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漠染出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啃了一遍。想到上班之後還要假裝心平氣和地面對那個人渣上司,她的心情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小丁同學從來就沒有逆襲的運氣,她也不指望自己能立即翻身拿住那這對狗|男女,換作以前,她知道真相之後,肯定是想也不想就收拾包袱走人,不會有半絲猶豫。
現在到底是不一樣了,身邊這個男人,三番四次地救她幫她,以她的能力雖然做不以湧泉相報,但也不能太狼心狗肺。
嚴總有點禁欲主義的派頭,但又喜歡撩,在深情與寡薄之間自由轉換,害她也弄不明白嚴笑是對自己有那種意思,還是沒那種意思。但嚴笑曾經說過的那席話卻刻在了她心裏,女人身體籌碼的價格還得看買方市場,買家感興趣的時候可以一睡千金,不感興趣的時候,就是一文不值。
丁漠染不相信一見鍾情,她和陳之也不是見一面就情根深種的,她也不相信張愛玲說的那個話,說什麽女的人**是通向心髒的,睡了,就愛了,這樣的定義不但不尊重愛情,更不尊重自己。
尊重?她什麽時候也會考慮這個了?
丁漠染變了,短短的幾個月,她不但找回了自己的反應速度,同樣也尋回了獨立思考的能力,曾經被各種悲觀情緒操控的大腦,終于找到了一條康莊大道。而這條道路,就在嚴笑身邊。
嚴笑沒有丢掉她珍藏的那些瑣碎禮品,也沒有興趣打聽她的過去,他們雖然是法律上的夫妻,但除了睡覺吃飯,其他時間都很少有交集,哦,也不對……除了睡覺吃飯,他們還會在二次元世界碰個面,打打遊戲。
丁漠染閑暇時候,就會把遊戲打開挂着,嚴笑上班的時候,總會在同一個地點擺攤,賣一些合成的裝備和藥品。
不管在遊戲裏,還是在現實當中,嚴笑都是一個斤斤計較的人,這和她想象中一擲千兩的集團公司總裁大相徑庭。
嚴笑很聰明,而聰明的人,總會把計劃任務的難度設置得很高,他一個人玩得興緻勃勃,她在一旁看着也感到萬分好奇。
有錢人的金錢,是流動的,奧逸集團公司旗下的周邊産業資金流動速度比本公司的資金流動速度還要快,不管是生産的手辦還是與授權方合作的筆記本、充電寶、手機殼,全都是限量的,郵票、書簽、明信片全部作毀版處理,囤積在倉庫裏的貨品在節假期間會打折,但卻不補貨,一直是這樣的流程。
丁漠染看懂了,奧逸國際做的不僅僅是遊戲,而是文化。
文化是可以傳承的,世界設定也是共通的,它一代一代做下去,就變成了一套體系,時間久了,便醞釀成了一種情懷。
丁漠染也總算理解了嚴笑當初的點評,他要的推廣方案并不僅僅是表演,他需要的是跟遊戲内涵統一的内容規劃,是像遊戲一樣有互動。遊戲裏邊有二次元玩家的男神和女神,對于二次元玩家而言,他們最大的夢想就是跨過次元壁,與男神女神共舞。
這要怎麽做?
新的方案,丁漠染做得很快,爲了考察技術上的可行性,她還特地向上頭申請去了幾家設備公司參觀,而她積極的一面,恰到好處地刺激到了典玲。典玲不止一次地跑去和姘夫鬧騰,丁漠染安置在策劃部的攝像頭,也不止一次地拍到了這對狗男女的畫面。
當傷口被人血淋淋地撕開,當真相一次又一次地袒露在面前,她反倒沒那麽難過了。
現在的她,坐在假惺惺的上司對面,居然能笑得如沐春風,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上司憂心忡忡地打量着她,搖頭歎息:“三個方案一起做,很辛苦吧?可惜小黃年紀還太小,不能替你分擔,要不這樣,你分一個案子出來,我親自帶隊處理。”他頭一次主動開口要替丁漠染分擔,以前再苦再累,她撐得再難受,上司也隻是無奈地拍拍她的肩。她也曾以爲那是一種無聲地激勵,事實卻證明,她錯了。
丁漠染躊躇着:“三個案子都隻做了開頭,四方天地那邊也還沒開始銜接,我這樣,是不是太沒用了?”
上司訝異:“四方天地不是你先生持股的麽?怎麽會搞不定?是不是遇上了什麽困難?”
