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祭參看見米夏和班勇來了,但番辰親自檢查,不讓馬車進城,也不讓她帶吃食進去,就是米夏随身帶的小包袱,也要打開搜,幸虧坎墾相勸,才罷了手。
祭參趕緊報知班超,一面放下吊橋。等米夏和班勇進來,看見班超直挺挺躺在炕上,身上蓋着一條白單子,一下子撲上去,就嚎啕起來,哭得傷心欲絕。五歲的班勇已經多少懂些事,聽說父親死了,也是哇哇直哭,把一邊站着的霍延、田慮和甘英幾個也惹得眼淚兮兮。白狐看見米夏将白單子扯歪了,露出班超半個臉,趕快重新蓋好,咳嗽兩聲,給米夏使了個眼色,然後就把班勇抱出去哄了。
白狐走後,霍延趕緊關了門,班超一把扯掉白布單,坐了起來,把米夏吓了一跳。班超說****的番辰想讓我死,沒那麽容易!可是你和娃剛才這一哭,倒把我哭得受活,想着就這麽一死也是幸福的。
米夏破涕爲笑,不停用拳頭捶打班超,似乎一切的思念和不舍都在這輕輕的捶打之中。班超用手爲他拭去淚花,說咱倆還沒過夠呢,咋能抛下你和兒子就走?米夏覺得班超精神還不錯,就是瘦了一圈,眼窩都有些深陷。想到夫君和一幫弟兄在裏頭所過的艱難日子,她也幫不上大忙,又是一陣傷心,不住地掉下眼淚。
經大家一陣寬慰,米夏不哭了,趕緊打開小包袱,露出裏邊幾塊馕餅,還有一些些奶疙瘩、炒面、方糖塊和鹽巴。她捏了一小塊奶疙瘩就往班超嘴裏塞,班超半張着嘴咬了一點點,然後抓住米夏的手,感謝她關鍵時刻送進來這些寶貝,讓甘英将東西都交到餐廳,統一分配。甘英雖然看見馕餅眼珠都綠了,不停地舔嘴唇,但他還是有點不忍心。班超說越是到這種時候越要同甘共苦,我當司馬的豈能搞特殊呢?拿走!
米夏把東西重新包起來,遞給甘英。她早料到裏邊缺吃的,但沒想到連燒的也缺,看到不少房子已經被扒了頂,樹也砍完了,以前整齊氣派的盤橐城,毫無生機,她曾經住過的王宮也拆了,馬廄也拆了,不由得傷感,但将士們竟然能堅持至今,精神頭也還不錯,又使這個女人既歎且驚。其實她在外面也沒閑着,她讓人放風筝的事,被番辰察知,下令放風筝的人一律不許靠近盤橐城。她和田慮妻子都不完全是自由之身,番辰的人在暗處監視她們,有一次她找一個藥店老闆給吉迪帶話,發現一個人賊頭賊腦窺視她,轉身給了一馬鞭,打得鼻青臉腫,狼狽逃竄,後來再沒見到那個人。她讓吉迪和田慮小舅子的朋友想辦法,往城邊投擲鹽巴和馕餅。
由于護城河不易靠近,南邊的赤水河太寬,隻能從東邊的吐曼河對面投擲,加上距離較遠,城又在高處,包大了投不過去,數量多了容易被發現,也是戰戰兢兢,不容易呢!霍延帶頭跪下,給米夏磕頭,感謝她的救命之食,其他人模而仿之,急得米夏過來一個個攙扶起來。
班超笑道:一個個沒眼色的,你嫂子來了,也不讓我倆單獨待一會兒!霍延等人掩門而去,米夏又控制不住了,抱着夫君啜啜泣泣。班超說他每天冷水洗澡,身體無大恙,能堅持到如今,就是相信援軍一定會來。他囑托米夏拿着自己的漢使符節,帶上兒子,到于阗調兵,讓于阗王派兵與援軍一起來疏勒,攻打番辰,沿途把且運也叫上。
爲了能夠公開成行,班超囑咐米夏出去後,一定剛要謊稱他已經亡故,臨終托付她送兒子班勇回洛陽,并請求榆勒多派人護送,裝得像真的一樣。估計榆勒考慮班超原來的身份,還曾有恩與他,不會不答應。吩咐停當之後,招呼董健、霍延、田慮和甘英等幾個進去,重新給班超蓋上單子,再找白狐抱來班勇,給他頭紮白孝帽,再哭一場。到了一天唯一的飯時,米夏不好意思留下分食,趕緊帶上班勇,娘倆哭着出城。祭參也已經在城樓插上一面白旗,蒙蔽番辰。
這次班超算得很準,榆勒果然同意米夏東去。這個醫生出身的國王,還有他的一份清高,雖然和匈奴勾上了,也不願意結仇漢朝,他認爲班超是病死的,又不是他打死的,他沒有責任;但班超是以漢使的身份來的,又死在了他的地盤上,讓人家的兒子回家,也算仁義之舉。他還讓人買了一口上好的棺材,讓番辰送過去,以示體恤。
班超看到祭參接回來的大厚松木棺材,繞了一圈,不禁失笑,讓霍延劈了燒火,倆夥夫直歎可惜。白狐抻脖皺眉,捏指掐算,說班大人有喜了!董健特别見不得奉承拍馬的舉動,照着白狐的屁股給了一腳,說人家送棺材咒咱,你還說有喜,有個屁的喜,每天吃一塊馬肉,喝一點菜湯,全都是喜屁!
