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兩人同時大喝一聲,四掌相對,發出雷鳴似的巨響,在桃源谷中久久回蕩着。
場中二人已經分開,彼此相距有四丈開外,默默伫立着。月光照耀下,梁孤鴻挺拔的身軀顯得異常高大,兩條劍眉高高的挑起,眸中滿是銳利的目光,仿佛揮師百萬的将軍,帶着一副橫掃天下的氣勢。黑夜裏,那怪人的樣貌看不清楚,但是他那略顯瘦削的身影卻也暗暗透着一份傲視群雄的霸氣。
“铮——”,随着一聲長吟,梁孤鴻緩緩拔出負在身後的長劍。那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鐵劍,是隻用最普通的黑鐵在最普通的鐵匠鋪裏由最普通的鐵匠打造的劍,雖然劍身較之正常的劍重有一倍,也寬有一倍,但仍舊是普通的劍,更何況這柄黑黝黝的劍已經鏽迹斑斑、鋒刃盡失,差不多是一塊鈍掉的廢鐵。如果有人要選一柄劍作爲自己的武器,恐怕沒有人會選擇這柄劍,因爲隻有在看到這柄劍之後,看過的人才會知道什麽樣的劍才有資格被稱作破劍。
但是,望着那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鐵劍,君韶歌平靜的眼波中也流露出無限的敬意。
是的,這是一柄普通的劍。然而,放眼天下武林,沒有人敢小看這柄劍,那并不是因爲這柄劍内藏什麽玄機,隻因爲擁有它的主人是一個并不普通的人——“風雷怒劍”梁孤鴻。
月光灑在這柄不再鋒利的鏽劍之上,仿佛在爲這柄許久不曾拔出的劍進行着洗禮,又仿佛在聆聽這柄劍講述着屬于他和主人的那些傳奇——隻屬于他們自己的傳奇。
劍,雖已陳舊,但仍然活在主人的手中。
君韶歌的目光漸漸轉移到那瘋子的身上。
能逼得梁孤鴻拔出劍來,這個瘋子究竟是什麽來曆?
不過無論此人是什麽人,以他這身出神入化的武功言一句縱橫江湖也不爲過。
劍爲舊劍,然而劍法卻已非當年的劍法。
長劍高舉,直指蒼天。
“吼——”
一聲大吼沖天而起,如虎嘯、如雷鳴。百裏桃源谷仿佛随着這一聲吼而震動着,天上的月也仿佛随着這一聲吼而失去光輝。風雲變色、山河易威。這一吼,喚起的是曾經馳騁天下的豪情。這一吼,喚起的是熱血澎湃的回憶。
這一吼已遠遠勝過方才那瘋子的狂嘯,連那瘋子也不禁爲之一震。
吼聲還回蕩在山谷間未曾散去,梁孤鴻卻已擎着鐵劍拔地而起。真力灌注,劍氣叢生,大千世界都仿佛在這一刻化爲浮雲,隻有那柄筆直向天的鐵劍打破時空界限屹立于世。随着梁孤鴻那鐵一般的臂膀的揮下,鐵劍挾着開天辟地的勢道向着那瘋子當頭斬下。
那一劍,暗含風雷之勢,蘊藏風雷之聲,劍未到,劍氣已然勢不可擋。
那樣的一劍,縱然是巍峨的雪峰恐怕也會被劈開。
“铿——”,山谷中再次回蕩起山崩地裂般的聲音。
地上赫然多了一道兩丈長的劍痕,深約三尺,竟是被梁孤鴻以鐵劍斬出。那瘋子雖在千鈞一發之際閃身躲避,但顯然也爲這驚天一劍所震懾,愣愣地呆立在遠處。
這就是梁孤鴻的成名絕技——風雷怒劍。
風雷怒劍到底有多厲害?沒有人知道。凡是能夠令梁孤鴻全力使出這路劍法的人全都見閻王去了。因此,梁孤鴻的風雷怒劍被江湖上的人戲稱爲“最難惹的劍法”。
難惹到什麽程度?