丁漠染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也……沒什麽。我先生比較忙,可能顧不了這麽多,我這些都是小事,不好打擾他。”
上司的目光沉靜下來,他思索良久,終于以朋友的身份開口了:“小丁,我知道你是爲了工作才嫁給了嚴先生,但是這種富二代的性情确實不好相與,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告訴我,我們畢竟是這麽多年的同事了,我不會看着你吃苦頭的。你對公司的貢獻,大老闆也看得見……千萬别爲難自己。”
丁漠染看他一臉道貌岸然的樣子,禁不住一陣反胃,她強忍着心裏的不适,擠出一絲微笑:“沒事,我會搞得定,不會讓你失望。”
四方天地與奧逸國際之間的關系,明眼人都知道,嚴笑是富二代這種說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相信他是白手起家的人畢竟少之又少,在認識嚴笑以前,丁漠染興許也會對嚴笑抱以同樣的揣度,可是現在……現在她已經完人聽不進那些主觀臆斷和貧瘠想象。
外面的傳言很多,說嚴笑是同性戀,說嚴笑是性|虐狂,說嚴笑是個不折手段的二世祖,說嚴笑是個無所事事的廢物……沒有根由的推斷,一浪接着一浪,丁漠染與嚴笑走得越近,對這種說法就越是反感。
沒有人會知道嚴笑每天工作到淩晨幾點鍾,也沒有人會知道嚴笑經常失眠,還經常和她吃一樣的藥。
她身上負着的壓力與嚴笑肩上的負擔相比,簡直輕如鴻毛。
嚴笑每天都抱着她入睡,雖然大多數時候,他們都睡不着,睜着眼睛互相瞪着,在黑夜裏切切相視,就算不說話也好。
他們本來是陌生人,找不到那麽多話題,他們之間總是很尴尬,如果他不捉弄她,氣氛隻會更尴尬,她不相信他口中所說的一見鍾情,卻相信了身邊這個人的真心。
冥冥之中,她就說服了自己,聽他的不會錯,他不會傷害自己。
丁漠染和嚴笑回到野相遊園,瘸腿的姚琅給他們一人盛了一碗水果沙拉,三個人一起坐在沙發上,通過巨幕投影看監控錄相裏的内容,這簡直就變成了一種餘興節目——
典玲的聲音尖銳得沒有分寸:“你還下不了決心嗎?我做這些都是爲了你,我犧牲了那麽多,你看不見嗎?警察那邊正在調查我,我做那件事,遲早會穿幫的,你不想被我拉下水,就好好地聽我的話。趁她去四方天地上班的時候下手,把黃聖蘭升上來,替掉她的位子,你現在還是她的上司,還能決定她的去留,晚了就來不及了。”
丁漠染的上司捏了捏眉心的褶子,無精打彩地答道:“我再想想,想清楚再說。”
典玲大聲道:“還要想什麽?她馬上就能頂替你了,從你這個位置一直走上去,就有機會進入股東大會,能得股利分紅,再努力一點,到時候就不再是打工的了,而是當老闆。這條路就在你面前,它是直的,現在是丁漠染把它擰彎了,你不着急嗎?”
上司嗆聲道:“我急,當然急,但是小丁身後有人的,她和嚴笑的結婚證我看過了,不是假的,她是真的和奧逸國際的老總結婚了,你這樣害她,遲早會出事。”
典玲坐在對面拍桌子:“嚴笑的負面傳聞還不夠多嗎?他才跟丁漠染結婚多久,就和那什麽金牌編劇搞在一起去了,他那樣的變态,又怎麽會爲了一個這樣的女**|絲出頭,你怕被我連累嗎?那沒關系,我去自首,頂多就是賠她一筆錢,私了解決問題,倒是你……”
上司低下頭,歎了口氣:“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好,又怎麽舍得你去自首,你的事,我會找個機會向小丁解釋清楚的,至于其他的,都從長計議吧,你的方法太露骨,黃聖蘭那孩子比起小丁來說,蠢得幾乎隔了條銀河,我認爲不妥……”
變态,女**絲……這算是贊美嗎?
丁漠染和嚴笑無聲地對望了一眼。
旁邊的姚琅卻抖着肩膀,忍笑忍得極爲辛苦:“這個母老虎還真是你們的知己,一個變态,一個女**|絲,字字珠玑,極爲到位。”
嚴笑冷了臉:“你今天是吃撐了麽?欠揍?”說着抓起身後的抱枕朝他擲去。
姚琅一邊躲閃,一邊大笑:“我又沒說錯,你和她睡了那麽久都沒有擦出火花,要換作别人,怕是連孩子都懷上了,成年男女還玩過家家麽?你還真是個信守諾約的變态……别以爲我不知道你晚上偷偷玩的什麽遊戲!”
丁漠染一聽到遊戲就來勁了,一把拉住了嚴笑的袖子,問道:“什麽什麽遊戲?有新的計劃麽?二代産品的劇本搞定了?”
嚴笑頂了一頭黑線,将她的手掙開,别扭地吐出三個字:“……十八|禁。”
丁漠染也頂了一頭黑線,讪讪地瞪了姚琅一眼,姚琅收了碗筷,一路大笑着躲進了廚房,剩下典玲的聲音還在大廳裏回蕩:“……我在金德大酒店訂了房間,1314号,今天晚上你來不來?我有好東西給你看……”她的聲音刻意壓低了一點,透出一絲沙沙的妩媚。
嚴笑忽然站起身,往門外走去:“出去走走。”
大廳裏沒有别人,他是在跟她說話?丁漠染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邁着步子跟上去:“去哪?”
嚴笑轉身,眯了眯眼睛,托起她的下巴,将臉湊了上去,丁漠染看見一張五官分明的俊臉漸漸放大放大,本能地就想避開,嚴笑卻在她掙紮之前,輕飄飄地說出一個地點——金德大酒店。
丁漠染的眼睛裏亮過一道華麗的光,嚴笑一收手,習慣地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給了她一個,大寫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