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簡沒好氣地說着，我聽了驚訝地微張着嘴，“他沒說這個！他隻說我要是答應了，以後能在人鬼兩道橫着走，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說完我靈光一閃，“啊！他這是不是在誘惑我？”
“你覺得呢？”唐簡面無表情。
“那這麽說，幸虧我經受住了誘惑啊。”我突然對自己的定力産生了巨大的信心。
唐簡嗤笑一聲：“你不是很怕死？活死人應該會是你理想的狀态，隻要不會被普通人察覺，你能活到世界上所有生物都滅絕後才會死去，因爲已經沒有血液供你生存。不好嗎？”
我立即說道：“不好。”
“原因？”
“曾經我也想過爲什麽人不能一直無病無災地活下去，怕地球承受不住那麽多的人類那大家都不要生孩子就好啦，就維持着現狀，不會有生命逝去，也不再有新生降臨。我們可以活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一千年這樣，那不是很好嘛？但是等我長大了，慢慢知道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知道人活得久了也并沒有意義後，我就覺得其實人能活八九十年，大概才是最棒的。”
就在我現在住的這個老城區裏，曾有一位一百一十二歲高齡的老奶奶。我搬來時見她還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還能戴着老花眼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報紙，說話慢吞吞發音模糊卻也不難聽清，我還以爲她八十多九十幾了，後來才知道她居然一百一十多歲了，可真的把我吓了一跳。那時候我依然認爲能活那麽久很幸福，可跟老奶奶接觸下來，她卻告訴我，九十歲後，她就開始等待着死去，因爲她太累了。
我本以爲是因爲她的子女對她不好，但是她說她有兩兒一女，都對她很好很好，大兒子八十多歲已經去世，二兒子也七十九了，三女兒最小也七十五了，她說如果一直這麽下去，她怕她還活着她的兒女卻都先走了。
她對自己下不了手，就一直盼着自己快點死。
直到二兒子八十一歲的時候走了，她在當天晚上，換了新衣裳睡下，再也沒有醒來。
那是我見過聲勢最大的一場喪禮，老奶奶唯一在世的女兒，和跪了滿堂的子子孫孫，他們的哭聲此起彼伏，與遺照上帶着笑容的老奶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最怕死在兒女之後的老奶奶，終于在僅剩的女兒之前離去，了卻了心願。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隻要努力過好這一生，不留遺憾，就足夠了。”我說。
唐簡看着我，我回看着他。
“不錯。”他說道。
我不明白，什麽不錯？
唐簡把我處理好的右腿放下，“看來你在我的熏陶下，已經漸漸開始走内涵路線了。這點不錯。”
我：“……”
之前我很沒有内涵嗎？
“不要擺出很委屈的表情，你之前的确沒有内涵。”唐簡已經看透了我。
我扁了扁嘴，沒有反駁，隻在心底小小地哼了一聲。
唐簡瞥了我一眼：“不要不服氣，你還應該謝謝我。要不是我猶豫過後還是決定去救你，你就變成活死人了，知道嗎？”
“你不是說活死人掉了腦袋也會死的嘛！”我嘀嘀咕咕着。
“所以你是希望自己把自己的腦袋砍下來，還是希望我把你的腦袋砍下來？還是希望别人把你的腦袋砍下來？”唐簡“親切”地詢問，一臉慈祥和藹仿佛看着自己患了腦癱的女兒的表情。
我：“……”
見我說不出話來了，唐簡笑了笑，接着冷漠道：“脫衣服！”
“啊？”我茫然地看着他。
“讓你脫衣服。”唐簡手裏拿着沾了酒精的棉簽。
我下意識抓了抓胸口的紐扣，盡管已經被看光很多次了，仍會覺得羞澀難堪。
“我……我能自己來嗎？”
唐簡歪頭看着我，沒說話，隻是挑了下眉。
我抿緊嘴巴，不自在地抓了抓脖子後就開始慢吞吞地解紐扣，等把衣服脫了，唐簡又讓我坐近點，我就又搬着凳子坐近了點兒。可等我坐近了，他一擡眼看我，又突然放下東西起身去了衛生間，沒個幾秒鍾又走了出來，手裏拿着我紮頭發的頭繩。
這是要幹嘛？
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過來走到我身後，接着我感覺到他微涼的指尖從我頭頂一下下滑過，似乎在用手指給我梳理頭發，我不解地問道：“爲什麽要把頭發紮起來？”我頭發還沒幹呢。
唐簡的回答很簡單：“礙事。”
我的頭發并不是很長，隻在肩膀下面一點點，能礙什麽事？
接着我就知道究竟是礙什麽事了，不是礙身上的事，是礙臉上的事，因爲處理我臉上的傷口很礙事！
我拿起衣服擋在胸前，憤憤道：“臉上的傷口還沒處理，那你爲什麽那麽早就讓我脫衣服處理身上的傷口？”
“……忘了。”唐簡說。
“你……”我咬牙，鬼才信啊！
“真的忘了。”唐簡的語氣有一絲無奈，我咬着下嘴唇沒說話。
他用棉簽在我臉上被石子劃出的幾道小口子上塗塗抹抹，感覺涼涼的，他的臉離我的很近很近，近到我都不好意思再直視他，隻能眼睛朝上亂瞄。
“閉上眼睛。”唐簡換了一根棉簽。
“哦。”我依言閉上眼。
我知道在我右眼皮上也有一個小口子，記得好像是被石子崩到的，幸虧沒直接崩在眼珠子上，不然我可能就瞎了。
“差一點就瞎了。”唐簡邊給我傷口消毒邊說。
“……嗯。”我應着，忍不住笑起來：“不過幸好有你，瞎不了。”
動作一頓，唐簡沒了聲音，我疑惑地轉了轉眼珠子，便忍不住睜開眼，模糊地看見他正注視着我，表情有些難以言喻。
“怎麽了？”我說錯了什麽嗎？我好像也沒說什麽吧？
“沒事。”唐簡捏着我下巴左右看了看，淡淡道：“隻是十分贊同你的話罷了。”
啥？
十分贊同我的話？
我滿頭黑線，爲什麽唐簡就不能好好地接受别人的稱贊呢？非要自己再誇自己一遍的意義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