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1年仲春的一天,九六城的柳絮亂花,漸漸迷了路人的眼睛。
班超上給朝廷的奏疏,已經在太尉府躺了半年多,鮑昱還是沒敢呈給皇帝。這個胡子花白的老臣,甚至有點埋怨班超,把一個燙手的山芋放到他手中,吃又吃不得,扔又扔不成。不過班超請太尉府轉奏,也是符合程序的,因爲幾年前章帝命他撤回的诏令,是通過太尉府下達的,也就是皇帝把這件事交給了太尉府,他就不能再直接向章帝上疏了。他前一次上疏,說西域那些國家要接回質子才放他回來,幾年來有些質子走了,有些還沒被走,他一直沒回來,章帝也沒再過問。
久經官場風雲的鮑昱,人雖正直,但見皇帝被後宮的鬥争弄得焦頭爛額,也吃不準年輕主子的想法,幾次與窦固私下商議,倆人都覺得章帝太重女色,又剛愎自用,聽不進别人的意見,在他自己沒有收回成命以前,把這個奏章遞上去,要麽被劈頭蓋臉罵一通,要麽把班超放在了抗命的境地,這兩種結果都不好。老臣們都想觀察一段時間,看章帝到底想幹什麽,然後再做計較。
此時,二十六歲的漢章帝劉炟,與皇後窦蕊及其妹妹貴人窦茵,在春意盎然的床笫缱绻了一夜,早朝時又聽了一大堆奏議,身子頗覺疲乏,也不看案上堆積的奏章,懶懶地斜靠在宣室殿的軟塌上,一邊喝着紅棗人參枸杞茶,一邊瞅着門外的陽光,思忖如何來處理生母賈貴人的問題。
劉炟的的父皇明帝劉莊,後宮養的嫔妃宮女非常多,最出色的當然是明德皇後馬氏了,但馬氏一生無出,卻是女人内心的痛,終生極大的遺憾。馬皇後曾經對人說,人不一定非要自己生孩子,善待别人的孩子,好好的養大成人,也不亞于親生。這段話曾在朝野盛傳,一度成了東漢中期的警句名言,以至于好多不能生育的人家,紛紛收養窮人家養不起的孩子,或者棄嬰,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人口的增長率。其實這也就是一句山村老太太的俗話,養恩重于生恩,隻不過借皇後的金口說出而已。
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一句至理名言,山野村夫說出來,稀松平常,沒幾個人覺得入耳,一旦變成達官貴人的語錄,那就人人傳頌,身價百倍。可貴的是馬皇後不光這麽說,人家也是這麽做的。劉炟還在娘胎裏的時候,馬皇後還是太子妃,就同賈貴人達成協議,生了男孩過繼給她,将來若能立爲太子,繼承皇位是大概率事件。
賈貴人的母親是馬援前妻的姐姐,馬援續娶馬氏的母親後,倆家沒斷走動,所以也是親戚,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賈貴人很爽快地答應了。可是孩子一出生,想想自己受的疼痛,看着兒子那小可憐樣兒,她又舍不得了。畢竟是她十月懷胎,好不容易娩出的寶貝,一時骨肉難離。馬氏看她難舍難分的樣子,也動了恻隐之心,說賈貴人實在舍不得的話,也就罷了,反正都是皇子,将來也是有機會的。
然而,賈貴人大事面前不糊塗,她在親子之情和繼承大位的取舍上,還是表現出了女人少有的大智大慧。明帝一共有九個兒子,其中有七個是在太子任内所生,賈貴人生的劉炟已經是第五個,四子劉黨才一歲,還有兩個腆着大肚子的妃子成天在皇宮招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們懷了龍種,說不定幾個月之内就能誕下皇子,馬氏選擇的範圍大着呢!
賈貴人清楚太子和皇帝身邊的女人,說到底隻不過是個生孩子的機器,皇家要的是你肚子裏産出的兒子,對你的容顔美貌并不在意。身爲人主的皇帝,是天下美人翹首以盼的偶像,夢中情人,能選進宮的女人,哪個不是嬌俏美顔呢!美人對皇家來說就像韭菜,割一茬又長一茬,割都割不及,早都審美疲勞了。她清楚馬氏是因爲同她關系密切,才向她借子的,她要反悔了,不但會疏遠将來的皇後,也等于把大好的機會讓給了别的女人。後宮這麽大,你得細細看,明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裏暗流湧動,哪個不想踩着别人的肩膀上呢?
