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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鬼谷賀拔真面目唐公李家暗密謀



面具人白衣飄飄飄,斜背布裹的長匣之物,徑直走到無絮桌前坐下。

“神女,多日不見,近來可好?”面具人衣袖一揮,語氣調侃。

“你,你怎會在此?”無絮知道他遠遁汗庭,竟不想在此相遇。

“我見店外良駒,知道必遇故人。早知如此,便與神女同行,豈不更好?”面具人大笑道:“天下之大,你我真是有緣啊?!”

“你是什麽人,莫要擾了老子的雅興。”光頭糙漢怒斥道。

“唉?這位兄弟,我剛聽你說她是稀世珍寶。我看你這次啊,真是看走了眼,這哪算什麽珍寶,珍寶啊,在店外呢,那可是能抵千萬金的珍寶啊。”

一群惡漢圍将上來,面面相觑。光頭糙漢疑心道:“店外哪有什麽珍寶?你休想唬我們!”說罷,就要伸手去拉無絮。

“兄弟,行走江湖,連真假寶貝都不分,可是眼拙駭人啊!”面具人大笑數聲:“你們難道就沒聽說過千裏良駒、汗血寶馬?”

衆人又驚又喜,齊聲道:“哪裏有?”

“你,幹什麽?”無絮心急忙阻。

面具人卻完全無視:“我告訴你們啊,這姑娘騎來的那匹正是那日行千裏的寶馬,無價之寶啊!”

幾個惡漢聞聲,趕緊奔出查看,狂笑欣喜回來報說:“真的,那真是一匹千裏馬,我們發财了!”

一幫人狂歡不止,将那“特勤骠”牽了出來。

無絮氣地咬牙切齒:“你這是在救我還是害我?”

“自然是救你,我又打不過他們,當然隻能獻馬求全了。”面具人一攤手,撣了撣衣袖塵土。

一幫惡漢正高興間,卻聽見店外一聲馬嘶,馬蹄聲猝然既至。

桌前無絮扭頭一望,正是彎刀紅提着個黑黑的東西大步進門。

“你終于趕來了,我還擔心……”無絮話音未落,已是目怔口呆,趕緊跳身退後。隻見彎刀紅将手中拎着的一個血淋淋的狼頭擲于桌上。

鮮血四濺,面具人生怕髒了衣袖,也趕緊抽身避開,四座皆驚。

彎刀紅肆無忌憚地往桌前一坐,目瞪面具人:“怎麽又是你?”轉而招呼無絮:“畜生擋道,自然受死。這山間多狼,還是我與你同行的好。”

無絮目瞪口張,面色蒼白,望着狼血沿桌而流,不敢近前。

面具人忽有疑惑,側身近前,蹑手掀起狼頭白色額毛,似在查看什麽。

“這”面具人突然厲聲斥責彎刀紅:“都是你幹的好事!”說罷,指使二人:“還不快走!”

“爲何?……”無絮惴惴不安。

“是還有狼來,還是賊來,我還能怕不成?”彎刀紅不屑一顧。

“騎馬南行!快!”面具人厲聲一喝,急切拽起彎刀紅:“馬上帶她離開”。

“你少來裝神弄鬼!”彎刀紅凝眉掙脫,莫名其妙。

“你能徒手殺狼,就沒聽說過林狼冥神嗎?”

面具人一言既出,讓彎刀紅和店内一幫惡漢瞬時驚慌,無絮卻一臉茫然。

“都還不快滾!”面具人對着衆人厲聲一喝,彎刀紅拉起無絮便直奔門外,搶回特勤骠後,與無絮飛馬同乘,南行而去。

店内人一聽那“林狼冥神”的名字也早已吓得魂飛魄散,四散逃開。

一陣涼風忽過,西面山林處,傳來幾聲狼嚎哀鳴。

面具人從腰後取出一支橫笛,西向吹奏,笛聲低婉悲鳴,哀轉悠長,與那狼嚎聲似東西呼應,一問一答。一陣笛聲過後,林中深處隐約傳來一曲清明的葉子鳴聲。

面具人再奏笛曲,與那葉子鳴聲唱和相随。待那葉子鳴聲一曲奏罷,狼嚎又是幾聲哀鳴,面具人這才收笛于腰間,翻身上馬,快馬南去。

這日,李世民正滿面愁容聽段志玄回報說,并無打聽到無絮消息。

“公子莫急,我再派人去打探。小姐要是到了太原郡,我們的人一定會發現。隻要小姐還活……”段志玄一時語塞。

李世民頓時陰臉怒斥:“你說什麽?”

