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朋友,”慶甘明知對方來者不善,但還是上前幾步,略行一禮,試探性地高聲道:“在下乃是祭靈教青桑峒分壇的慶甘,這位是我們的壇主,我等路過寶地稍作休整,若有打擾諸位的地方還請見諒。”
“哈啊噢——哈啊噢——”
回複他的仍是持續不斷的哀嚎聲。
慶甘又道:“若是我等有什麽冒犯的地方,還請諸位海涵,彼此行個方便。”
“哈啊噢——哈啊噢——”
看來交談是解決不了問題了。
一陣冷風吹過,慶甘臉色微變,腳下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
這群人身上散發的氣息,難道是……
是草鬼!
“峻崎、蒼炎,”随着慶甘的一聲高呼,人群裏應聲走出兩名苗家青年,隻見慶甘用手一指那些仍在哀嚎的人,急聲道:“快用‘瑤神散’灑這些人,他們已經是‘蠱甕’了!”
娜伊的雙眉一蹙,暗忖道:“果然是‘蠱甕’!”
慕容逸塵等人面面相觑,均不解這“蠱甕”是何物。
就見眼前一花,峻崎和蒼炎已經身在半空之中,十指連彈,“哧哧”之聲大作間,一大蓬淡綠色的煙霧頃刻在身前浮現,飄向那群怪人。
慕容逸塵望着眼前這一幕,心裏不禁暗贊道:“祭靈教雖然被江湖中人貶爲邪魔外道,認爲不過依仗毒物橫行天下,但此刻看其教衆的身手,實不弱于中原武林的一流高手,看來江湖上的傳言當真不可盡信。”他這番心裏話倒不是随意而發的,實是在經過這些日子以來的感受和思索之中油然而生的。或許他對娜伊等人仍在心底存有疑慮,總是懷疑娜伊有什麽企圖,畢竟祭靈教的名聲多多少少會對他有所影響,再加上江湖險惡,還有什麽事不會發生呢?慕容逸塵盡管江湖閱曆尚淺,但他經曆了被黑衣人追殺的事後,早就對這江湖有所認識,所以晝夜的防範是他于之前一直在做的。然而,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這些日子早就漸漸地将什麽所謂的正邪之防抛置腦後了,娜伊及其屬下的真誠相待早就使他覺得什麽邪派中人都是奸險狡詐之徒的說法已經不攻自破。
他能深深地感受到那種友善并非僞裝出來的,因爲真正的感情并不是能靠僞裝可以持久的,對于這一點,年輕的慕容逸塵深深相信着。慕容世家是武林世家,向來以主持江湖公道而著稱,但是慕容世家卻并非一個固執的家族,對于一些是是非非,慕容家往往能秉公處理,也就是說正邪之辨在慕容家的眼中是與衆不同的,即便是被稱爲妖邪的人,隻要他能改過自新并行善舉,慕容家亦會對他另眼相待。反之,就算再負有俠名的人,隻要他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慕容家一樣會極力讨伐。也正因如此,江湖上總有不公允的傳聞,說慕容世家不分善惡,結交妖邪。但傳聞總歸是傳聞,哪個名門不被别人潑點髒水呢?不被潑髒水的名門不算名門,所以,慕容世家的名頭不但沒有因爲這些傳聞受損,反而更加響亮。
慕容逸塵就是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裏,對于正邪善惡的評斷自然也受到家傳的影響。
公正客觀,不帶一絲偏見,這永遠是慕容世家主持江湖公道的宗旨,更永遠是慕容家子弟做人的準則。
所以,慕容逸塵的稱贊是發自肺腑的。
淡綠色的“瑤神散”在夜空中散發出點點星光,煙霧般地向那群高聲嚎叫的怪人飄去,雖然看上去那陣煙霧隻是在緩緩地飄着,但實際上卻是以迅捷的速度向那怪聲的源頭處當頭罩下。
“瑤神散”是祭靈教秘制的一種藥粉,這種藥物由數味生長在山間的罕見藥草混以刺猬皮、硫磺、雄雞血煉制而成,擅能克制蠱蟲,威力稍弱的蠱蟲遇到這種藥粉頃刻間就會化爲烏有,就算是厲害的蠱蟲也會被削減得隻剩下一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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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娜伊的心裏沒來由地一沉。
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
“瑤神散”如風般地從那些哀嚎的怪人身邊飄過,不過奇怪的是哀嚎聲并未就此停止。
“哈啊噢——哈啊噢——”
祭靈教衆人不禁臉色爲之大變。
須知,祭靈教的“瑤神散”一出,就算是奇毒無比的金蠶蠱也要畏懼三分,正因如此,祭靈教的一名尋常教衆也能和那些煉有罕見蠱蟲的高手應付一陣子。
然而,就在今夜,“瑤神散”失去了它所應有的藥效。
此情此景,怎能不令衆祭靈教教衆震驚?
