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城岩層風貌,地下多溶洞,建國這麽多年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發展方向,雖然環境優美,氣候宜居,但建設開發成本大,大部分開發商都不願意到這兒來,後來不知道是誰出了個馊主意,指示有關部門在環境測評報告上做假。
地質報告本來水份就大,評審專家都帶着官員和專家雙重身份,上頭壓下來,下頭又拿了中介公司一點好處,全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裏邊的水究竟有多深,地頭蛇才知曉。
端木集團資本雄厚,拿下市政項目一點也不稀奇,稀奇的是,這麽大的一個項目,居然上下沆瀣一氣,連坑帶蒙把端木翔帶了進去。
丁漠染不确定嚴笑打聽了多少,被蒙在鼓裏的滋味不好受,那種不被尊重,由人牽着鼻子走的感受更是糟糕。
她已經經曆過一次被動的感情,不想再去經曆第二次,可是那個人,是嚴笑。
那個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嚴笑。
知子莫若父,難怪嚴爸爸會那樣陰陽怪氣地怼自己的親生兒子,難怪嚴爸爸說嚴笑工于算計。
可笑她這個白癡,還站在嚴笑那邊傻乎乎地爲他撐腰,那不離不棄的諾言,也不過七天轉圜的光景,就變成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臉頰上,打得她臉上火辣辣地疼。
這一瞬,丁漠染想起了很多事,仿佛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五感清明。
她接過了嚴爸爸遞過來的電話,呆站片刻,突然掉過頭,往停車場走去。
嚴爸爸不解地扭過頭:“不等了嗎?染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有什麽事情,你可以跟叔叔說,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丁漠染眼前一陣模糊,這一刻,她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夢,她想起了書房裏的那份合同,那份爲期一年的婚姻合約,心裏更是空洞洞地無法落在實處,嚴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分明是真實的真切的,可是她卻不敢去确認。手機摔壞了,終于打不出電話,摁着開關幾次都開不了機,最後一絲質問的勇氣,也都随着這個無措的動作,消失殆盡。
她實在太脆弱了,居然受不了這一點點的傷,鋪天蓋地的懷疑,深度迷失之後的茫然,在電光火石間主宰了她的命運。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裏,伸手去拉車門,嚴爸爸愣了一下,在身後招呼道:“染染,不是這輛車……”
奔馳sl400,那是嚴笑的車,與喬布斯同款的老爺車,低調,穩重,安全系數高,那是她坐過無數次的車,每次坐在車裏,她都以爲自己真的成爲了嚴家的少奶奶,那車門的觸感,如此熟悉親切。
嚴爸爸的聲音,被耳邊無措的轟鳴擠走,丁漠染條件反射地将手指塞住耳朵,可是那尖嘯的轟鳴并沒有停止,心跳聲混在耳鳴聲中,那樣孱弱無力,她用力搖了搖頭,木然轉身,走向了嚴爸爸。
嚴爸爸張嘴欲言,她卻向他伸出手:“嚴叔,借您的手機用用。”不用再糾結要不要叫爸爸,她心間窒了一下,避開了嚴爸爸受傷的眼神。嚴爸爸掏出手遞給她,沉默不語地替她拉開了車門。
丁漠染頂着這喧嚣的夜色,撥通了家裏的座機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丁媽媽遲疑的一聲:“喂?”
“喂,媽……是我。”丁漠染握緊了手指,直到骨節發青,她抿了抿唇,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能不能叫爸爸聽一下電話,我有點事想找他确認一下。”
丁媽媽:“可是,你爸爸已經睡了。”
丁漠染用力閉了閉眼睛:“那問你也是一樣的,曾伯伯上次說的有問題的那個市政開發項目,你知道嗎?就是上次嚴笑幫他朋友問過的那個。”嚴爸爸發動汽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丁漠染兩眼,丁漠染的語氣很靜,甚至生疏得有些冰冷,說出“嚴笑”兩個字的時候,連聲音都是僵的。竭力地平靜,不動聲色地打探,表現得何其明顯。
嚴笑他……在背後調查我……
丁漠染之前那句話,像一根刺,紮進了嚴爸爸心裏,他想替兒子辯解兩句,卻發現說什麽都會越描越黑,兒子的老底,是他給掀的,他委實沒想到,兒子居然會做得這麽奇葩。爲了端木翔那小子,居然把老婆大人給得罪了,就算要幫人,不能明着來麽?
