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接近醫院了，我的恐懼感就越強烈。骨子裏有一種叫作逃避的東西，拉扯着我，不讓我去面對。我不想看到我媽的屍體，隻要不看到，我就還能自欺欺人的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

我媽她還活着，還在醫院養着病。

淩天睿拽着我，強行把我拉進電梯。電梯門開的時候，我就開始往裏縮，淩天睿扯了幾回沒有扯出來以後，臉色沉了下來。

電梯裏都是人，大家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紛紛越過我走出來，出去了以後又有人進來，進進出出，我就站在電梯門中央。

“你到底是進還是出？攔在門口什麽意思？我趕時間啊……”等了半天見我不動，電梯裏有人開始催了。

“夫妻吵架？這裏醫院，要吵出去吵，别耽誤大家的時間吧？”

淩天睿伸手，把我扯出來。

我縮了縮脖子，以爲他會發火。

沒想到他的語氣相當地溫柔：“不要緊的……小茹，沒事的……我會陪着你……”

我抽了抽鼻子，紅着眼睛看他。

“沒事的……生離死别誰都要承受。現在你爸爸很需要你，他在等你……”淩天睿拉着我的手，讓我跟着他往前走。

長這麽大，我從未經受過什麽挫折。爺爺去世的時候是第一次嘗到死别，但那痛卻遠遠不如現在。

走到病房門口，看到我爸靠窗坐着，窗戶是開着的，微風吹起他的頭發。原本隻是有少量白發的他，花白了不少。就連我們推開門走進來，他也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給人的感覺蒼老了十歲。

我嘴唇動了動，想開口叫他，目光卻又落在了蓋着一塊白布的病床上。

頓時心如刀絞。

“媽……”先是輕輕叫出口，接着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喊出聲：“媽——”

我爸猛發轉過頭，看着我撲到了病床邊上，扯開了遮住我媽身體的白布。

可能是情緒太過于激動，我張嘴還沒有來得及哭出聲，忽然覺得一口氣沒提上來，眼前發黑，就暈了過去。

“诶，小茹……”堕入黑暗之間，聽到淩天睿驚慌的聲音。

醒過來的時候，手上打着吊瓶，病房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我坐起來，準備拔了針頭下床，正遇上淩天睿進來：“你别動！”

“我媽呢？”我坐回去，瞪大眼睛看着他問。

淩天睿說：“在停屍房。早就應該推過去的，你爸想讓你看上最後一眼……我來，是想問你……你還有個姐姐……”

“我爸通知她了嗎？”

“通知了，正在趕過來。是要等見過她以後，再送去殡儀館嗎？”淩天睿征尋着我的意見。

我點點頭，“當然要等她來了。”

心裏很空，覺得自己就像夢遊一樣。不知道要做什麽，也不知道下一步怎麽辦。我就呆呆地坐在床上，想着往日我媽的模樣，眼淚就吧嗒吧嗒掉。眼前模糊了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淩天睿進進出出的忙，等我的藥水打完，喊護士來護了藥。

也不知道吊了多久的吊瓶，才終于拔了針。淩天睿通知我，我姐姐到了。

我點點頭。

“你要一起過去嗎？”

我又點點頭。

淩天睿把我從床上扶下來，我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可以。

還隻在走廊裏，就聽到我姐的哭聲。一聽到她的哭聲，我的眼淚就下來了。連忙加快了腳步走了進去：“姐……”

姐姐和姐夫一起來的，兩個人同時回過頭來看我。姐姐沖過來抱住我，哭得氣都快斷了。

哭了一陣以後，她對拉住了淩天睿：“不是說很好嗎？不是說做完手術和正常人差不多嗎？明明就已經恢複得很好了呀……爲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你說，爲什麽？”

姐夫連忙扯開了她：“錦兮，你冷靜點……”

“我要怎麽冷靜？”姐姐猛地擦了一把眼淚，“我走的時候跟我說，不用擔心不用記挂，一切都很順利，術後恢複好……可是現在呢？人說沒就沒了！那是我媽！她才50多歲完全叫我怎麽冷靜，怎麽冷靜！”

“你别這樣，錦兮，别這樣……”多餘的話現在我姐姐也聽不進去，姐夫隻能抱着她，讓她在自己懷裏繼續哭，滿臉悲傷與無奈。

不單是我姐姐不能接受，我也同樣不能接受。剛才一味去傷心了，卻沒有問明白我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她好好的，怎麽會忽然發病需要搶救呢？

“爸，我媽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好好的，爲什麽會發病搶救？醫生不是說，隻要沒有過度刺激，就沒什麽事嗎？”

