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王氏

徐家的二媳婦，王氏也湊在人群裏聽熱鬧。

人群中心，被包圍着的女人，說起話來娥眉冷對，唬得人心服口服，不敢有半分反駁。即便面前是一幫胳膊比她腰還粗的大老爺們，也絲毫沒有露出怯意。

她有一張漂亮精緻的鵝蛋臉，皮膚真真白嫩得像是能夠掐出水似的，一雙杏眼點染淡淡的笑意，溫柔如一池秋水，黛眉淡如遠山，身姿綽約，婷婷袅袅，仿佛柔弱得像一朵嬌花但又柔韌有餘。談笑時鎮定自若，嚴肅時令人心服口服。

王氏對這個陸氏女心服口服，相貌端端，美麗溫柔。

這樣的人大伯瞧上了，一點都不奇怪。不說别人，便是王氏見了，也覺得以前見過的村裏一枝花的惜君表妹，生生被她襯得淪爲庸俗了。

真不知，自己的那個婆婆，怎的沒使勁把人哄上門。

若是哄進門了，王氏見着這般畫一樣的美人妯娌，每天也能多笑上幾分。

等人群漸漸地散了去之後，王氏才探出頭來，大着膽子地找了陸清婉說道：“東家，你看我這樣的，能曬果子嗎？”

陸清婉隻一眼，便能認出眼前攔着自己的女人。王氏，徐康的妻。

她抿了一下唇，說道：“便是能，恐怕你家裏人也不會願意你來曬果子。”言下之意也是很明白的了。

陸清婉的心胸不算大，記仇得很。對她的不好，她都能記在心裏。但是，也始終留了地方，記着别人對她的好。

因爲對她不好的多了，所以僅剩下的好，便彌足珍貴。

王氏便算一個，她是個極務實的一個人。嫁過來便知道自己多半要守活寡，半點旁的心思也沒有，汲汲努力地替徐康生下了一個女兒。好不容易等徐淩熬出了頭，她那個婆婆，一腳就把她踢開了。要給徐康納一個好生養的妾，等徐淩又更加出息了，權傾朝野了，又停了妻，給他讨了個名門小姐。

對比起來，陸清婉實在不算是可憐的那個。

王氏性子也硬，被休了之後帶了女兒頭也不回地走了，也沒有回娘家。天大地大，竟然也找不到蹤影了。那幾年，時局又動蕩起來，各地都有起兵造反的枭雄。

走散了的人，哪裏還有活路？

陸清婉想起了往事，眼裏也多了幾分的潮意。眼前的女人，如今還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裏，一臉幹脆地問她能不能給份活幹。

“我會求得婆婆的同意的。”王氏說。

陸清婉想了一會，便說：“這樣吧。我讓青娘子給你配個看管的活。也不費勁，也不用帶果子回家曬。每天按時來看果子就可以了。”

王氏被陸清婉的話，驚呆了。

她原以爲，陸家獨獨不給他們徐家派活，是瞧不上他們家，同她婆婆生了隔閡。時不時聽見婆婆陸家女陸家女地罵人，王氏便知道自個兒婆婆有多不喜這個少東家了。

現在看來，卻是反過來的？

人家有理講理，态度都是客客氣氣的，還顧忌到婆婆不喜她幹曬果子的這份活，特地給她配了個活。

王氏心裏覺得妥帖極了，高高興興地同少東家道謝了，轉頭去找了青娘子。

青娘子同樣嚴肅地跟王氏說清楚了監看這份活的輕重要害，把條理都掰碎了講給她聽。若是沒揣着一分重視的，會覺得青娘子唠叨繁瑣，但是王氏聽得卻是仔細，恨不得把她嘴裏的每一句都記在心裏，生怕忘記了，到時候淪得個倒扣工錢的下場。

青娘子也是一肚子的疑水，這樣的活，不是姑娘手裏過了明路的下人，絕不會放心讓幹這一份活的。畢竟，若是監看得松了，交上了次品的果子，堕了果脯的名聲。

王氏記清了之後，青娘子帶着她去看了一輪交貨的果間。陰涼而又通風，上面堆放着許許多多的果脯。如今是清晨，還沒有人來交貨。青娘子便領着她去看了三個品相的果脯。

王氏不由得驚歎了幾句。

留南村晾曬出來的果脯，無論色澤還是口感，都要比從城裏買來的好吃上幾分。淡淡的果香，果肉清甜，半點都不膩人，味道也不重，反而帶着幾分甜絲的果香，讓人忍不住多吃幾塊。這樣的果脯，要是她在城裏看見，怕是也肯買幾塊回來嘗嘗。

青娘子滿意地看着王氏目瞪口呆的模樣，頗有幾分驕傲地說：“她做的果脯，比這些可都要好吃上幾分。這裏的果脯，也是按着她的法子才做得出來的，别處可吃不到這樣的手藝。”

王氏點了頭，心裏徹底服了。

這人和人，也是不一樣的。别的女人若是這樣厲害，指不定自己心裏還泛酸。但是見着這樣的少東家，又和氣又講道理的，還考慮深遠，王氏便是覺得自己小肚雞腸，羨慕起少東家來，也生不起嫉妒。

見過她的人，便不會有那樣的念頭了吧。

青娘子說：“不怪我多嘴，咱姑娘是極信任了你，才把你調來這裏。若是日後不好好幹，便辜負了咱姑娘的一片心意。果間其實忙碌的時間也不長，每日最繁忙的便是午後大夥來交貨的時候。你那個時候便來吧，也不花多少時間，每日一兩個時辰便足以。但是卻有一貫的工錢發。”

青娘子又唠叨了一句：“雖然青娘說得簡單，但是這活也是極重要，極繁瑣的。半步都錯不得，錯了到時候給大夥算工錢的時候，就出簍子了。”

王氏連連到了幾聲的謝，聞着一室的果香，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半夜她偷偷地跟丈夫提起自個兒到陸家領活幹的時候，徐康哼哼地沒有說些什麽反對的話。隻是輕聲地跟她咬起耳朵：“娘子，你去幹活便去。到時候娘問起你來了，隻管推我身上。”

徐劉氏把徐康當做眼珠子一樣地護着，徐康說啥，徐劉氏都不會反對。王氏得了丈夫的這句話，心裏便落下了。

“若是大伯真的中舉了，我去幹這份活，你會不會覺得丢人啊？”

徐康半晌才回道：“是娘覺得丢人。”

說完了之後，半晌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