董健眼睛一亮,說當年匈奴在天山之北圍困耿恭,用的就是這個辦法。徐幹說方法本無善惡,就看誰來運用,祭參的人馬也歇了幾天,士兵們看人家殺敵立功,手都癢癢了,今夜就辛苦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