就在此時,奇變驟生。
隻見那群怪人幾乎是在同時将身形一晃,忽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衆人惡撲而來,身法之敏捷,絲毫不亞于一流高手。
“哈啊噢——哈啊噢——”
嚎叫之聲凄厲無比,随着那些怪人的靠近變得越來越刺耳。
“呼——”半空中風聲大作,那些怪人撲來的勢道之強可想而知。
勁風撲面,那些怪人瞬間就已撲到衆人身前五尺的地方,随着口中持續不斷的嚎叫聲,齊刷刷地伸出雙手抓向衆人。
一股難聞至極的腐臭氣味迎面撲來。
人影晃動,衆人及時閃身躲避。
“咔哧——”那些怪人收勢不及,幾十雙手同時插進衆人身後一匹馬的體内,發出幾聲悶響。
“咴——”随着一陣撕心裂肺的嘶鳴,那匹馬頓時血流如注,晃了幾下,便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衆人見此情形不由得大吃一驚,暗忖若是閃身稍遲,下場隻怕就與這匹馬一樣了。
這,這到底都是些什麽人?
慕容逸塵在心底暗暗發問着。
狂風乍起,天上的烏雲被掀開了一角,銀色的月光将地面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當然,也照清了那些怪人隐藏在黑夜中的形容。
那一刻。
“什麽?”慕容逸塵吓得險些将手中劍扔在地上。
“佛……佛祖……”窺見那些怪人真容的慧見當場呆住,雙腿不住顫抖。
“啊——”燕抒情一聲尖叫,雙目緊閉,撲進了哥哥的懷裏。
那是一群怎樣的人啊?
瘦骨嶙嶙,衣衫褴褛,身上滿是泥土。白垩色的皮膚上到處布滿了腐爛的瘡疤,在月光下紛紛流出墨綠色的液汁。佝偻的軀體上長有極度扭曲的雙臂,配合着那雙十指彎曲如鈎的手,怎麽看都像兩隻觸手在肆意揮舞着。那一張張翻着眼白、布滿暗紅色腫塊的臉早已不能稱之爲“臉”,更像是一面面沾滿了污血的、破碎的鏡子。
不過這些還算不了什麽。
真正可怕的是他們口中銜着的東西。
哦,不,那不是銜着的,而是從嘴裏伸出來的那一捆東西。
那是一條條細線似的東西,通體呈雪白色,從那些人的口中伸出,一直垂到胸前,盡管随着那些人的身形變換晃動着,但是誰都能看得出,那一捆白線般的東西是有生命的,是在微微蠕動着。
這些人……這些人……
這還是“人”嗎?
是僵屍?是鬼?還是什麽不知名的怪物?