嚴爸爸輕聲喚道:“染染……”
丁漠染那邊已經收了線,停頓了一下,又打通了第二個電話:“蒜勒……深夜打擾,實在不好意思,你現在方便聽電話嗎?嗯,你幫我查查這兩個月有誰退了群,嗯……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就是有點放心不下……好,你兩分鍾之後發到我□□上,好的,好的……”
嚴爸爸不知道這個是誰,語聲一滞,又忘記了要說什麽。
這時候,丁漠染又打通了第三個電話:“方先生,是我,丁漠染,關于全息投影的方案,我還有一點修改,第七頁倒數第三行,我寫拼錯型号……什麽?已經有人幫我改好了?是奧逸那邊?那代言合同的事呢?價格方面,我還想确認一下……”
今天給嚴媽媽解釋方案的時候,嚴笑就在旁邊看手機,那時的他,是怎樣一副表情?丁漠染居然想不起來。按說,方案在通過代理公司複審之後,不會那麽快送到了委托公司去,全息投影的場館設計确實早就出來了,但是虛拟歌姬這個創意一直還沒有确定下來。
嚴笑作爲委托公司方,不可能這麽快得到消息。有且一個可能,她提供的每一個方案,都是嚴笑親自把關的,他親自做了方案修改,卻沒有告訴她。她曾以爲自己能獨當一面,能憑一人之力扛起這麽大的方案,原來,都是幻覺嗎?
她的病好了嗎?
她的自信回來了嗎?
她的能力得到認可了嗎?
她的幸福真的像自己想像得那般美好又簡單嗎?
她靠着嚴笑的恩賜,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榮耀,可是這榮耀背後又會是什麽呢?
巨大的黑暗,藏在内心被壓縮成一團的黑暗,又再擴大,她又再撥通了第四個電話,這個電話,是打給嚴笑的。她給了自己最後一個機會,她想問問清楚,自己在嚴笑眼中到底是什麽?不堪一擊的易碎品?沒有用的病阿鬥?
她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電話接通之後,傳來了一陣女人的嬌|吟,色彩濃彩的喘|息,混着一聲柔媚低婉的應答。
丁漠染神情複雜地盯了電話一眼,确認自己是不是打錯了,那邊又傳了男人的低吼,皮肉疊加的撞碰,仿佛要被撕裂的貓音,像一道了冷的風,灌進了單薄的睡衣。丁漠染慌慌張張地挂了電話。
頭一次,她這樣覺得,覺得發明電話的人就是個王八蛋,什麽樣的壞消息,都是從這裏傳出來的。一個接着一個。
嚴爸爸霍地站起來,頭卻磕上了車頂,他龇着牙嚷嚷:“我現在就進去揪那臭小子出來問清楚,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幾年沒管他,學了一身壞毛病,半夜居然來這種地方找女人,真是……真是……
嚴爸爸氣得滿臉通紅,就要跳出去殺進那間夜店,殺出一條血路,可是丁漠染的一句話,卻像一盆冷水,從頭淋到了腳。
丁漠染搖了搖頭,十分疲憊:“嚴叔叔,嚴笑他要做什麽,是他的自由,我沒有資格管他。”
嚴爸爸怒道:“你是他媳婦,怎麽會沒有資格,你把他拖出來,大卸八塊都有資格,你是他的合法妻子。”
丁漠染依舊搖了搖頭:“不是,嚴叔叔,有一件事,我們一直瞞着你,我有一次喝醉了,發醉瘋,弄壞了嚴笑珍藏的手辦,但我那時還隻是個小小的傳媒公司企劃專員,我賠不起那筆錢,隻能簽合同暫時嫁給他,我和他是打了結婚證,但是,我們并不是真的夫妻。”
不是真的夫妻,就沒有資格要那一億的股本,不是真的夫妻,就沒有資格對嚴爸爸嚴媽媽改口,不是真的夫妻,就可以不恨他。
嚴笑笑驚呆了,愣了好久好久,才找回一點魂,他道:“這,染染,你不能一生氣就亂說啊,什麽合約夫妻,什麽喝醉,我兒子是有點劍走偏鋒,但這麽多年了,也沒見做過太荒唐的事,再說了,你不是他暗戀六年的姑娘麽?”
“可是六年前,嚴笑不還在精神病院麽?他怎麽可能見到我,怎麽可能暗戀我?”
丁漠染想起衣櫥裏滿滿當當的衣服,那确實是她曾經的體型适穿的尺寸,可是……還有比這更夢幻的事情麽?哪家的男神會喜歡上一百二十斤的胖姑娘,她敗在陳之手裏,還不夠嗎?
“2010年7月4日,他失蹤過。”嚴爸爸說了一個自己也不能相信的理由。
“2010年7月4日,我在長白山旅行。”如果同在s城,也許還有遇見的機會,可是那一天,她剛放暑假,一個人報了去長白山的團,那時的她,不在s城,也沒回c城,怎麽可能遇上嚴笑。
可是,20100704,這幾個數字怎麽這般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