段志玄吓得慌忙擺手:“哦,不,公子,是我失言,我的意思是小姐一定會平安無事。”

“以後再敢胡說,我定不饒!”李世民咬牙怒斥,眼中忽有濕潤。

“是,是,公子,是我口不擇言,以後不敢了。”段志玄神色慌張,還從未見李世民如此動怒過,他雙唇緊閉,不敢再言。

府衙内,長孫無忌正形色匆匆領着兩人悄悄從後門進了李世民堂内。

“二郎!我将叔父帶來了。”

李世民聞聲,急忙上前相迎:“叔父,在下李世民!”

“公子切莫多禮。”說話者正是長孫順德,長孫兄妹的叔父,長孫晟的胞弟。

二人一陣寒暄後,長孫順德言道:“無忌具以告之,無絮能與唐公公子結親,也是我長孫家的福氣啊。隻是,如今之事”說着歎了一口氣,“公子莫要心傷,無絮吉相,定會平安無事的。”

李世民心神不甯,卻隻能勉強苦笑,再看一旁的一個消瘦年輕人:“想必這位定是豪俠仗義的劉弘基啦!”

“正是在下,我也是早聞公子威名,雀鼠口一戰,公子聲名遠播呀,今日幸得一見。”劉弘基低首作揖。

李世民忙擺手謙虛道:“隻因父親計策妥當,沙場效命,我隻是盡力而爲罷了。二位遠來,若不嫌棄,不如就留在晉陽,我父親最喜結交天下能士,見到二位一定分外歡喜。”

“想我二人原爲隋臣,爲大隋征戰在外,從無怨言。年初陛下又要征伐遼東,百官不應,兵士不行。朝中将官盡皆逃遁,更何況普通兵卒。我軍中兵士逃亡大部,眼看一到涿郡清點兵馬,我就是誅滅九族之罪,不得已,才身逃于此。”長孫順德痛哭流涕。

“長孫将軍都如此,更何況我一‘勳侍’(大隋官職名)”劉弘基也聲淚俱下。

李世民哀傷一歎:“如今朝臣将官都性命難保,何況百姓?”安慰二人道:“既然二位不棄遠來投奔,不如就與我們在太原共事,爲百姓謀生。”

“隻是,我二人還是罪人身份,若是讓人得知,豈不害了唐公。”長孫順德心有疑慮。

“無妨,叔父乃是無絮親族長輩,也是我的長輩,叔父和弘基就暫留在我府内,待我引薦給父親後,父親自會妥善安排。”李世民泰然處之。

“啾啾”、“叽喳叽喳”……陣陣清脆的鳥鳴聲不絕于耳。

長孫無絮忽覺日光晃眼,不覺睜眼起身,發覺自己身在一個雅靜的茅屋之内,一旁躺着輕酣熟睡的彎刀紅。

“這裏?”她扶着額頭,坐起身來。不覺記起昨夜跟随那面具人來到此處,夜黑風高,不知何處。

無絮步出茅屋,院内數株梅樹,橫斜疏瘦,老枝怪奇,格高氣盛。院外一片竹林,水車汲流,汩汩作響,溪畔淙淙細流,直入竹林深處,甯靜幽雅。

“林中茅屋,隐士居所啊。”無絮心頭默想,忽聽南山處傳來一陣悠揚笛聲,深邃悠遠,激越妙曼,卻又直上雲霄。幾聲禽聲鳴叫,引得她擡頭觀望,隻見一隊白鶴飛過天際,盤旋而入南山密林。

“我們這是在哪裏?那個戴面具的呢?”彎刀紅開門伸腰,睡眼惺忪。

無絮一看彎刀紅,又想起了昨夜狼頭一事,不免心有所懼:“你,昨夜如何殺,殺了那狼?”

彎刀紅苦笑一聲:“我自小就是匪窩裏長大的,殺頭狼算什麽?”

