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秘帶劉文靜入帳勸說李淵:“父親,皇帝昏聩至此,天下民亂,遍地烽火,百姓苦不堪言。父親萬不要再愚忠于朝廷,而負了部衆民心。”
“你們都有此意?”李淵心意動搖,看着三人期盼的眼神:“既如此,我就來聽聽你們有何良策?”
裴、劉二人轉頭看着李世民,他既是李淵公子,說話也最有分量,李世民意氣風發:“如今晉陽兵強馬壯,人才濟濟。當集結晉陽兵力,凝聚才士,伺機而動。近日,我喜交二士,名叫唐憲、唐儉,此兄弟二人原爲朝中禁軍勳衛,因無端獲罪而逃出西京。聽他二人說西京大興,如今雖有那衛文升輔政,但此人任人唯親,處政毫無章法,民心盡失。西京留守代王年幼,關中群雄如今紛紛起兵,卻不知歸附何人。父親,當厲兵秣馬,出潼關,占西京,當此時,天下群雄必會應聲歸附。父親此行,何止照顧了我李家周全,以父親仁善,必會惠及百姓,爲天下人而謀啊。”
李淵聞聽大驚,竟不想二子李世民早有決意,再看李世民堅決的眼神,聽他這頗有道理的話,不禁重重點頭道:“大丈夫立世,當以天下爲先。我今日竟爲二郎所勸,爲父慚愧啊。”
李淵望着三人,下定決心:“與其遭受不白之冤,任人砍殺,不如我們早做打算。”三人義無反顧地應聲追随。
帳中密議後,李淵密令李世民連夜派人前往西京送信,召喚李建成、李元吉共赴太原謀事。二人聞聽召喚後,馬上啓程,而李淵女婿柴紹知情後也追随而去。
可是,天意難測。正當李世民幾人暗中集結兵力之時,大隋北境情勢忽變。
大隋北境的劉武周、朔方郡變民首領梁師都、西北蒲城人郭子和、汾陰人薛舉各自稱帝,雄霸一方。遠在江東的隋帝楊廣見此形勢,心知李淵不能殺:他可是北境最有力的棋子,殺了,恐怕無人能充當這擋箭牌了。于是,楊廣很快下令收回成命,将正要被綁縛江東的李淵官複原職,将功補過。
已經暗中招兵買馬的李淵遂猶豫不決,意欲反悔。
裴寂趕緊找到劉文靜商量對策:“文靜賢弟,你我危矣。你我催促唐公起事,如今唐公一旦放下,你我這預謀反之事一經暴露,必死無疑。當務之急,正是要一鼓作氣才行。”
“我早有一計!”劉文靜一臉自信。
當夜,李淵軍中忽然傳出了幾句奇怪的話:“玉床星動,紫宸不保。預知真主,當覽參星。”
而此時,李世民的軍帳之中,希皆委任重職的長孫無忌、劉文靜、段志玄、唐儉兄弟、長孫順德、劉弘基、侯君集等正謀劃起兵之事。
殷開山趕忙進帳報告谶語一事。帳内一片寂靜,李世民扭頭一看面色鎮定的劉文靜,自然明了其中緣由。
“公子應知早有李家得天下的言論,與如今軍中盛傳的這谶語不謀而合。公子要多勸唐公順應天意才是。”長孫無忌在旁力勸道。
“無忌和衆兄弟之意,我自然知曉。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是我們不得不發。既然軍中有此谶語,那王威、高君雅豈能不知?當務之急是對付他二人。我得密報,近日突厥有異動,看來可借此事一用。”李世民思慮周全。
“公子考慮得沒錯,我們差點忘了這兩個小人,公子此計甚好。”劉文靜啧啧稱贊。
果然不出李世民所料,二人一聽此谶語,吓得面色蒼白。密謀先斬後奏,暗中殺死李淵。二人欲拉攏晉陽鄉長劉世龍一同行事,而這劉世龍早前曾受李淵禮遇,知此事後,趕緊密報李淵。
李淵一看已是覆水難收,這才最終定下起兵一事。
幾日後清晨,李淵得知此日午後,王、高二人已設計欲殺他,便先行派人傳王威、高君雅帳内議事,而長孫順德、長孫無忌、侯君集等人早在帳外伺機待命。
王、高二人自視甚高,入帳後,見帳内隻有李淵、李世民、裴寂三人,更添傲慢之色,冷嘲熱諷道:“日前聽聞軍中谶語忽現,唐公可曾聽說?”
“略有耳聞。”李淵不動聲色。
“唐公可知這谶語何意?”王威質問。
“想必是個無知小卒随意亂說而已,二位不必在意。”
“我看未必”高君雅反駁:“這谶語與那李家得天下是異曲同工,隻怕唐公是另有打算吧。”
李淵置之一笑:“二位将軍莫要多心。”
高君雅頤指氣使,氣憤質問:“唐公,莫要欲蓋彌彰。今日我倒要問問唐公,那長孫順德、劉弘基之輩都是逃兵,劉文靜是牢犯,均犯國法,唐公不殺之,反而均委以重任,是何道理,又是何居心?你這眼裏還有沒有我二人了?”
