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别的場面有點傷感,大多數人都流了淚,還有人把剛發的錢悄悄放下,後來才被發現。班超站在城門樓上,目送這些朝夕相處的人,也是戀戀不舍。他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那些人一過吊橋就被番辰的人扣住了,然後集中在橋頭,站成一排。他以爲人家要訓話,對這些爲漢軍服務的人進行洗腦,心正憤憤,沒想到一隊兵卒過來,拔刀就砍,将他們全部殺害了。凄慘的叫聲傳來,班超差點吐血,身子一歪,靠在牆垛上,雙目緊閉,淚如泉湧,心痛得直用拳頭砸胸脯。
那是五十幾條生命呀,男男女女,不但有馬夫夥夫車夫更夫廁夫,也有磨面舂米裝具維修工,還有幾個獸醫及一批勤務人員,因爲原來國王也在這邊辦公,勤雜人員配備較多,榆勒搬走後也沒裁撤,米夏請的保姆也在裏邊,那些人大部分人幹了五六年,還有兜題時期的老馬夫,他們與漢軍相處久了也有感情,平時有點事情都樂于幫忙,就是被困這麽長時間也沒有人鬧着離開,幾乎就是一家人。辭退他們是不得已而爲之,是想給他們一條生路,沒想到提前把他們送到了黃泉!霍延也氣炸了腦袋,沒有請示就擅自做主,招呼大弩遠射,十幾個人上手,一陣發射,将那劊子手射倒十幾個,其他人很快撤到射程以外了。田慮破口大罵番辰畜生,雙方說好放行,爲何殺害無辜?你這樣出爾反爾,就不怕遭報應嗎?
番辰倒也真在現場,陰陽怪氣,把手卷成個喇叭,朝田慮喊道:就是你和班超出來,一樣是砍。兜題大人已經當了疏勒的監國侯,我們現在有龜茲和匈奴做靠山了,你們這些将死的困獸,誰怕你?
田慮放眼望去,番辰旁邊果然有個肥嘟嘟的身子,一看就是他非常熟悉的兜題。兜題得意地揮揮手,說隻要漢軍舉手投降,他可以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考慮饒過性命。田慮說:兜題小兒,做你的白日大夢去吧!這麽快就忘記了,以前是如何跪在爺爺面前求饒的?這時班超剛緩過氣兒,擺手示意田慮,不必跟他們費口舌了,下去休息。
班超像大病了一場似的,幾天都不和人說話。直到有一天霍延跑來報告,米夏公主領着一群人,在外面憑吊她的保姆,這才勉強撐起身子,登城搭話。夫妻倆城上城下,一條護城河之隔,不能相聚。米夏要進來,守城兵不讓,鬧騰了半天,沒有一個當官的出來,班超估計再鬧下去也沒用,就勸她回去照看好孩子,自己一定會堅持到勝利。
目送米夏離開後,班超這才覺得餓了,吃了一碗稀稀的面糊糊,就把大家召集到一起開會,重新部署孤軍堅守事宜:雜役走後,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幹,有人磨面,有人喂馬,有人種菜,要做長期堅守的準備,要做犧牲的準備,榆勒番辰已經和匈奴穿到一條褲子裏,徹底翻臉了,唯有一戰脫困,而戰必有朝廷的指令。
使團的人都是帶過兵的,每個人對處境都心知肚明。這種眼巴巴等待援軍的日子說起來簡單,但每個人心頭都承受着巨大的壓力。甘英出身于漢陽的一個耕讀世家,到了他這輩兒,立志從軍改善一下家族的文弱之風,膝下兩個孩子他倒不擔心,他最牽挂的是祖父八十多歲了,還能不能等到他送終。霍延去年回了一趟家,他的大兒子霍續要去當兵吃糧,被他送到一家藥店學徒,也不知安心與否。白狐最是消極,因爲到現在沒找到兒子,最遺憾的是挨了兒子一鞭子,卻沒告訴他自己就是他爹。田慮的一雙兒女還小,不知在舅舅家是否習慣,也不知妻子在外邊是如何爲自己擔心的。班超自己,要想的更多,但一直挂在心上的是援兵,最怕像柳中的關寵那樣,援兵到時,人已經沒有力氣了。