白狐顯得很認真,說他到過關内很多地方,有的地方講究,給當官的送玉石棺材,不到一尺長,取的升官發财的意思,如今這口雖不是玉石,但體積大,材料上乘,也算得好禮,說明大人你還要再上一層樓呢!
這話雖說有點牽強,卻也受聽,最重要的是有利于鼓舞士氣。班超撚撚胡子,轉圈看了看自己的部下,笑說果若白兄弟所言應驗,你們大家也都有了自己的功名,豈不大好?
說來也怪,從這天開始,城外投擲的食物也多了,有時候每人能分到一整塊馕餅,大家不約而同地贊歎棺材帶來的福氣,相信困苦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不幾天,米夏到盤橐城外緻祭,以告訴班超成行,祭參在城樓上幾乎是笑着招手,被霍延拉在了身後。
可是就在米夏離開疏勒的第二天,班超病倒了,還有五個人和他一樣,跑肚子拉稀,頭痛發燒,半天時間就拉得身子軟塌塌的,站都站不起來,躺在炕上渾身滾燙,醫官讓人不停用涼水擦身,還是不能退燒。
藥箱裏隻有幾包甘草,煮水喝了也是無濟于事。霍延急得來回踱步,催醫官再想辦法。醫官攤開雙手,一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的樣子。田慮從城牆上下來,說坎墾在城下給士兵訓話,讓他們嚴加防範,不許老百姓往城裏投擲食品,聲音很大,看樣子是給咱們聽的。他覺得弦外有音,應該是番辰發現了城外有人抛擲食品的事,給咱們下毒了。
大家覺得田慮分析得有道理,這個千刀萬剮的番辰,給漢軍耍了這麽毒的一招!甘英連忙追查,果然病倒的都是吃了一個整包裏頭的馕餅,而其他人吃的都是散裝的小塊。醫官一聽是中毒,忙叫董健通知所有人,禁食外來食品,并将大蒜頭和青菜葉加鹽巴搗成汁,用井水給病人沖服。這大蒜也叫胡蒜,從古埃及傳到西域,在西域有很長時間的栽培史,張骞出使西域回去時帶了幾頭,始在關内開始栽種。大蒜是一種可藥可菜的調味品,對于艱苦環境下增強人的抵抗力,具有很好的效果。董健負責種菜,他每年都要栽大蒜,并要求每人每日生吃一兩瓣。
經過三天救治,所有病人都脫離危險,但身體還十分虛弱。班超年紀最大,經此一折騰,瘦得眼窩深陷,連翻身都困難,硬是靠着頑強的毅力,和幾十年的練武的身體底子,闖過鬼門關,于十天後能起來下地了。他讓祭參攙着,想上城牆看看。祭參笑而不語,就是不讓他上去,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死了”,苦笑着回到屋裏,躺在炕上,掐指頭計算米夏應該到了于阗,援軍該走到哪裏。
這種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難熬,你明明看到啓明星了,卻急忙等不來天亮,苦苦掙紮着,更多的靠信念支撐。到了九月中旬,盤橐城所有的房子都拆完了,能吃的東西都吃幹淨了,韭菜葉,白菜幫,甚至連苜蓿根都刨得一根不剩。這天董健将翻過好幾遍的胡蘿蔔地重新翻了一遍,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找到半根胡蘿蔔,卻像撿了個大馍馍一樣高興,左看右看,舉到頭頂看,看夠了便在胸口的衣服上擦了擦,遞給班超。
班超舍不得咬,遞給霍延,霍延又遞給田慮,這樣一個個傳下去,傳了一圈,又傳到董健手裏,誰都舍不得吃。董健眼眶酸酸的,将胡蘿蔔伸到班超嘴邊,請他務必吃了,因爲他是大家的主心骨。班超搖搖頭,指着坐在地邊的下屬們說,沒有你們這些弟兄,主心骨有啥用!董健又說給祭參吃吧,祭參年紀最小,應該得到照顧。祭參把頭一埋,說叔叔和兄長們體恤,我更應該講究孝道,誰吃都輪不到我!