高君雅話音未落,劉文靜已經大步入帳,雙手捧着一卷紙呈上:“唐公,有密報!”
“何事?”高君雅上前一步。
“唉?”劉文靜趕緊避開,直接交給了李淵:“此密信隻能唐公看,有人密保告人!”
李淵打開一看,轉而一臉震驚地怒視王、高二人:“你二人好大的膽子!”
“唐公何事?密告何人?”高君雅不解道。
“告的正是你二人,你二人竟敢勾結突厥,圖謀不軌。”李淵将那密紙扔向二人,二人一看驚慌失色。
“來人啊,把這兩個通敵者立即抓起來”李淵話音剛落,埋伏在帳外的長孫順德、長孫無忌等人便一擁而進,把還沒有回過神來的二人捆縛帳外。二人直呼冤枉,聲未落,卻已被兵卒斬下頭顱。
李淵召集所部人馬,宣告王、高二人存一心而殺之,更以匡扶社稷爲名,集結軍隊,意欲南下。
當此時,李建成、李元吉随同柴紹一同來到了晉陽,聽命左右。而突厥某部兵馬再犯馬邑一事更在李世民預料之中,正好借此做了殺王、高二人的借口。
由此,李淵所部人人稱贊,太原周邊各郡紛紛歸附李淵。
公元六一七年,李淵以擁立代王楊侑爲名,誓師全軍,設“大将軍府”,命裴寂爲長史,劉文靜爲司馬,長安尉唐儉兄弟、記室溫大雅兄弟、铠曹武士彟、府掾殷開山、鷹揚郎将長孫順德、劉弘基等各司其職。封世子李建成爲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統帥左翼三軍。封二子李世民爲敦煌公、右領軍大都督,統帥右翼三軍。命柴紹爲右領軍府長史,命四子李元吉爲太原郡守,并監督後方勤務。爲防止突厥趁火打劫,他密派劉文靜前往突厥,以重禮相贈,勸其莫南擾。而他自己則親率二子及部衆大軍南下,由此正式晉陽起兵。
正當李家如火如荼晉陽起兵時,無絮卻還身在鬼谷,不知天下風雲之勢。
那日遇見的草廬,外看破舊,裏面卻有滿屋藏書。
無絮欣喜不已,手不釋卷。谷中清晨笛聲,暮夕筝聲,古韻綿綿,極盡優美。身在這甯靜祥和之境中,不免讓心生安逸。
這日,無絮和彎刀紅站在草廬外眺望山谷。
“這裏雖美且靜,卻終非我能留之地。”無絮眉宇愁思,似在自語。
“你打算離開這裏?”彎刀紅反問道,扭頭看着遠方:“我雖然從小就生活在山裏,但是,能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毫無雜念的活着,還真是從未有過,如今我倒有些喜歡這裏了。”
無絮望着彎刀紅,嘴角輕笑:“是啊,這裏真是個世外桃源,隻是,我心緒煩亂,倒享不了這份清幽。”
話音剛落,卻見一隻白鶴盤旋而來,飛至無絮二人頭頂,丢下口中銜着的卷曲麻布,展翅東飛。
無絮驚訝地目送着遠去白鶴,撿起地上的那片麻布,上面赫然寫着:“東亭相見”
“何意?”彎刀紅不明其理。
“看來是有人想要見我們。”無絮東向遙望,果真隐約見一高亭。
二人沿着山路高台一路彎曲而行,一陣極幽甚雅的琴聲漸行漸近。上至高亭,卻見一襲白衣、散發半垂的男子正背向彈琴,優婉琴聲中時有大氣雄渾之姿。
無絮二人不禁屏氣靜聽。那細長指尖遊弋于筝弦之間,奏出的美妙琴音讓亭下萬樹、林中禽獸、遠處群山都爲之甯靜。
借着這筝曲,無絮方見這裏的景緻廣大。原本以爲那草廬已經盡看美景,未曾想這高亭之處才是傲覽群山。暮夕時刻,橙光遍染的群山美不勝收,惹人不禁閉上雙眼。伴着妙曲琴弦,無絮的心逐漸沉靜下來。那花開葉落、鳥鳴蟲叫、行雲流水似乎都近在耳畔。遠觀靜聽,她忽然頓悟明朗。
當此時,就連那秉性急躁的彎刀紅也難得安靜沉默。
一曲奏罷,那白衣男子雙手撫在琴弦之上,搖頭自歎:“師兄可又覺得我這曲子不合時宜了?”