不知希望在哪裏的日子特别難熬,太陽每日從東邊出來,好不容易才轉到西邊,卻架在山巅上,遲遲不肯落下。與慢日子相反的是,情況在一天天惡化,雖然甘英精打細算,馬肉和蔬菜搭配着吃,盡量節約糧食,後來幹脆一天隻吃一餐,到了十月,糧食還是不多了,挽馬也殺完了,要開始殺軍馬。每個人對自己的坐騎都有感情,都不願意交出去,那是騎士生命的一部分。班超理解這份感情,決定先殺自己那匹紫骝馬。白狐首先不幹了,拔出劍跳到馬前,兩隻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說這匹馬比所有馬加起來還值錢,誰敢殺牠我就殺了誰!大家也都不同意先殺長官的坐騎,自然無人與白狐争。董健說由他帶頭,按職務往下輪,職務最低的留到最後,這下那些低軍階的人就不好意思了,一個個低着頭,護着馬。
誰也沒有注意,霍延已經悄悄牽馬出去,抱着馬頭親昵了片刻,然後狠下心在脖子上給了一刀,回頭對大家說,從下一匹起抓阄,除了司馬大人那匹紫骝馬。說完就走了,一直走到城門口,爬上了城牆。班超随後也上了牆,倆人繞城轉了一圈,誰都沒說話。初冬的日頭雖然刺眼,卻沒有了夏日的溫熱,冷風吹在臉上,多少有些刺疼。護城河外的樹葉已經快掉完了,番辰的營帳依然紮在路邊,在缺乏綠色的季節特别顯眼。
倆人從城牆下來的時候,看見有人打架,這可是盤橐城破天荒的事情。走近一問,起因是一個人正在掏茅廁,另一個憋不住跑進去拉稀,糞沫飛濺,弄到掏廁人身上,掏廁人生氣,照着上面的屁股揚了一鍁,弄得拉屎者滿身髒臭,兩個人一語不合,便扭打在地上,滾來滾去。董健看不過去,一人踹了一腳,罵了幾句。倆人不打了,卻又抱在一起,雙雙哭了起來。霍延費了好多口舌,才将人拉起來。
倆人一見班超,卻又齊齊跪下,異口同聲,請求跟長官殺出去,就是戰死,也強似被困死!班超親扶他們起身,從袖口裏摸出汗巾,替他們擦拭臉上的土,又爲他們拍打身上的土,說都是自己的錯,不該帶你們重返疏勒,更不該想着立功建勳,害得你們有家難回,有父母妻兒難見,你們要怪就怪我吧!弟兄們,現在沖出去隻有死路一條,我可舍不得大漢朝廷派到西域的這點血脈!咱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堅持,隻要堅持到最後,勝利一定是屬于咱們的。能不能撐到最後,靠的是一口氣,靠的是心中的念想。請大家相信本司馬,朝廷一定不會抛下咱們,援軍一定會來的!
這幾句發自肺腑的話,雖是畫餅充饑,可都是打氣之語,在場的人都聽了進去。其實誰還能埋怨班超呢,跟着他做了那麽多驚天動地的大事,每每想起來都提氣,而且比起打姑墨時犧牲的那幾位,活着的都是賺的。于是紛紛散去,說司馬大人都能堅持,咱們有啥不能的!
好不容易熬到辛未(公元82年)春節,夥夫把最後一點面粉全和上,給大家包了一頓馬肉胡蘿蔔餃子。團圓飯前,班超讓大家在餐廳聯歡,以改善死氣沉沉的氣氛。盡管形勢十分嚴峻,班超還想讓大家樂觀面對。祭參和白狐事先排練了“角抵”之戲,祭參扮的東海黃公,白狐扮成老虎,倆人上演人虎搏鬥,黃公頭戴面具,左手執刀,右手抓住老虎後腿,老虎回頭張開血口看着黃公,在餐廳裏繞了一圈,形象生動逼真,逗得大家都笑了。
班超要求大家每人出一個節目,吼兩嗓子也行,說個笑話也行,倆人、三人甚至多人“鬥雞”也行,一下子把氣氛活躍起來了。有人提議司馬大人來一個,班超撓撓後腦勺,想來想去也不會啥,就唱起他教給兒子的家鄉童謠:“咪咪貓,上高窯,高窯高,沒腳窩。金蹄蹄,銀爪爪,上樹去,逮嘎嘎,嘎嘎飛了,把咪咪貓給氣死了。”
霍延借歌喻事,說番辰就是咪咪貓,盤橐城就是高窯,咱們漢使團的兄弟就是嘎嘎,他番辰就是有金蹄蹄、銀爪爪,也逮不住咱們,最後隻能氣死!霍延的這一番解讀,連班超都大吃一驚,喜出望外,他自己也還沒想到這麽深,一連升了三下大拇指。看着餃子已經出鍋,招呼大家趁熱快吃。将士們興高采烈,似乎事先約定好的,誰也不提明天就斷糧的話茬。
每天一餐隻有馬肉和蔬菜的日子,維持了不到四個月,習慣了吃糧食的關内之人,一個個看見那酸不溜秋的馬肉就吐酸水,到了後來,柴禾緊張,班超下令一律喝涼水,肉也隻煮到七成熟,純粹就是靠咀嚼抗饑。隔三差五也有好心人,夜裏隔着吐曼河扔幾塊馕餅,白天在城牆上發現,記下位置,夜深人靜時派人悄悄撿回來,拍拍上面的土,一人分上一小塊,誰也舍不得吃,端詳上好大一陣,默默地感恩一陣,才用舌頭舔一舔,一口咬下一點點,慢慢咀嚼,仿佛那就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還好吃的美味了。
