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氏姐妹既得專寵,就想在後宮排除異己,樹立威信。她們的眼中釘是宋貴人,肉中刺是梁貴人,必欲除之而後快,偏偏這些不識時務的人又在花園裏頂撞了她,讓窦後的牙齒都咬得咯吧響。但作爲皇後,地位在那兒擺着,不能啥事都親力親爲,做事要找幫手。窦蕊看皇帝身邊的小黃門蔡倫很機靈,腦瓜好使,好似屁股上都長着眼睛,就找他來幫忙。
蔡倫生于公元61年,桂陽郡(今昏暗耒陽)人,雖然出生農家,卻也識文斷字,長相英俊,人又十分聰明,十五歲那年淨身入宮,頗能奉承上意,半年時間就當了小黃門。窦蕊說先拿宋貴人姐妹開刀,偏巧找着一個機會。大宋貴人老覺得頭暈無力,蔡倫說他小時候聽說生菟(菟絲子)能治,而太醫院的藥材都擱置時間太長,藥效不好,最好到宮外求購新鮮的。宋貴人還以爲他是好意,就讓他給娘家捎信,想辦法求購一些。
蔡倫出了西宮,直接到長秋宮,親手将信交給窦後。窦後一看,喜不自禁,便将它作爲話柄,在章帝跟他們姐妹玩到興頭上,突然說宋貴人欲作盅道,借生菟爲厭勝術,咒詛宮廷。這時她的母親所教那些演技,馬上就派上用場,立即裝出一副愁眉淚眼的容态,谮毀宋貴人母子,且說宋貴人一心想當皇後,當不上就會害死她們姐妹,她這會兒就情願将正宮位置讓與她,隻求能伺候皇上就行。
章帝正與窦後姊妹如膠似漆,血管裏的液體正在往外膨脹,就說正宮的位置是朕封的,不是誰都能想進,想進就能進的!從此對宋貴人母子漸漸生憎,打入冷宮,很快又派人送去兩條七尺白绫,令她們姐妹自殺了斷,留個全屍,已是顧念以前的情分。
一雙宋貴人就算悔斷腸子,也躲不過鬼門關了,隻能手拉手含恨步上了黃泉。宋貴人的兒子劉慶當時已立爲太子,也在窦後的蠱惑下,被章帝說成了精神病,一道诏書貶爲清河王,令朝中文武都感到不可思議。
窦後見章帝這麽容易中計,心裏大喜,有機會就同窦茵一起商量,如何在後宮的江湖上說一不二,保持絕對的霸主地位。考慮到自己雖得專寵,終無生育,妹妹窦茵與她輪流當夕,也總覺閉塞不通,毫無懷妊消息,百計求孕,始終無效,就在章帝面前說,她們姐妹之所以不生,是爲了保持體形,保護關鍵部位,一直服用藥物,目的是伺候皇帝玩得開心,要不然一生孩子,身子大破,與别人沒了區别,皇帝還有什麽新鮮勁兒。所以她們決定永遠不生孩子,反正後宮能生的女人多的是,皇帝想要兒子,還不是分分秒秒的事情。章帝也是色迷心竅,竟然覺得窦氏言之有理,一切都是爲他着想。窦後過幾天又說,自己雖然不生,但太子還是必須跟自己才行,否則不能服衆。
章帝一見到窦後就走不動路,直接表态讓她想咋辦就咋辦,完全自傳。窦後得了這把尚方寶劍,就把那小梁貴人所生的皇子劉肇,移取過來,殷勤撫育,視若己生,立爲太子。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其實也很好,章帝自己從小也是馬皇後撫養的,後來順利接了班。但人一上百,形形色色,女人和女人更是不同。馬皇後得了皇子,對賈貴人照顧有加;窦皇後得了皇子,卻容不下皇子的母親,就連她的母家,也要殺得幹幹淨淨。這次還是找的蔡倫,蔡倫辦事絕對讓她放心。
蔡倫這家夥使人寫了一封匿名信,誣陷梁貴人姐妹與宮外聯系,要找高手刺殺窦皇後。窦後姐妹在章帝面前哭得死去活來,讓章帝給她們一人一杯毒藥自盡,省得被人所害,受盡侮辱。章帝不知是腦子缺弦還是豬血塞了心竅,前面賜死了宋氏姐妹,也沒認真想一想,竟然一氣之下,真讓蔡倫給梁貴人姐妹送去兩觚毒酒,強按着頭飲下。可憐又一對姊妹花,倏忽斷了氣息。這還不算,又把梁貴人的父親——大鴻胪梁竦勾連進去,說是難脫幹系,關到監獄,出獄後流放,不到半年,就被那些落井下石的外地官吏給折磨死了。