賈貴人在奶了幾天兒子後,就叫人禀報太子妃,等她用母乳喂滿一個月就送過去。馬氏不用受那十月懷胎的罪,憑空得了一個胖兒子,高興得恨不能自己變成奶娘,自然視如己出,寵愛有加。三年之後,馬氏一成爲皇後,就順理成章立了劉炟爲太子。但依規矩,自過繼之日起,就斷了賈貴人與孩子的聯系,所以劉炟從小到大,一直以馬家爲自己的外戚,朝中大臣對此也諱莫如深,誰說出去就是殺頭的大罪。直到前兩年已經成爲太後的馬氏仙逝,才有獻媚邀寵的大臣敢上表,請章帝追封生母賈氏。
章帝先讓賈貴人的官服上了系印紐的赤色絲帶,又賜給四匹馬拉的安車一輛。這是諸侯王才能享受的規制,一下子提升了賈貴人的身份地位,第一次在街上招搖,就收獲了一路的眼球。光有地位還不行,面上的光鮮需要裏子飽滿才能支撐,支撐就是經濟上的實惠,于是再增宮人二百,禦府雜帛兩萬匹,黃金(漢時金與黃金混稱,金一般指黃銅)千斤,錢兩千萬。這些财富比西域那些幾百人的小國殷實多了,足夠一個老太太盡着能耐揮霍。
賈貴人沒想到中年之後享此榮華,不由得勾起二度的春心,就讓人秘密物色了幾個有八塊腹肌、人魚線分明的面首,藏在宮裏,整日聲色犬馬,樂此不疲,把明帝當年欠他的統統找補回來,她覺得這才是做美人的最高境界。想當初美人們豆蔻之年進了皇宮,身份雖然高貴了,但總覺得還差那麽一點點,于是争寵吃醋,都想成爲皇後。當了皇後,雖然貴爲天下之母,那也是高處不勝寒,整日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危機四伏,步步驚心,随時都得堤防有人用更高明的手段,讓自己的既得成果翻盤,甚至變成前漢後宮裏呂後一手炮制的“人彘”。
從某種意義上說,皇後身份的女人一旦誕下或者收養了皇子,就再也不想有那個一年難得見幾次的丈夫了,巴不得他早日晏駕,那時皇後到了皇太後的位置,就不再有任何危機了,那才是真正太上老君,再也沒人和她争了。太後的生活是一個自由世界,想幹什麽沒有幹不成的。賈貴人這時倒有些替明德馬太後抱不平,才剛剛四十歲,就追先帝去了,讓她白白揀了個大便宜。
章帝聽到生母肆意作歡的傳言,心裏着實難堪,本來還想找幾個賈氏的族親賞些好處,讓生母這麽一鬧,他也沒有心情了。茶杯裏的紅棗、人參、枸杞茶,本來都是甜的,這時飲起來怎麽有些酸味。
小黃門蔡倫躬着腰禀報,用貓一樣的嗓子說,皇後和窦貴人來了。不等章帝說話,那一對仙娥一般的姐妹,恰似雲彩一樣飄了過來,雙雙發髻高挑,羅裳溢香,标緻的粉臉上,水靈活泛的眼睛,一眨一閃之間,都是能讓男人掉魂失魄的騷媚。
窦氏姐妹往章帝左右一坐,一個捶腿,一個捏腰。一個知冷知熱地說,皇帝操勞國事也不能太辛苦了,要注意勞逸結合;一個嬌嗔地念叨園子裏的牡丹開了,皇帝本是采花大盜,不能讓别人先賞了。章帝雙手一抱,把姊妹倆攬在懷裏,說什麽花好看,還能好過你們這倆朵活花兒!一人臉上親了一口,就在美人的簇擁下賞花去了。
窦茵所說的園子在北宮的東南角,長十八丈,寬十二丈,是按九六城的比例修建的,裏面廣植玉蘭、牡丹、蟠桃、郁金香、芍藥、秋菊、臘梅等草本和木本花卉,爲的是一年大部分時間都有鮮花開放。後宮的嫔妃們,常年被禁足在皇宮裏,不能任性地去看外面的世界,就隔三差五來這院子裏消遣。
章帝對這些花花草草,本來沒什麽興趣,但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人,卻不能沒有興趣,所以這個地方也是經常走動的。他高高興興進到園子,一眼看見梁貴人姐妹和宋貴人姐妹一行人等,已在園子遊走,還以爲是窦後專門安排,請後宮的女人們一起賞花的。剛想表揚兩句,及至那些嫔妃們跪下請安,窦蕊的鼻子都氣歪了,才知道那些人是不請自來,事先不知道皇帝和皇後的安排,否則早都回避了。