黑道上曾經赫赫有名的十三煞神提到這路劍法時都忍不住牙齒打顫,因爲血債累累的他們想起了梁孤鴻使用風雷怒劍時的情形,那時的梁孤鴻隻是随手揮出一劍,結果卻是十三煞神的十三雙手從此不再屬于他們,而十三煞神中的五人更從此陷入深深的夢魇,最終死于恐懼之中。黯迎宮号稱“千徑迷廊”,亭台樓閣隐于繁複曲折的長廊和幽徑之中,且機關重重、殺機四伏,宮外之人一旦迷失在其間就隻有靜靜地等死。然而風雷怒劍的存在,不但粉碎了“千徑迷廊”中無人生還的神話,還搗毀了黯迎宮三十六殿中的十一處,逼得黯迎宮主不得不向梁孤鴻承諾不再派殺手暗殺唐門少主唐臨風。
這樣難惹的劍法任誰都不願碰上。
除了眼前這個神志不清的瘋子。
梁孤鴻的雙目在黑夜中明亮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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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兩柄利劍,他靜靜地擡起右臂,冰冷的鐵劍伸出,遙遙地指向那瘋子。他與此人毫無怨仇,也不想要他的性命,隻是這人的糾纏不休令他感到不快。先前他也曾與此人交過手,但他隻是敷衍幾招便抽身離去,最後總算找了個機會将此人甩掉。可是就在今夜,二人放開手腳大打出手的結果竟然是不分勝負,這不得不令梁孤鴻對眼前的瘋子刮目相看,能将他逼得使出風雷怒劍,此人的武功也是臻于絕頂。梁孤鴻收起先前的那份鄙夷和煩惡,沉下心來注視着眼前這神秘的對手。
桃源谷内一片寂靜,連一絲清風都不曾吹過。月光照着地面上的那些斷枝殘紅,愈發顯示出一份凄豔。
突然,那瘋子嘿嘿一笑,袍袖揮動,隻見一金一銀兩道光華自袖中激射而出,向着梁孤鴻前額襲去。“嗡嗡——”那兩道光華劃開夜幕,破空之聲有如尖嘯,足見來勢兇猛。
“乒——”,金刃撞擊的聲音響起,卻是梁孤鴻揮動鐵劍抵擋那兩道光華所緻。
那兩道光華上附帶的勁力十分強悍,碰擊之時,梁孤鴻隻覺得持劍的右臂被震得微微發麻,他大喝一聲,劍上催力,竟是硬生生地将那兩道光華給彈了出去。
人影晃動,那瘋子已經身在空中,雙手向左右各一探,眨眼間便将那兩道光華接在手裏。月光明亮,隻見那瘋子雙手各持一枚圓環。左手的環金光閃閃,右手的環銀輝燦爛。與平常的圓環不同的是,這對金銀雙環分别被鑄成龍鳳盤繞的形狀,金環呈蟠龍環繞,銀環顯彩鳳盤旋。金龍銀鳳被鑄就得栩栩如生,甚至連龍鱗鳳羽上的細小紋理也能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一龍一鳳隻是在靜靜沉睡,不知會在何時醒來後騰空飛去。
梁、君二人不覺挑起雙眉,這人也亮出兵器了嗎?
環,是一種特殊的武器,除了攻防之外它還會套,套牢别人的武器,套住别人的性命,甚至傳說能套住别人的心。這也是用環的最高境界,也是最難理解的一種境界。試問,人心又怎麽會被環套住呢?因此,江湖上曆來不乏有使環的高手,也留下不少傳世的名環,但是卻沒有人能說得清如何用環去套人的心。
不過,能夠使用環的人就算達不到這樣的境界也都必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那瘋子手持雙環用力一碰,隻聽“铿”的一聲,聲音清越,不絕于耳,顯然是一對經過千錘百煉的神兵利器。
梁孤鴻心中不由得暗暗稱贊,忖道:“此人能持有這樣的兵器,倒也配得上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想到此,他隻覺得一股沖天豪氣頓時自心頭升起,于是高聲道:“閣下既然也亮出此等兵器,看來定是要執意與梁某一決高低,梁某若是再推辭倒顯得是對閣下的不尊重了。”
“大哥且慢”,君韶歌不禁出聲勸阻,他在一旁觀戰良久,早已看出那瘋子的武功不淺,如今二人取出兵器準備放手一搏,隻恐兵刃無眼,分出勝負之時也是生死立判之時。
然而梁孤鴻擡起左手,止住了君韶歌想要往下說的話,雙目凝視着那瘋子,繼續道:“可是梁某與閣下無冤無仇,實在沒有必要拼個你死我活。所以梁某認爲,你我二人不妨就以一百招爲限,若一百招内仍不分勝負,就算梁某輸,如何?”