慕容逸塵隻覺得打汗毛孔裏往外冒冷汗,鬼怪雜談他不是沒有聽說過,可是那畢竟隻是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說,怎麽能當真呢?但今夜所發生的這一幕卻徹徹底底地使他相信了那些他從來就沒相信過的事情。
盡管難以置信,但……
“噢——”蓦地,那些怪物齊聲爆發出一陣陰郁的長嘯。與此同時,數十條黑影閃電般地向衆人攻來。
“大家小心,這些人都是用來飼養蠱蟲的行屍,身上含有劇毒,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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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被它們抓傷了!”娜伊眼見情勢緊急,來不及細說,隻能大聲提醒着,同時将右手一揮,一道奪目的銀光從袖中激射而出,瞬間散作一張銀絲巨網将前面的幾個撲過來的行屍罩了進去。
那張巨網看似柔軟,實則堅韌無比,被網住的幾具行屍力氣雖然很大,但仍是被緊緊地縛在網内,隻見娜伊将網用力一收,墨綠色的液汁頓時飛濺,那幾具行屍立即被巨網上鋒利的銀絲給切成了一堆碎肉。
這張銀絲網正是娜伊的防身利器冰蠶天羅網,因爲是由冰蠶絲織成的,所以堅韌無比,不但百毒不侵、水火不懼,甚至鋒利到能切石如泥。凡是被這冰蠶天羅網網住的人,持網者隻須稍一用力便會将其軀體生生切開,情形之慘不亞于千刀萬剮。
情況危急,娜伊也顧不得出手狠毒了,一上手就将這辣手的武器給亮了出來。
祭靈教教衆平日裏煉毒、用蠱,對于一些詭異之事也早就習以爲常,雖然“瑤神散”失效确實令他們吃驚不小,但也并未有多少慌亂,此時見行屍群起進攻,紛紛抽出随身攜帶的尖刀與之戰鬥。
“阿情小心,”燕抒義一晃手中的鋼刀,先放到了一具行屍,而後将妹妹向後一推,獨自一人殺向圍上來的幾具行屍。
“哥哥當心,”燕抒情短刀在手,急着想要沖上前幫助兄長,卻在這時,身後突然伸出一隻腐爛的手臂。
燕抒情驚得花容失色,回身就是一刀砍向那具偷襲的行屍。
墨綠色的液體飛濺,那行屍胸前開了一個一尺長的口子,可是卻似乎毫無知覺,睜大的眼白冷冷注視着燕抒情,飽含着來自地獄裏亡魂的怨念。
燕抒情忍不住退後了幾步,她這才看清,先前空無一物的身後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兩具行屍,正在伸出蒼白的雙手向她抓來。
腳下有些發軟,然而燕抒情還是鼓起勇氣向那兩具行屍亮出了刀鋒。
對于慕容逸塵而言,恐懼早就被惡心的感覺所壓倒。
一陣臭味撲面而來,是肉體腐爛的味道,又多少帶着些血腥味和那種隻有茅房裏才會有的味道,臭得實在是令人作嘔。
慕容逸塵喉頭微動,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強忍着飯菜湧到唇邊的欲望,沒有吐出來。他手腕一翻,掌中長劍直取一具張牙舞爪的行屍。
“嗵——”長劍透體而過,發出一聲奇怪的輕響,仿佛刺中的隻是一件皮革。
“嗷——”那行屍嚎叫着,忽地一爪抓向慕容逸塵的臉面。
“什麽?”震驚之餘,慕容逸塵急忙向後一個空翻,堪堪躲過了這一擊。
他雙腳剛一站穩,就聽見一陣猛烈的風聲在耳邊響起,心知那行屍已然來到了身旁,百忙之中也來不及細看,擡手就是一劍,正中那行屍的咽喉,劍勢迅猛,連行屍口中垂下的那一團白線似的東西也攔腰斬斷,墨綠色的液汁頃刻間順着長劍流淌了下來。
好惡心。
慕容逸塵立即收劍在手,才沒有讓那些液汁沾到自己的身上,同時向後一躍,遠遠地躲開了那具行屍。有關這些活屍的事他也曾有所耳聞,相傳在湘西一帶就有擅于役使死者行走的奇人異士,他們通過特殊的方法使客死他鄉的死者死而不僵,化爲能夠行走的行屍,并替死者親眷将其引回故土安葬,名曰“趕屍”。這種手法詭異難測,外人根本難解個中玄妙,唯有赴會于神鬼之力,認爲這些行屍是死者陰魂附着,能走能跳,不懼刀砍斧劈。慕容逸塵本對這些傳聞不屑一顧,但今夜親眼目睹這些行屍發動攻擊,又見到眼前的這具行屍在身體被劍貫穿的情形下仍能出手攻擊,因此震驚之餘便多了個心眼,唯恐這些東西不懼刀劍趁勢傷人,所以一擊得手之後便立刻閃在旁邊。
他爲人雖然沖動,但關鍵時刻還是能夠多些考慮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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