後來,扔進來的也有了拳頭大的小布包,裏頭裝着大米或者鹽巴,攢起來能熬一鍋稀飯的時候,大家就眼巴巴等在餐廳。爲了燒飯,霍延極不情願地拆了作爲進攻武器的那幾車樹枝,董健帶人砍了所有的馬車、馬槽、拴馬樁、農具,又砍光了院子裏的樹,祭參和白狐又将桐油拌上曬幹的馬糞來燒,還把院子角角落落都打掃一遍,所有能燒的都拿來當柴薪,勉強維持到七月,隻能拆房取木了。眼看着好端端的房屋一間間變成廢墟,哭都沒有眼淚,一絲不祥的氣氛籠罩了盤橐城,人們見面連話都不說了。
就在大家幾乎絕望的時候,且運發信鴿傳來朝廷準備發兵的消息。這突如其來的喜訊,興奮得人們笑的笑,哭的哭,白狐帶頭登上城樓,在城牆上奔跑,祭參跟了上去,田慮也跟了上去,緊接着大家都跟了上去,在城牆上邊跑邊喊:援軍來了!援軍來了!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個累得趴在垛口喘息。招得城下的敵營士兵紛紛駐足,一個個莫名其妙,想不通漢軍被圍了兩年,竟然沒有餓死,還這麽興高采烈地歡呼,要不是天神相助,就是一個個成仙了。等他們聽得是漢軍援兵要來的消息時,卻哈哈大笑,說你們想援軍想瘋了吧,援軍在哪兒,我們咋沒看見呢?盤橐城被圍得鐵桶一般,連個鬼都沒進去,哪兒來的消息?
消息源當然不能告訴敵人,誰也沒有忘乎所以。就在大家歡呼雀躍的時候,班超和霍延卻在盤算着援軍到達的時間,和最後這一段最難熬的日子如何度過。軍馬就剩三匹了,嚴格控制二十天殺一匹,加上院子裏的蔬菜,可以維系兩個月。這是極限,如果在兩個月後援軍還不能到達,那就隻能等援軍收屍了。但不管他們這些人能不能活到那時候,番辰必須死,必須将消滅番辰的戰役部署好。
班超讓信鴿通知且運,趕快去找于阗王,等援軍一到,立即發于阗和拘彌之兵,然後一路疾進,迅速攻占疏勒東大營。疏勒軍隊分屯東西兩個大營,東大營是步兵,除了圍困盤橐城的,看營的就剩五六百人了,老窩一失,圍城部隊必然回救,是時據營作戰,兵力又占絕對優勢,可保萬無一失。西大營是騎兵,等占領東大營之後再做打算。且運就留在原地牽制齊黎,使之不能西援番辰。
可是信鴿長途飛奔過來,沒有飼料喂養,馬肉它又不吃,隻喝了些水,吃了些菜葉,沒有體力,放出去飛了不遠,又返回落在護城河邊的胡楊樹上,咕咕地叫着,被圍城的兵卒射了一箭,噗噜噜斜墜到護城河裏,又撲棱了兩下,就飄在水面上了。霍延在城上看得真真切切,見對岸有人拿了一根長竹竿想打撈,趕緊打開弩機,射到河岸,那人扔下竹竿跑了。過了一會兒,敵人似乎覺察了那是一隻信鴿,組織了一大幫人,舉着盾牌,到河邊打撈。
霍延深知事關軍事機密,萬萬不能落到敵人手裏,集中大弩猛射,雖說強弩之末,也是傷了幾人,有一個傷者立足不穩,滾落河中,撲騰撲騰掙紮幾下,竟沉入水下,脫手的竹竿卻把死鴿子推到了護城河裏邊。敵人的弓弩隔河射不到城牆之上,也不敢再組織人打撈,隻好作罷。到了夜裏,霍延帶了兩個人去撈,摸索了好長時間,總算找到,卻驚動了對岸士兵,猛然間箭矢如雨,趕緊回撤,還是有一個脖上中了一箭,背進城不一會兒就斷了氣。
班超十分傷感,将犧牲的戰士與信鴿埋葬在一起,以表達對一切忠魂的紀念。信鴿雖死,信息傳遞還得進行,班超發動大家想辦法,想了幾天也沒啥好法子。正在苦悶之際,适逢執勤的祭參來報,說前日沉入水底的敵兵屍體漂浮起來了,坎墾請求打撈。班超這人在人道方面堪稱模範,也想讓那無辜的士兵早日入土爲安,擺了擺手就算同意,卻被白狐擋住了。
白狐的意思要同坎墾談條件,讓米夏進城一趟,隻有她有可能再出去想辦法傳遞信息。班超順着這個思路,想了一條詐死之計,就讓田慮出面,說班超病得不輕,想最後見米夏公主一面,希望對方行個方便。
坎墾猶豫了一下,說去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