梁家姐妹和宋家姐妹都是雙雙入宮,已經有好幾年了。梁氏的祖父是與窦融一起幫劉秀打嵬嚣的功臣,也是“亂世用重典”的積極倡導者,在朝野很有影響,先封成義侯,後改封高山侯,四個兒子都是郎官,也是門楣光耀。後來伯父梁松犯法服罪,連累了父親梁竦和叔叔梁恭,被流放到九真(今越南境内)一帶,明帝時代好不容易回到京師,已是昔日輝煌不再。梁竦郁郁不得志,常作文諷刺那些屍位素餐者,又得罪了一些權貴,隻好想辦法将兩個女兒送進太子府,史稱“大梁小梁”,以求再次顯貴。碰上明帝是個隻讓外戚富、不讓他們貴的主,盤桓好幾年也沒邁進二千石的行列。好不容易等到明帝咽了氣,小梁貴人肚子争氣,一朝分娩生下劉肇,這才被女婿章帝提升爲大鴻胪,補了改任光祿勳的窦固的缺。
宋家是漢文帝時代的功臣宋昌的遺脈,在西漢時期就食邑五千戶,後來漸漸淡出人們視野,到宋楊這一代,就做了恭孝隐士,拒不出任朝廷官職。但宋楊的姑姑是馬皇後的外祖母,馬皇後聽說宋楊有兩個女兒,教養很好,才藝俱優,好不容易作通宋楊的工作,擡入東宮,得侍儲君,史稱“大宋小宋”,幾年後大宋貴人生了劉慶。在窦家姐妹進宮前,她們四個都比較受寵,大宋生的劉慶,已經立了太子,小梁生的劉肇才剛周歲,封王也提上了議事日程,可見澤被不淺。
自從窦氏姐妹進了宮,四位貴人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可見世上确實花無百日紅。章帝不想兒子不來見她們,幾個人都郁郁寡歡,心裏頭要多憋屈有多憋屈,有好多氣沒地方出,見皇後無端找事,也話裏話外地說,有好長時間沒見着皇上了,正好給皇上請個安,願皇上萬歲,今見皇上眼睛紅腫,可是熬夜過度?皇上乃萬乘之軀,當以龍體爲要;臣妾們也祝願皇後千歲。
章帝倒是打哈哈,終歸是一個床上滾過的,沒有無端斥責的必要。但窦後可沒那麽大的心胸,聽着不順耳,嫌他們沒有問候妹妹窦茵。梁貴人說窦貴人與她們同屬貴人,但他們年長、進宮早,應該是窦貴人先問候她們。這梁貴人也是不識時務,你都過了氣了,還要圖一時嘴頭之快,何苦來哉!窦蕊沒了理,還要以勢壓人,并且從此與兩人結了梁子,接下來就要往死裏整。
窦蕊的确是個宮鬥的高手,而且由她開了東漢外戚****的先河。這個年輕的女人隻所以如此厲害,與她的生長環境有關,更與母親沘陽公主從小的培養教育,密不可分。窦蕊是東漢開國大功臣窦融的曾孫女,祖父窦穆(與窦固爲堂兄弟)、父親窦勳,都在明帝時代犯罪服法,母親沘陽公主年紀輕輕就守寡,帶着窦憲、窦笃、窦蕊、窦茵兩對兒女,也被明帝不待見,地位一下子跌落千丈。但她是光武時廢太子——東海王劉疆之女,公主身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生活還是富足的。而且宮裏那些肮髒毒辣的手段,她從小就耳熟能詳,也知道在生命低谷,如何才能鹹魚翻身。
當時洛陽流行一句童謠:“從來富貴兩條路,不走黃門走紅門。”黃門即金錢,就是買官,這條道兒分兩岔,一是朝廷拮據時實行捐官政策,捐官不算賄賂,走的是正黃門;平時私相授受,托門子、拉關系獲得提拔叫偏黃門。紅門即鮮血,也有兩條岔兒,戰場浴血奮戰掙功名,叫俗紅,把女孩子送進宮血染龍床,叫雅紅。窦家前輩窦融跟光武帝打江山那叫俗紅,到了窦憲這一輩,母親可不想讓兒子血灑疆場,畢竟雅紅比俗紅惬意多了,于是把一切翻盤的希望,寄托在一雙女兒身上。
大概是豪門世家種子好的緣故,沘陽公主的女兒,落地就是美人坯子,越長越出落得水靈秀氣,人見人愛。據說窦蕊六歲能著文,公主便時不時招來相士問命,都說是大貴之命。沘陽公主便多給金錢,讓相士到處傳揚,并不時請來大内太監,按照妃子的要求嚴加調教。到了十三歲,又趕緊托人往後宮選拔秀女的官員身上使錢,原想送一個進去,就已經燒高香了,誰知選官說太子喜歡姊妹花一起侍寝,也就是坊間傳說的“雙飛王”,便把倆美人一起擡了進去。
時爲太子的章帝之于女色,比之朝政的興趣要大得多。他早就聽說窦女才藝雙馨,還是他的表妹,一見果然傾國傾城,第一夜就玩了個“大雙飛”,後來經常雙鳳戲龍,雙雙侍寝,左摟右抱,欲罷不能,恨不得天天寵幸,時時玩弄,把以前寵幸的那些梁貴人、宋貴人,一個個抛諸腦後,登基第二天,就封窦蕊爲皇後,窦茵爲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