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取名
次日午後，王氏便早早地幹完了家裏瑣屑的活計。
婆婆徐劉氏并不是總呆在家中，得了閑便愛到鄰裏去串門。王氏剛嫁進來的頭兩年，徐劉氏沒有那麽愛串門的。
但是這一年愈發得愛走動了。王氏跟在婆婆身後，走動了幾次，也才終于明白過來了。
原來是大伯功名在身，婆婆到哪家走動，都是極受歡迎的。坐了半天，光聽着别人稱贊大伯如何出息，何況如今大伯還去秋闱了。要真是按着傳言的話，大伯這個舉人還跑不掉。
王氏自覺自己不太喜這樣的場面，推掉了幾次，婆婆後來也不帶她了。
這樣正好，索性不礙事。
王氏把手反複洗了幾次，直到洗得幹幹淨淨了，青娘子才放她進去。
她的活計就是相上交果脯的質量，應該分到哪個品次。雖然是件極簡單的事情，但是做起來卻繁瑣。一片片地挑出不合格的次殘品，但凡外觀夠不上檔的，全都扔掉。一點也姑息。
“我的乖乖，這樣得浪費多少果子啊。”王氏驚呆了。分明去掉的這些看着都挺好的啊，跟城裏賣的差不多，好些甚至比城裏賣的還好。
一個婆子像是習慣了，不以爲意地說：“這些都是不合格的，要是擺出去賣不是糟蹋了自個兒的名聲嗎？”
“那這些攢起來，少少也能賣些錢。就這樣扔了多浪費，看着心都疼。”王氏懵懵地說。
青娘子見了，眯着眼，捂起嘴來笑：“這樣子做，果農們也不敢掉以輕心了，哪裏能那麽輕易地放水。況且這邊要求得嚴實些，讓喬兄弟他們帶出去賣的時候才輕松。你是不知道，當初剛起頭的那段時間，扔的才算多。周四娘子送來的幾乎全都要不得。我們姑娘說，扔得起，才賺得來銀子。你不信呀，過段時間，你再來看，保準沒有現在扔得多了。”
紅娘子說：“這也不算白白扔了。咱東家說，這些夠不上檔的次品，碾碎了摻和進别的東西裏，用來喂豬、喂雞鴨、喂馬，保準喂得肥肥膘膘的。反正那些不能當果脯來吃，喂雞鴨喂豬狗都成。”
王氏大開眼界：“咱東家想得可真是多。”
“到時月底每個果農都能領一袋果粉回去喂家畜。等着看吧，老奴原也以爲這窮山惡水，種不了糧食，光産果子，窮也窮死。如今看來這哪裏是果山，分明上下全是寶。”
幾人紛紛地點頭稱是。一陣議論過後，果子間又開始忙碌了起來。
王氏雖然一月隻領一貫錢，但是卻幹得開心。每天午後肚饑的時候，還有人來送羹湯喝，湯裏也有細小的肉沫，喝完之後整個人都舒服極了。
這份活真是太值了。若不是婆婆保準不願意，不然她還想讓相公也來幹活，陸家的夥食真不錯，厚道。
王氏喝完了肉糜湯，幹了兩個時辰的疲憊一掃而過，趁着天黑前回了徐家。
喬樹一夥人回來之後，便有一肚子話同陸清婉商量了。
喬樹說：“到外邊做生意的時候，人還問咱，這果脯出自哪家的，啥名号。我這一個也答不上來，囫囵含糊過去。所幸咱們這果脯，質上乘，味也好。倒是不難銷出去。但是小婉妹子喲，咱這光溜溜啥名号的滋味不好受啊。咱們雖然是頭一回做這個果脯的買賣，但也是有長久做下去的念頭。”
謝泉說：“馬匹不夠用啊，之前買的五匹馬，拉了一輪又要再返回來再來一輪，那些急着走的商人都等得煩了。這要是在徐州城裏倒是還好說，到了外邊，一個來回就耗了大半月，有銀子人都不做咱的生意。”
陸清婉把目光投向周福安，隻見他懶懶地窩坐在太師椅上躺着，一副半死不活狀。
“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周福安等其餘兩人叽叽喳喳都說完了之後，才緩緩地說：“自然有。”
少年矜持地舔了舔牙齒，略帶些驕傲地說：“咱的果脯，是不是該提價了？”
謝泉瞪了他一眼，這兔崽子，老想着提價提價。
若是提價了，他的工錢可就蹭蹭地漲了。
陸清婉聽完了三人的話之後，略有沉吟，才說：“這樣吧，如今你們也疲乏了，趕了幾天的路，今晚便回去睡個好覺。方才的提議我都記着，趕明兒再同你們商量。”
三人回去之後，陸清婉在書房裏琢磨了半宿，琢磨的是喬樹的提議。他們三個中，喬樹的想法大有遠慮。若是談起自家曬制的果脯，那是絕對精益求精的，但凡是半分不好，都不能賣出去的。
這樣一來，也打出了好的名聲。若是早早決定個名号，也能把自家的果脯的名氣傳出去。
陸清婉展開了一張潔白細軟的紙，在上邊寫滿了名，但卻沒有一個是自己滿意的。在一旁默誦的陸清石探出腦袋，睜着一雙黑亮的眼睛問她：“姐姐，你在想些啥呢，走來走去的。”
陸清婉跟陸清石說了自己想給果脯取個名号，陸清石想了半天，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史書。
“前陣子方才看過，覺得印象極深。想來今日能給姐姐派上用場。”陸清石輕松地翻開，準确地找到了做下了自己手記的地方。
他胖乎乎的小短指，指向上邊的某一句話，陸清婉方一看，便覺得眼前一亮。
“王者以民人爲天，而民人以食爲天？”
陸清石耷拉着頭，搖頭晃腦地說：“易卦上解，兩根筷子，數目二，二者，先天卦爲兌。兌，爲口，口爲吃。筷狀直長，巽卦，爲目、入，入口爲筷頭，筷頭圓，爲乾卦，乾卦爲天。連起來便是民以食爲天。”
陸清婉被幼弟這一番話，震住了。半天都沒有說話。
“如此，便稱天食記如何？嗯……天字略有沖撞當今，便換個食記如何？食，當以民爲天。”
陸清婉摸了摸幼弟的頭，微微地露出一抹笑容：“家裏還是得有個讀書人好些，便是遇上了這些事，也有個商量。石頭真厲害，說出來的話，姐姐聽了都覺得驚訝。”
“那便取這個名号，聽起來，真像石頭的石。”
陸清石聽了，臉上露出了一抹羞澀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