心狠手辣的蔡倫後來被提拔爲中常侍,章帝死後十歲的和帝劉肇登基,由窦太後(蕊)聽政,讓他随侍幼帝左右,參與國家機密大事,秩俸二千石,地位與九卿等同。中國曆史上宦官幹預國政,也正由此開始。和帝親政後立鄧綏爲皇後,蔡倫立即投靠鄧皇後。鄧綏喜歡舞文弄墨,蔡倫爲投其所好,甘心屈尊兼任尚方令,主管宮内禦用器物和宮廷禦用手工作坊。
蔡倫這個人有陰毒的一面,也有聰明能幹的一面,如同任何曆史人物都不是十全十美一樣。在兼任尚方令期間,他廣泛搜集西漢以來各地制造粗紙的工藝技術,不斷加以改進,利用樹皮、碎布(麻布)、麻頭、魚網等原料,造出了優質的紙張,先送人試用,聽取意見,再圖改進,于公元105年大獲成功,受到和帝劉肇稱贊。诏令在全國推廣造紙術,一舉結束了竹簡上寫字的曆史,爲世界文明和進步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同年,和帝大薨,鄧後所生百日嬰兒即位,不到二年又死了,鄧後再立十三歲皇侄劉祜嗣位,是爲安帝。劉祜是清河王劉慶之子,即位初期仍由鄧太後把持朝政,蔡倫繼續受到重用,被封爲“龍亭侯”(封地在今陝西洋縣),從此進入貴族行列,由他監制的紙被稱爲“蔡侯紙”。公元118年蔡倫又被提升爲長樂太仆,相當于大千秋,成爲鄧太後的首席近侍官,受到滿朝文武的奉承。公元121年,正當他權位處于頂峰之際,鄧太後去世了,安帝親政。蔡倫當初作爲窦後幫兇幹的那些壞事,終于得到了清算。真是“時候一到,立即就報”。蔡倫自知死罪難免,自己弄了一杯鶴頂紅毒酒,結束了飽受争議的生命。蔡倫一生在内廷爲官,靠機巧侍奉四個幼帝,投靠兩個皇後,地位節節上升,身居列候,位尊九卿,最後卻以慘死告終,說明人在做,天在看,不能爲了往上爬而昧了良心,做那些欺天害人的醜事、惡事。但“蔡倫造紙”對中國造紙工業的貢獻,得到後世的承認,因而千古留名——這些都是後話。
就在蔡倫幫着窦後殘害梁、宋四貴人的時候,章帝正爲提拔窦蕊的兄長窦憲頭疼。窦憲雖然長在沒落貴族家庭,從小也習了一些武藝,但學了一身的壞毛病,打架鬥毆,欺男霸女,經常鬧出些荒唐事,而且誰要是得罪了他,哪怕爲芝麻大點小事,他也要找機會報複,使得沘陽公主不得不抛頭露面,一次次替他擺平。自從妹妹進了宮,巴結他的地皮流氓把他尊爲京城老大,行事更加肆無忌憚,常常把人家酒館茶肆禍害得雞犬不甯。但窦後對章帝可不是這麽說的,她已經頻頻在章帝耳邊吹風,說他哥哥如何文修高深,武功蓋世,如何有鴻鹄之志,如何有深孚衆望的領導能力,雲雲。章帝被美人說動了心,也知道那些褒獎必是誇大其詞,但就憑着窦憲的大舅子身份,也不能沒有個官職。
其實早在公元78年春夏之交,就由衛侯李邑聯合了一幫趨炎附勢的谄媚之臣,上了一個折子,說是天下大旱,好幾個月不降甘霖,都是因爲沒有分封諸舅,且言新帝登基,一定要分封外戚。章帝當時就把這個折子交三公讨論,因爲這牽扯到颠覆明帝時的一項禁令:外戚不能插手朝政。三公當然知道章帝的意思,反正明帝已經作古,現在吃的是章帝的俸祿,一代天子一個弄法,愛咋折騰咋折騰,所以都表示贊同分封。然而要分封,先得封他的舅舅,然後才能封大舅哥,這是禮制,順序還是不能亂套。