“哈哈,殺頭狼是不算什麽,隻是你殺了一頭不該殺的狼!”一個青巾束發,粗布麻衣,手執長笛的年輕人忽然大笑而來。

“狼還有該殺不該殺的?”彎刀紅瞪了一眼來人,突然想起了什麽:“莫非真有林狼冥神?”

“二位若不是遇上賀拔郎,恐怕早已成了冥神的刀下鬼了。”年輕人撇了撇嘴。

“賀拔郎?是那個面具人?”無絮猜測試問。

“正是!”年輕人淡然一笑:“鄙人顔睿,受人之托,趕來這裏,試問二位姑娘有何需要,可吩咐在下便是,若無需要,在下還要趕路,不便久留。”

“哼,你這人倒是好不客氣。”彎刀紅冷嘲熱諷,神色鄙夷。

無絮看着彎刀紅欲言又止,轉而問那名叫顔睿的年輕人:“公子無需顧及我二人,可自行趕路。隻是,不知這裏是何處,還望公子告之?”

“此乃鬼谷河下草廬。”

“鬼谷?”無絮驚詫反問,“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清河至上、琴劍淩雲的鬼谷?”無絮曾聽無忌講過鬼谷傳說,未曾想世間竟真有此地。

顔睿點頭笑道:“正是世人常聽卻難得一見的鬼谷。”

“那莫非世上真有鬼谷先生?”無絮急切追問。

“那是自然,鬼谷清河,正是這山中隐士賢人。”顔睿指着南山谷:“那深山谷内就是先生高居之地。”

“我久聞鬼谷先生琴技天下無雙。還聽說先生與臨江琴娘琴瑟和鳴的傳世佳話。看來這些也都是真的?”無絮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臨江琴娘早已辭世,懸棺鬼谷。先生也已罷琴謝客,不問世事了。”段睿遺憾地搖了搖頭。

無絮想着那段凄美的愛情故事,再望南山谷不覺神傷。

彎刀紅卻絲毫無感,一臉狐疑,直問段睿:“你剛才提到那林狼冥神,莫非真有此人?那面具人,莫非他能制服此惡人?”

“我隻知道這冥神與鬼谷有關,其他未知。”段睿言簡意赅,

“段公子孰知此處,莫非也是這鬼谷中人?”無絮問道。

“非也,我乃是京兆郡人士,喜好遊曆。年前得遇賀拔郎,偶來鬼谷。曾幸遇先生,得聞一二教誨。”

“那賀拔公子既然是鬼谷人士,爲何會現身突厥?”無絮終于按耐不住,道出心中疑問。

“賀拔郎去突厥是爲尋一把稀世寶劍,此劍乃是這鬼谷神物,數月前被人盜去。”顔睿說着笑了一聲,“正是賀拔郎錯信他人,才大意失劍。”

無絮聽罷,心中謎團頓解,不禁猜測:看來當時,他托名師襄留在汗庭,且予我神女之名,都是爲了拿回那把劍,照此看來,那寶劍定是藏于阿史那沙德之處,他拿到寶劍後也便脫身離去了。

“唉?這鬼谷的人都戴着面具嗎?還是因爲那什麽姓賀拔的貌醜不敢示人?”彎刀紅冒失插嘴道。

段睿一聽頓時大笑,連連擺手:“貌醜?姑娘豈不聞那偷窺宋玉的東家之女?”說話間,已笑得前仰後合:“年前外遊,曾有見賀拔郎相思成疾而亡者,先生知後頓怒,罰他谷外以面具示人,免得再禍害良家女子而已。”

彎刀紅哪知什麽宋玉,望着段睿不知所雲。無絮卻是輕輕搖了搖頭,無奈一笑,隻覺得這段睿誇大其詞。

“姑娘可還有事?”顔睿無心逗留。

“無事,無事,耽擱了公子行程,還望見諒。公子自可以趕路去了。”無絮趕忙緻歉。

“既然無事,那姑娘去留自便,在下告辭了。”段睿毫無客氣轉身便走。

“唉?”彎刀紅憤憤道:“這哪來的野漢,好生無禮,說話文绉绉,還傲氣十足!”