班超突然看見離他最遠的兩個夥夫,想着他們一直給使團做飯,很是辛苦,這胡蘿蔔就給他們兩位吃吧!倆人隻是擺手,把頭深深埋在兩個膝蓋之間,一語不言。最後還是霍延想辦法,讓班超先咬一口,然後大家輪流咬,咬到哪兒算哪兒。班超隻好用牙尖兒啃了一點,後面的人也都用牙尖兒啃一點,一圈轉下來,半截胡蘿蔔隻吃掉指甲蓋大一點,難過得董健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他與白狐一起回來,卻顯得很高興,因爲白狐在東牆腳下挖到了可以吃的闆土,長得一層一層的,很像薄闆。
闆土沒有任何營養,僅僅可以飽腹,而且吃多了漲肚,白狐又發明了一種吃法,就是把被子裏的棉絮扯出來,撕成條,卷着闆土吃。這樣維持了幾天,棉絮也沒有了,隻有白狐、董健等幾人個人還能堅持吃闆土,其他的人隻能靠喝涼水維持生命,連上城巡邏都很困難了。
班超覺得援軍到現在還不來,大概是他們這些人的大限到了,關寵在柳中的悲劇有可能重演,隻是沒人說破。他仰八叉地躺在長過白菜的地上,想着就算這幾天死了,也算值了,在西域這些年,占蒲類海,燒匈奴營,大敗尉頭、姑墨軍隊,還把康居大軍都搬來了,算算也是沒少折騰;前朝太史令司馬遷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他所率領的漢使團不說與泰山比吧,至少也和蔥嶺差不多!
這個時候,班超突然覺得要死也死到城樓上去,要看着敵人,守着城,讓援軍一到就能看見咱們。于是大家拄着劍,拉着手,互相攙扶着、依偎着,蹒跚挪步,慢慢爬上城頭,一人一個垛口趴在上面,不一會,有的睡着了,有的頹下去,靠牆坐下,或者直接躺到了,隻有他們幾個能吃土的還有一點精神。
到了夜裏,深秋的寒氣襲來,大家都被凍醒了,不管有無氣力,一個個渾身發抖。白狐拿出唯一保存下來一床被子,給班超披上。班超讓他也進來,還讓旁邊的霍延也扯一個角。班超有氣無力,勉強張口,讓大家看東邊天上的下弦月,像個啥?霍延嘴裏烏拉,說像舀水的馬勺,董健咬着嘴唇說像塊瓜皮,祭參哆嗦着說說像一隻船,白狐搶說最像女人圓圓的屁股蛋,隻是太遠了,摸不着。
白狐是個生命的奇迹,不管多麽惡劣的環境他都能忍受。他讓大家仔細想想這輩子見過的女人屁股,一個個拿來比一比,看哪一個更像下弦月。一群光葫蘆就沉入對女人的想像與渴望,一個個閉上眼睛,似乎将周圍的寒冷都忘了。一向不願提女人的董健,此刻也不覺得白狐的說法有多麽讨厭,反而看出白狐的生命力最旺盛,這時候還能想到女人,一定與從小在狐狸窩裏生活有關,就想讓他講講跟狐狸抓雞的故事。白狐卻不語了,又往嘴裏塞了一把闆土。
太陽出來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沒從半僵中醒來,隻有白狐還趴在垛口,向下張望。突然,他像是自語地說,番辰撤了,緊接着又大喊一聲:番辰撤了!等大家掙紮着要起來,他卻一屁股坐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