我爸看了我一眼，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正要開口，有幾個醫生走了進來，讓我們聯系殡儀館，把我媽的遺體運過去。

根據就近處理遺體的規定，我媽必須要在北京的殡儀館火化了之後，把骨灰帶回家。

那兩天，我連自己睡沒有睡覺也不太記得了，哭了多久，又做了些什麽事，說了些什麽話，腦子裏都是亂的。整個人的感覺就如同在夢遊，一點也不真實。

從北京到武漢，又從武漢回到赤臨，處理我媽的後事。

有時候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撐不住，但又不得不撐下去。淩天睿和姐夫一連幾天也是熬得兩眼通紅，我爸更是病倒了。醫生說他太過操勞又受了打擊，身體抵抗力下降，染上了重感冒。

這大概是我這些日子以來，過得最灰暗的時候了。就算是展承宇出軌，我離婚，我媽被氣成重病，我也沒有如此沮喪的難以忍受過。但這些事也讓我比以前堅強得多了，我爸病倒了，除了我和我姐，實在沒有人可以依靠。

當你無可依靠的時候，你隻能選擇堅強起來。

我媽的情況之前沒有跟奶奶說，但這次意外去世，必須得通知她了。我奶奶已經八十歲，聽到噩耗暈過去一次，後面就一直守着我媽的骨灰。一開始我還勸她回去休息，後來一忙就實在顧不上了。

我家親戚不多，來的都是朋友和以前的同事。要接待他們，要處理狀況，忙得像個陀螺。

淩天睿幫忙歸幫忙，但也不能完全不管公司。處理後事那幾天，我人都瘦了一圈。

“小茹……”後事處理完畢，姐姐和姐夫也要回上海了，我送她上的車，赤臨沒有飛、機、場，她得先到武漢。走的時候，姐姐泣不成聲。這段日子聽了太多哭聲，我變得有些麻木。

等她哭了一陣，才安慰道：“姐，你也别太難過了。現在交通發達，你要是想咱爸了，你就回來看看。”

想了想，又問：“怎麽沒把塗塗帶回來，她好像挺久都沒有過來了吧？”

姐姐擦了一把眼淚，正要開口，姐夫就歎了一口氣，應道：“按照道理，是要帶她來的，不但她要來，她爺爺奶奶也應該來。但是太不巧了，塗塗高燒了兩天，你姐姐走的時候，她還在醫院輸液。家裏離不開人，塗塗又在住院，她奶奶照看着。實在抽不出空子……”

我聽他這麽說，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催道：“你倆趕緊走吧，免得等一會兒又誤了點。”

“小茹。”姐姐拉着我的手，哽咽了半天，“咱爸和奶奶，就交給你了……有什麽困難，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

姐夫拉着我姐上車，看着他們的車子消失在視野裏，我良久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姐妹倆都嫁人以後，特别是姐姐遠嫁後，關系慢慢就不如從前那麽親昵了。我不知道奶奶和爸爸百年之後，我跟姐姐多久才能見上一面。她就像消失在眼前的那輛車，終于和我漸行漸遠了。

從前還沒有這種感覺，我媽走後，我的思緒就變得悲觀了起來。

回到家，爸爸剛好做完午飯。他把菜一碟一碟地往桌上端，問道：“你姐她走了？”

“嗯。”我點點頭，去洗手間洗手。

洗完手出來，我說：“爸，姐姐雖然走了，還有我呢……她嫁得遠，回配額的時間沒辦法保證……我以後會多我回來陪你的。”

爸爸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椅子，讓我坐下，問：“天睿不回來吃飯嗎？”

“他就不回了，直接公司吃了休息一下，跑來跑去地麻煩。”

爸爸點點頭，問：“你今天沒化妝吧？”

我怔了怔，點點頭。

“明天就要上班了，你這狀态可不行啊。”爸爸把筷子遞給我，又拿了一隻大碗，夾了飯菜，“給你奶奶送去。”

自從媽媽辦完後事，我奶奶也有點不舒服，今天更是幹脆在家躺着。

送了飯坐回來，看我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問：“爸，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我爸頓了頓：“你先吃飯，吃完飯咱們父女兩個聊聊。”

我想他找我聊聊也就是安慰安慰我，覺得我最近的狀态很不好罷了，便沒有放在心上，先把飯吃了。

吃完飯收拾碗筷去廚房，又去房間收拾了奶奶吃過的，安慰了她幾句，出去洗了碗，才坐回爸爸身邊，問：“爸，你要跟我談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