“我看這段睿倒像個高人。你我既來此地,不如四處瞧瞧,也不枉此行。”無絮勸道,難得到了這傳聞中的鬼谷,她滿心好奇。

天朗風輕,無絮和彎刀紅在茅屋附近随意閑看時,竟發現了一條石階路,二人沿路南行。穿過流泉聲動的茂林深處,走過蜿蜒古道,遇見一小片開闊高地。閑适青牛半卧花蔭,長階松高處栖有數隻白鶴,一副世外桃源之相。

繞谷盤行半日,竟遇一石上草廬,草廬居高,可俯瞰谷内。

而此時,草廬西向懸橋後,一個白衣瘦小的年輕人正凝神悄望着無絮。

且說劉文靜出獄後,常與舊友裴寂閑聊。二人每每聊至天下大事、唐公李淵時更是志趣相投。

“裴兄,我看那二公子李世民智謀過人,絕非常人,将來必成大器。”劉文靜低聲遞語。

“我不知二公子如何,隻知唐公絕非人臣。”裴寂是李淵密友,對他推崇備至。

“你我屬意不同,但卻心意一緻。這将來的天下必是唐公的李家天下。你我既是部下,當爲唐公謀劃,況且,這也是爲你我各自前程考慮。”劉文靜目不轉睛地盯着裴寂。

“我早有此意,既然文靜賢弟直言,那你我當同心協力才是。隻是,唐公顧慮重重,未必聽你我之言。”

“此言差矣。唐公遭皇帝猜忌已非一日,屢立奇功卻反遭責罰,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如今,這晉陽宮裏,何止你我二人,人人都有勸唐公舉事之心。二公子早有遠見卓識,有勸父之心。你我當順應大勢,爲衆人先。”

“眼下,我還真有一計。”裴寂眼珠子一轉,在劉文靜身邊悄聲伏耳。

二人一拍即合。

自突厥汗庭無絮智言規勸和李世民軍前良謀使得突厥可汗阿史那咄吉撤兵北返後,設阿史那俟利弗忽覺中計,不久便又勸說可汗阿史那咄吉繼續南征。很快,突厥兵再攻馬邑。遠在江東逍遙自在的隋帝楊廣把對抗突厥一事扔給了李淵。

李淵領旨後,急速領兵北進,與馬邑郡守王仁恭裏應外合。王威、高君雅作爲“監軍”,自然要随軍擔任要職。而怯懦無知的王、高二人卻又一次在馬邑之戰中不聽指揮,提前逃竄,緻使李淵部衆慘敗。

昏庸的楊廣得知慘敗後,依舊沒有責罰王、高二人,而是将兵敗之責推到了李淵和王仁恭的身上,命令将二人捆縛江東。

李世民聞之大驚,急召長孫無忌、劉文靜密言道:“若父親被綁縛江東,必然是有去無回。若再一味愚忠于這昏庸無道的皇帝,豈不是自掘墳墓?”

“公子說的極是,眼看皇帝派來的人就要到了,我們必須提前打算了。”劉文靜提醒道,順便把之前自己和裴寂的計策告訴了李世民,李世民此前并不知情,聽後直盯着劉文靜:“你二人也真是膽大包天了。”

當此時,李淵正驚恐不已地被軟禁帳中,裴寂賄賂監軍衛兵,偷入帳内,悉心陳述事情的嚴重:“唐公,事到如今,可是要早下決心了,一旦被綁到江東,唐公必遭不測。”

“你不必說,我也心知。”李淵眉頭緊蹙:“你的心思,我也了解。但起事後,一旦兵敗,即是滅門之禍。而如今我隻是兵敗之身,禍不及族。”

“唐公以爲隻是兵敗之身嗎?”裴寂話中有話。

李淵疑問不解。

“唐公可知,幾日前,我與唐公長夜醉酒後,侍奉在唐公身邊的美人?那可是皇帝晉陽行宮的妃子,唐公與皇帝妃子同塌而眠。皇帝若知曉後,哪裏隻會責罰兵敗一事,這可是誅滅九族的大禍啊!”

“你!”李淵驚恐萬分,這才知道裴寂無故拉其夜飲醉酒的緣由,指着裴寂怒言道:“你怎可害我!”

“我怎敢害唐公。我與唐公同災同難,唐公若有性命之憂,我又豈能自保?如今唐公非一人之禍,牽連家族,禍及部衆,一定要早下決心啊!”裴寂言辭懇切。

李淵悲聲長歎,卻仍然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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