透過遮在臉前的長發,那瘋子的雙眼死死地盯了梁孤鴻好一會兒,突然大嚷道:“比武比武,你功夫好……好,比武,不分勝負可不行,打打打。”
梁孤鴻不禁爲之語塞。耳邊傳來君韶歌的一聲長歎,道:“大哥,你難道忘了他是個瘋子,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梁孤鴻嘴一撇,滿臉不自在地道:“和他打了半天,光記得他是個高手,倒忘了他還是個瘋子。”
就在此時,那瘋子突然蹿上前來,右手銀環劈面就是一擊。梁孤鴻急忙橫劍格擋,同時一腳踢向那瘋子心口。那瘋子閃身躲過,左手金環在身前劃了一個半圓,砸向梁孤鴻的前胸,銀環自下而上搗向梁孤鴻的左肋。梁孤鴻長劍當胸挽了一個劍花震開這兩環,緊接着反手一劍刺向那瘋子。
二人一用上兵器,戰況轉眼就比先前要激烈數倍。隻見金銀兩道光華裹着一道黑影穿梭在桃花林中,二人所經之處的桃樹受到真力波及紛紛折斷,且葉落花殘,混亂異常。梁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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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手中的鐵劍舞得有如狂風掃落葉一般上下翻飛,幾乎快得不可目見。再看那瘋子的金銀雙環施展開來,宛若金龍狂怒、銀鳳疾舞,竟然毫無破綻。
梁孤鴻的風雷怒劍以極強的陽剛真力注入劍中,配合疾風般的速度和霸道無比的劍招施展,每一劍都帶有驚天動地的威力,不但能随手摧木碎石,縱然連滔天大浪也是能一劍劈開。這樣的劍法每劈出一劍都帶有風雷呼嘯般的巨響,激起的勁風甚至能裂開三層棉布。君韶歌雖然已經練就無形劍氣,能夠不依賴于有形之劍徒手與人過招,但是自問遇到梁孤鴻的風雷怒劍恐怕仍是敗多勝少。這樣剛猛的劍法既是難以練就的武功,也是難以令人抵擋的武功。隻見一劍快過一劍,一劍重過一劍。過不多時,風雷聲大作,幾乎傳遍整座桃源谷。長劍疾馳,桃花林漸漸淹沒在一片狂潮怒濤般的劍影中。劍氣縱橫,就連激起的碎枝落花也蘊藏着極強的勁道攻向那瘋子。
風雷怒劍一經施展,縱然連天下第一劍客宋大先生也不敢等閑視之,何況眼前的這個瘋子。他雖然武功不弱,又有神兵在手,但在威力重重疊加的風雷怒劍面前也是逐漸顯得力不從心,金銀雙環初時尚且與梁孤鴻拼個勢均力敵,但待到風雷怒劍的威力顯現出來後就隻能在梁孤鴻身外七尺處遊鬥着,連雙環也減少了與鐵劍的碰撞次數。
君韶歌長舒了一口氣,看來這兩人就算是分出勝負也不會拼個你死我活。照現在這個情形看來,隻要再過個五六十招,那瘋子就隻有認輸的份兒了。不用拼個生死又能擺脫這瘋子的糾纏,大哥遇到的困擾應該能解決了吧!
困擾。君韶歌想想都覺得好笑,短短幾天裏,來到桃源谷的人都無一例外地引來奇奇怪怪的人,怎麽就沒人考慮考慮這會不會給他平靜的生活帶來困擾呢?
突然,他身軀一震,雙目滿是驚異地盯在那瘋子的身上,失聲道:“這……這是什麽武功?”
場中的戰局驟然發生逆轉。
原來那瘋子覺察出自己越來越處于下風,驚怒之餘竟施展出一套奇異的身法,似迎風狂舞,又似奮筆疾書。刹那間,那瘋子仿佛化身萬千,身影無處不在,形态各異卻又稍縱即逝,将梁孤鴻團團圍住。手中的金銀雙環上下飛舞,有如龍鳳齊飛。
“呼——”,淩厲的勁風平地而起,盡掃樹上桃花。隻見那瘋子幾乎足不點地,身體旋轉着,速度快得連身影都變得似有似無,而且每轉一周就變換一種姿勢,或形如猿猱、或勢若虎豹,時而威風八面如軍中猛将,時而搔首弄姿如纖纖佳人,須臾之間已經換有千百個姿态,每一個都在身後留下無數幻影,層層交疊,真如諸佛菩薩般擁有億萬化身,不可勝數。不僅如此,那瘋子所施展的身法似乎具有無窮威力,舉手投足之間帶起的勁風就連身在遠處的君韶歌也覺得鋒利如刀,如同要割開皮膚似的,足見力道之強悍。那身影舞動不停,卷起的花瓣殘枝也越來越多,過不多時竟然卷起一個圓球狀的物體将梁孤鴻包裹在其中。
風雷怒劍似乎被這詭異、精妙的身法所壓制,無論劍勢有多猛,劍上真力有多強,每一劍都仿佛劈在虛空之中。梁孤鴻隻覺得眼前晃來晃去都是那瘋子的身影,但是虛虛實實,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人,加之那瘋子的身法又是招招緊扣、連環相生,配合手中的金銀雙環,每一招都是匪夷所思,來去無蹤。并且那瘋子一用上這套身法,武功仿佛瞬間提高了數倍,攻來的每招每式力量都十分驚人,常常是一股來勢洶洶的巨力當中蘊藏數道剛柔并濟、曲直不一的内勁,有幾次連梁孤鴻的鐵劍都差點被震得脫手而去。如果說梁孤鴻的風雷怒劍如狂風怒雷一般迅猛,那這瘋子的身法就如朗朗乾坤一樣浩瀚。天地萬物,陰陽五行,這世間的一切似乎都被這瘋子的身法融入其中。風雷雖強悍,但又怎能敵得過天地的深廣,風雷怒劍織起的劍網經不住這路身法的反複沖擊已經逐漸趨于崩潰。方才還是勝券在握的梁孤鴻現在卻是被進攻得隻有招架之力。
這樣的武功别說梁、君二人從未見過,即便是想也從未想到過。
天下之大,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隐藏于世間的高人。
但至少這瘋子是其中一個。
梁、君二人不由得心中生有此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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