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笑沒有到姚琅，連湯臣也找不到他，湯臣在電話裏都快哭出來了，喋喋不休的抱怨，聽得他頭皮發麻。

後來，他打了電話給林修遠。

林修遠這幾天都在幫人抓小三，連續加了三個夜班，這時候正在補眠，聽到嚴笑的來電整個人都還是迷迷糊糊的：“什麽？姚琅不見了？不可能不可能，他以前粘你粘得那麽緊，怎麽可能會不辭而别，他一定是去哪個夜店玩了。”

嚴笑在電話裏說了幾句，語速有明顯的加快，林修遠愣了好一陣子才明白過來：“什麽？端木翔也不見了？不對啊……他要是真不見了，你應該是最高興的啊，你不是從小就看他不順眼嗎？”

嚴笑額上已經冒青筋了：“要讓你找人，不是讓你廢話，多少錢我照付給你，你要是找不會，我就把你的地方給砸了。”

林修遠噌地跳起來，聲音也大了幾倍：“你們有錢人就是了不起，兩句話把人指使得跟條狗似的，我命賤，哪有見到銀子也不賺的道理，我要猝死了，你記得多賠點錢給我老婆。”

嚴笑走神：“你什麽時候有老婆了？”

林修遠哼哼道：“我這樣的人有老婆有什麽好奇怪，連你這樣的變态大怪胎都結婚了，我就不能有一兩個老婆？”

嚴笑握着電話，聽着忙音，表情有些空茫。他和姚琅、林修遠，算得上是一起長大的朋友，他也以爲自己很懂他們，但又好像并非如此，比如姚琅，他在自己身邊神出鬼沒的時候，嚴笑永遠也相信他會突然有一天消失不見，可是……這一天真的來了，來得措手不及。

姚琅他……不會真的去找陳之了吧？姚琅那人暴躁，面對任何人的請求，第一句話都是回絕，可唯獨對他不一樣。那天，他怒極之下，讓姚琅去找陳之算賬，随後，姚琅就不見了，連丁漠染的病曆資料都轉交給了另一位醫生。

這一切，太巧了。

陳之……陳之……又是這個人……嚴笑又再撥通了林修遠的電話。

林修遠在那邊吼起來：“還有什麽事情？有錢人！我也是很忙的！”

嚴笑沒吭聲。

林修遠大喘了一口氣，歎道：“我這幾天缺覺，脾氣不怎麽好，你有什麽就直說，我不會跟錢過不去的，老爺，主子……”

嚴笑遲疑了一會：“幫我找陳之。”

林修遠被噎了下：“靠，魔障了，你還真不死心，我可警告你，殺人後果很嚴重的，這事你不能把我扯進來，我隻幫你找人。”

嚴笑不等他說完，低聲應道：“你也知道殺人後果很嚴重，那就趕緊去找，說不定姚琅已經下手了。”

林修遠一個機靈，背上一股涼意湧上來，他搓了搓手：“你，你還真讓他去殺人，你怎麽這麽想不開……不對，你們倆都想不開，他這麽多年寵着你慣着你，也不知道爲什麽，要真是爲了還那一箭之仇早算還清了，你不就是住了個院被電打了幾下嗎？何至于……”

林修遠收線慢了點，樓梯間傳來了他笃笃笃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鼓點，敲擊在心房上，嚴笑聽着聽着，就忘記了呼吸。

姚琅剛當上精神科主任醫生的時候，也是春風得意的，隻是他在嚴笑身上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他沒有避開自己的身份，自以爲是地介入到了嚴笑的抑郁症治療當中，嚴笑爲了面子，自然是沒有表現出來，哭和笑，都躲起來一個人承受，後來，病情越來越嚴重，直到幾次離家出走，直到幾度自殺。

最後，是姚琅親手把他送進了電療室，而在嚴笑以往的認知當中，隻有精神分裂症才需要電療，他一刻，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瘋了。

恐懼，帶上了裂痕，不懂事的少年對着姚琅大喊大叫：“你是個騙子，沒本事的騙子，你根本治不好我，我恨死你。”

其實，他就早不恨了，病好之後，他試着去了解過姚琅的職業，越是了解，越恨不起來，後來的矛盾，都是因爲丁漠染，姚琅從來不是各觀冷靜的人，他根本不适合精神科醫生這一職業，他主張要治療丁漠染的時候，大部分時間也并沒有站在丁漠染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他的思考的中心，永遠也隻有嚴笑。

所以，嚴笑說什麽，他一定會去的，就算是嘴上說得不同意，他還是會去。

嚴笑沒有回屋裏，直接掏出了車鑰匙，打開了車門，汽車發動的聲音驚動了樓上的人，丁漠染跑出陽台的時候，就隻能看見兩枚螢火蟲一般的尾燈了。他就這樣走了，焦灼得沒有半點思慮，整個人都像是亂了套。

丁漠染叫了一聲：“嚴笑！”

可是嚴笑離去的速度并沒有慢一點。

一種被拒之門外的孤獨和恐懼，撲面而來，離開了嚴笑，丁漠染才發現，自己的病并沒有好，敏感的黑暗觸點，也并沒有消失，她隻是被嚴笑的溫柔包裹起來了，平時根本看不見。丁漠染趿着拖鞋跑出了門，沖着嚴笑離開的方向又叫了兩聲，才想起自己手裏還攥着電話。她撥通了嚴笑的電話，可是嚴笑并沒有接。

她連續撥了五六次，嚴笑都沒有回應。

嚴爸爸從樓上跑了下來，一眼就看見了丁漠染單薄的睡衣，他看着面前無所适從的女人，似乎明白了什麽：“臭小子！還以爲他長進了！”他啐了一口，回頭扯起丁漠染往旁一邊的車位走。