問題是在分封這個事情上,明德馬太後一直持反對态度。聽說了李邑的折子,馬上頒出一道懿旨,讓章帝當庭曉谕衆臣。太後指出:凡是提議分封諸舅這件事的人,都是爲了巴結哀家而獲得好處的。前漢成帝給五個舅舅同日封侯,一時黃霧四塞,也不聞澍雨之應,最終還導緻了王莽篡權,漢室蒙羞。外戚過于貴盛,鮮有不導緻朝廷颠覆的,所以先帝堅決不把舅氏放在樞機之位,難道你那幾個舅舅,能和先帝的陰興家族幾個舅舅相比嗎?人家可都是光武中興的英雄,天下公認的人傑!哀家沒有什麽大本事,常恐虧先後之法,有毛發之罪,所以不怕你們不愛聽,屢屢出來說話。即使這樣,親屬們還時有違反法規者,比如給先人起高墳,哀家一聽說就讓他們平了。哀家一生粗衣大練,不是不喜歡穿好的,隻是想給天下做個簡樸的表率。有一次出門看見馬家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遊龍,蒼頭衣綠褠,領袖正白,顧視禦者,不及遠矣,哀家也是很生氣,當時沒有進去譴責,是因爲皇帝已經給他們加了官,哀家隻能讓皇帝不再賞賜他們,絕了他們的财源,期望他們能夠愧疚自省。知臣莫如君,況且親屬呢!今天豈能夠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蹈西京敗亡的覆轍呢?
這道懿旨,言辭犀利,話說得很重。朝堂裏再也沒人敢提分封之事了。可是章帝背後有窦後推着,還是不肯罷休,說光武時代,舅氏封侯與諸子(皇子)相同,都是因爲太後您過于謙讓,非但您的父親馬老将軍沒有列入二十八星宿,朕的三個舅舅也沒有得到太多的好處。如今他們有的年高,有的身體不好,現在不冊封,萬一哪天他們殁了,不是讓朕這個做外甥的抱憾嗎?
馬太後不管章帝怎麽說,就是援古說今,一再阻止。最後說士大夫渴望封侯,上爲祭祀時能告慰先人,下爲家庭溫飽。如今馬家祭祀有哀家的名份在這裏,應該夠榮耀了,衣食用度也由府庫供着,他們還有啥不滿意的?孩子啊,從來人子盡孝,以安親爲主,今屢遭變故,天旱無雨,谷價漲了幾倍,你應該好好想辦法,解決老百姓的吃飯問題,怎麽能光想着外封舅氏,一再違拗慈母的苦衷呢?
從竭力阻止分封馬家這件事來看,馬太後無疑是難得的賢後,朝野尊其“明德”,也是名至實歸。一心想擢拔窦皇後兄長窦憲的章帝,見皇太後這關硬是過不去,就想了一個架橋鋪路的辦法。他一改不許貴戚典兵的舊制,命他的二舅馬防爲車騎将軍,與改任長水校尉的耿恭領兵十三萬去西羌平亂。當時燒當羌滇吾子迷唐,率兵攻入了金城(今蘭州),把黃河兩岸的财物糟蹋得差不多了,又轉寇隴西、漢陽,一時趨之若鹜,聲勢浩大。但是有智勇雙全的耿恭在,當然旗開得勝,一戰即斬首四千多級,剩下的要麽投降、要麽潰逃了。快報到了洛陽,章帝見好就收,馬上召還馬防,留下耿恭繼續剿撫。
耿恭在西域是個連敵人都敬重的真英雄,他在西羌不濫殺無辜,撫剿并舉,以撫爲主,很快就恢複了西羌的安甯,深受羌人的擁戴。但是馬太後的哥哥馬防這個人,品行還真不怎麽樣,這點他的妹妹比誰都看得清楚。耿恭幫他立了大功,他非但不心存感激,一回到京城還告人家的禦狀,說人家在出征的時候老大不願意,根本不考慮打仗的事。
其實是耿恭這個人沒有心機,或者是想說些讨好的話,借機和馬防搞好關系。他沒把馬窦兩家的恩怨太當事,說馬将軍貴爲國舅,原不該到西羌這樣的蠻荒之地風餐露宿,已故安豐侯窦融在西羌很有聲望,侄子窦固出師西域,白山大勝,聲威遠震,還不如讓窦固鎮撫河西,馬将軍駐屯離京都比較近的漢陽,我就借你們的威望,在前方平息羌亂就行了。馬防也不分好賴話,嫌耿恭引薦窦固,滅了他的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