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女秘書的這一刻,我覺得自己的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我希望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停下腳步,閉了閉眼睛,深吸了口氣才敢重新睜開。
然而眼前的這一幕,并不是我的幻覺。
那個女秘書就真真切切站在不遠處。
她一邊拿着手機焦急地打電話,一邊不停探頭朝急診室裏看去。
我看得清楚,她的手在抖,盡管已經努力在控制自己,可她的手還是抖得差點拿不住手機。
這位女秘書大概是洪瑾萱的得力助手,我曾經好幾次在洪瑾萱的身邊看到過她。
每次都是一身黑灰色系的職業套裝,頭發也是高高盤成了一個髻,給人一種都市金領的利落感。
可此時她原本一絲不苟的發型被弄亂了,好幾縷頭發從額角上落了下來,被汗水、淚水和血水黏在臉上。她的頭發和臉上還沾着不知道是灰塵還是什麽東西的小硬塊,使得她化了精緻淡妝的臉,看起來髒兮兮的。
她的脖子上也染上了大塊的血迹。這些血迹從她的脖子一直蔓延到身上。黑色的職業套裝上,帶着很明顯的一片因爲被染濕而發深的痕迹。
“……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總之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洪先生和洪夫人……”急診室門口一如既往的嘈嘈雜雜,我走近了幾步,才勉強能聽到女秘書對着手機說的話。
她很明顯是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聲音雖然不大,可因爲努力過度而帶着一種充滿了力量的顫抖。
不知道對方說了句什麽之後,她的情緒突然一下子爆發了,對着手機聲嘶力竭的嘶吼了一句:“電話打不通……沒有人接,你們就去找,親自去找……給我去找……以最快的速度!”
急診室裏醫護人員進進出出的,女秘書就擋在出入口上,好幾次被人撞到,擠到旁邊的位置上。
她卻很快就又站回來,好像這個地方是她必須堅守的陣地。
挂上電話以後,她一手拿着手機,一手緊緊攀着門框邊緣,急切地朝裏面探看。
“洪瑾萱是不是出事了?她現在人是不是在裏面?”在張萍與其說是攙扶,實際上其實是控制着我,不讓我失控的轄制下,我慢慢走到女秘書身邊。
從聽說“洪瑾萱躺在輪床上,被推倒急診室”的消息到現在,不到兩三分鍾是時間,我的情緒也從一開始的急切、恐懼和擔憂中,慢慢平複下來。
我告訴自己,我不能着急,一定不能着急。
如果嫂子真的出事了,我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亂子。我已經長大了,不是四年前那個毛毛躁躁的,惹了禍、招了事卻沒有能力自己解決問題,讓嫂子跟在我屁股後面爲我善後的半大小子了。
我要成爲她可以依靠的人。
在這種時候,我必須表現得像一個沉穩的成年人,這才能最大程度的發揮自己的作用。
女秘書正伸着脖子朝急救室裏面看,聽到我的話,她愣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
因爲慌亂、焦急和擔憂、恐懼而有些渙散的目光,慢慢在我臉上聚焦。
我看到她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顯然,她也認出來我了。
“你是……你是那個……”
“我是王野,是洪瑾萱的……朋友,我們見過幾次的!”我不知道嫂子有沒有跟她這位下屬說起過我和她的關系,也不知道嫂子是不是願意讓别人知道我們的這種曲折離奇的牽絆。那句“我是她的弟弟”在即将脫口的時候,又被我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認得你!”在獨自一個人承受意外帶來的壓力的時候,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雖然算不是熟悉,但好歹認識的人。不管這個人是否能給自己提供幫助,可在精神上和心理上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撫作用。對于女秘書來說,我的出現無疑讓她感到了些許的放松。
可人往往就是這樣,在别無選擇的必須一個人承受所有壓力的時候,她會強迫自己堅強鎮定,神經強韌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可一旦放松下來,之前所承受的所有緊張、焦慮和恐懼就會随着這一霎那的放松而宣洩出來。
女秘書在職場上再如何精明強幹,說到底其實也不過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女人,她所能承受的畢竟有限。
“王野,我認得你,我認得你……”一邊不停重複着這句話,一邊不停點頭,伸手過來抓住了我兩邊肩膀。
她抓地很用力,手機掉在地上也沒有發現,就算發現了恐怕也不會顧及。
随着女秘書點頭的動作,眼淚終于從她強忍得發紅的眼眶裏滑了下來。“洪總,洪總……她,她在裏面……好多血,她出了很多血,兩根鋼筋從她身上穿了過去……司機還卡在駕駛室裏……”
可能是想起了之前慘烈的場景,女秘書的身體也開始劇烈顫抖起來,說的話也語無倫次的沒有什麽主次。
可我聽明白了。
張萍剛才沒有看錯,躺在輪床上人,果然是我嫂子。
她身上出了很多血,還有兩根鋼筋從她身體上貫穿而過。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可光是憑着女秘書的語言描述去想象,我已經覺得自己的心髒緊鎖到幾乎血液逆流的地步。
好像渾身的熱血在一瞬間變成了冰水,我身上也在一陣陣發寒,扶着女秘書肩膀的手指一跳一跳地在抖。
“到底是怎麽回事?嫂……洪總怎麽會傷得這麽嚴重?醫生是怎麽說的?”我覺得自己整個人似乎都分.裂成了兩個極端。
一個在我腦子裏嘶聲大喊着,催促我、鞭打我,讓我馬上沖到急診室裏。我必須親眼看到,并确認嫂子此時的狀況,一分鍾、一秒鍾都不能耽擱……
可理智的另一部分,卻在極力拉扯我已經快要崩斷的神經。告訴我,不能急,不能急,就算我現在沖進去,又能怎麽樣?我能救人麽,還是能爲嫂子做點什麽?除了阻礙醫生的搶救工作,影響嫂子的治療之外,一點積極作用都起不到。
隻能等,我現在不能讓情緒控制自己。
“車禍……是車禍!”女秘書邊啜泣邊用顫抖的聲音對我說:“今天是周五,洪總說下午要去考察一下工地的進度。說是隻要考察結束,我們就可以提前下班,還讓我們周末好好休息兩天……沒想到車子還沒有開到工地,就出事了……開在我們前面的一輛運載鋼筋的貨車突然急刹車,我們雖然注意保持車距沒有撞上去,可那輛貨車上的鋼筋卻從車廂裏沖了下來,插進車子裏……
車子的前座都被鋼筋砸得變了型,司機到現在還被卡在裏面……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洪總當時正在低頭看資料,躲避不及,兩根鋼筋就穿到了她身體裏……出了好多血……整個座位都被血打濕了……等救護車的時候,洪總還跟我說話呢,讓我不要怕……可是等到急救車過來,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聽得心裏一陣一陣揪疼。
這麽多年過去了,嫂子的身份雖然變了,可她的性格卻還是一點都沒變。
不管的多危急的時刻,她想到的永遠都是别人。
以前對我是這樣,現在對自己的下屬也是這樣。
都受了這麽重的傷了,怎麽不知道保存體力,還浪費精神去安慰别人。
我心疼無以複加的地步。
“醫生是怎麽說的?”我閉上眼睛,努力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鎮定一些。
“來的路上,急救的醫生做了簡單的檢查,說是那兩根鋼筋很有可能穿進了洪總的心髒和肝髒的位置……除了緊急止血和一些必要的措施外,他們也不敢随便亂動那兩根鋼筋,要等掃描結果出來,才能決定如何進行下一步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