嚴笑的車速很快，那台老爺車竟然還能跑得那樣瘋狂，丁漠染坐在嚴爸爸的車裏，已經不敢再打電話了，她腦子裏回旋着三個字“怎麽辦”，如果嚴笑出車禍怎麽辦？如果嚴笑知道自己跟蹤他又該怎麽辦？如果嚴笑并不是她認識的地個嚴笑，又要怎麽辦？

嚴爸爸踩足了油門，在高速公路上狂飚，一邊飚還一邊罵：“臭小子，大半夜的發什麽瘋！看我逮着他不揍扁他！”

嚴笑過了高速收費站，一路闖進了酒吧街，嚴爸爸眼看着要追上了，卻因爲沒帶支付工具被收費站扣了一小會，還好丁漠染的手機開通了支付功能，才順利進了城。

兩輛車一前一後地進了酒吧街，也虧得是嚴笑開了車來，丁漠染和嚴爸爸才知道嚴笑進了哪間酒吧。

嚴笑從來不泡吧，也不喝酒，他來這種地方，總有些格格不入，丁漠染和嚴爸爸大眼瞪小眼，守了大半天，卻仍是懷疑自己的眼睛有問題。丁漠染站在一塊立式廣告牌後邊，畏縮得不敢露臉，不是因爲她身上這件可笑的睡衣，而是因爲她如今的身份，多重光環，令她背起了沉重的包袱，她現在是誰……是嚴家的媳婦，是新晉編劇，是陳教授的準弟子，是調色盤小分隊的領頭羊，是現在最有炒作價值的網紅……這些身份都是嚴笑給她帶來的，這些夢想，都是嚴笑幫她實現的，可是她現在卻帶着可笑的懷疑，站在了燈紅酒綠前。

說好的相互信任，居然那樣脆弱。

是他的問題，還是她自己的問題。

嚴爸爸陪着丁漠染守了一個多小時，好幾次要沖進去，都被丁漠染拉住了。

外邊其實也不是特别冷，畢竟是夏天了，可是她覺得冷，冷得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連寒毛都豎起來了。

嚴爸爸氣急敗壞：“是我沒管教好，不該放他一個人創業，看看，這壞毛病一定是和端木那小子學的。”

端木？對了，嚴笑也打過端木的電話，說不定，嚴笑是這來地方見端木，像他那種花花公子，不最喜歡來這些地方鬼混？一定是這樣。丁漠染并沒有删掉端木翔的電話，端木翔也沒有拒聽她的來電，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人接了。

端木翔那邊很安靜，安靜得并不像是酒吧。

端木翔懶洋洋地道：“丁小姐，哦不，嚴太太，是你自己要打這個電話，還是你先生讓你打的？如果是你先生，抱歉，我不想聽。”

端木翔這樣的态度，令丁漠染心中一沉，她還是忍不住問：“你在哪裏？你沒和嚴笑在一起？”

端木翔有些炸毛：“你們倆口子把我搞得焦頭爛額，還要怎麽玩？我和他怎麽可能在一起？丁小姐，你自己丢了老公卻來我這兒找，全城那麽多人有老公，全都在我這兒？我這兒不是廢品回收站！還有，你讓你先生不要再打我電話，我不會聽的！c城的樓盤，我也沒打算放手，誰不知道嚴氏也做房地産，他想低價收那塊地就直說，用不着七繞八拐，我不吃那套！”

端木翔的耳朵尖，“嚴氏”兩個字聽得清清楚楚，他忍不住在旁邊搭腔：“什麽c城，什麽地？說清楚？”

端木翔冷笑起來：“全家都裝糊塗不是？嚴叔叔，我敬你是長輩，還叫你一聲叔叔……有話，我就在這裏直說了吧，你兒子打電話給我爸，說我們端木集團在c城标的那塊地正下方是道暗河，地基打不起來，那是政府推薦項目，環境測評報告上白紙黑字蓋了章，怎麽可能有詐！想騙人也弄得像一點……”

丁漠染的臉色變了：“嚴笑告訴你c城那塊樓盤下面有暗河？他怎麽知道？”

端木翔道：“我怎麽知道他怎麽知道……”

丁漠染卻全身一哆嗦：“嚴笑他……在背地裏調查我……”她的聲音很小，端木翔沒聽清，站着一起聽電話的嚴爸爸卻聽得一清二楚。

嚴爸爸問道：“染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丁漠染手裏的手機“啪”地掉在了地上，她匆匆忙忙撿起來，卻怎麽也站不起來了，她六神無主地看着灰蒙蒙的夜色，低聲道：“c城那個項目，是我爸的一位朋友作爲招商引資項目強力推薦的，您知道，□□這種，不可能一直當下去，所以項目推薦出去了，人也調任了，要是後續出了問題，都不是政|府的鍋……那個環境測評報告是可以作假的……有暗河這個事，是真的……”

有暗河是真的，嚴笑不相信她，也是真的，她去了一趟c城，确實是想用這個消息作爲交換條件，從端木翔手上要過soe的代理權，可是後來失敗了。

她回來之後就大病一場，每時每刻都是嚴笑陪着她，她也從來不知道，嚴笑調查了這個樓盤。

隻能說，在她去c城之前，嚴笑就已經調查好了。這樣的消息，除了當時拉政績做推介的老書記，知情人并不多，嚴笑能那麽快知道□□，很有可能，是因爲早早就聯系了遠在c城的爸爸。

而這一切的一切，他都瞞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