未聞回聲,白衣男子不禁起身回看:“師兄……”白衣人頓時驚住,竟不想眼前站着的是無絮二人。
無絮、彎刀紅望着轉過身來的白衣人,也驚得半晌難語。
那半披散發的白衣男子,劍眉靈眸,青絲飄逸,面若冠玉,長身潇灑,氣韻非凡,想那擲果盈車的潘安,側帽風流的獨孤如願不過如此。
無絮望着白衣人身貌,再一想日前那個自稱段睿的人說的話,不禁暗想:“照此看來,莫非他就是那個面具人賀拔郎。”
那白衣男子顯然未有預料,一臉驚色後,不禁輕笑調侃道:“沒想到你二人還未離開,怎麽,是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你就是,就是那個面具人?”彎刀紅目不轉睛,難以置信。
白衣人笑着拱手作揖:“既然以真面目相見,也便無所隐瞞了。在下賀拔雲章,與二位可算舊友了。”
“久聞公子善琴,今日一聽,真乃人間神曲。”無絮感歎道:“看來這鬼谷真是人傑地靈,藏龍卧虎了。”
“聽神女此言,看來那段睿倒是對你們說了不少。”賀拔雲章近前道:“想來,我與神女已經是三次偶遇了!”
“如你所言既是真面目相見,你就莫要用這神女之名取笑我了。再說,今日并非偶遇,我二人可是收了邀約而來的。”無絮笑着看了看一旁的彎刀紅,将手中麻布遞了過去。
“這?”賀拔雲章看着那麻布上熟悉的篆字,無奈一笑:“他是唯恐天下不亂啊。”
“他?”無絮、彎刀紅不明所以。
“進得這鬼谷,你們很快就能遇見他。”賀拔雲章将那麻布随手丢下高亭。
“哎?”無絮聲音未落,卻見一隻白鶴忽從亭下飛出,銜着那麻布盤旋而上,南飛林中。
“方才姑娘說我這曲子好,那你覺得哪裏好?”賀拔雲章神色自信。
“曲中神韻悠揚如行雲,動聽如流水,萬籁俱寂卻又百物心随,與眼下這盛景正是相配。”無絮贊詞溢于言表。
“看來倒是這美景爲我這琴樂增了色。”賀拔雲章嘴角一揚:“姑娘這幾日在鬼谷可曾見到過什麽?”
無絮擡頭望着語意不定的賀拔雲章,輕笑道:“公子說話忽東忽西,倒是一如初見。”說着走到高亭前,望着昏黃遠山,廣袤深林:“這幾日在這鬼谷偶遇一草廬,正在這高亭西向。那廬中藏書萬卷,頗多奇書,真是我心儀之所。”
“想來也不奇怪,能在那突厥汗庭牙帳内,舌辯取勝,必是淵博之人。那淵博之人,怎會不嗜書?”賀拔雲章似在自言自語,與無絮并列亭前,順着無絮眼神望向遠處,不禁問道:“姑娘,看見了什麽?”
暮光山色中,無絮沉默片刻:“天下”雖隻言二字,卻铿锵有力。
賀拔雲章陡然一驚,不禁再問:“那姑娘方才亭下聽琴,又聽到了什麽?”
“衆生。”
“近日草廬又讀到了什麽?”
“古今。”
賀拔雲章扭頭呆望着無絮:“姑娘的回答真是出乎意料。”說罷卻又忽然一挑眉,眼角餘光中瞥見了一個熟悉身影。
“好一個天下衆生與古今,那依姑娘所見所聞,這三者又當何存?”
無絮聞聲茫然回頭,亭口處不知何時悄然站着又一個白衣男子。此人衣着打扮頗似賀拔雲章,隻是矮小身材,平常面容,與賀拔郎相去甚遠。
“古今曉意天下,天下依附衆生。”無絮對答如流。
“那天下又何以成就古今?衆生又何以得望天下?”白衣男子繼續追問。
“這……”無絮一時語塞,竟無言以對:“小女無知,請公子賜教。”
“姑娘心懷天下,卻無解于天下。”白衣男子走向亭前:“我無解術,要想解之,姑娘需自尋去。”
“哼”一聲鼻音嗤笑,引得幾人同時看向彎刀紅。
“既然不知解術,何故一問?”彎刀紅伶牙俐齒。
“姑娘此言差矣。這将來之事,怎會未行先解?需自行尋得明白,若能得一二答案,此生也便活得明白,不算糊塗了。”白衣男子放下反背的右手,那右手中握着把幾片短小竹簡制成的精緻小扇,矮小身姿配着把小扇,倒是頗有滑稽之感。隻見他笑着還嘴道:“隻是,哪有幾人能像你彎刀紅活得如此簡單?”
“你是何人?知我姓名?”彎刀紅不解。
“這天下之事倒是少有我未知的。”白衣人随意一轉手中小扇,頗有得意。
“鬼谷智者,雲遊天下,聽音辨人,觀天曉事,他可是這谷中的當世孔明。你們自可以喚他白衣孔明了。”賀拔雲章揶揄大笑起來。
“休要揭我的老底!”白衣人小扇一指一收道:“二位姑娘見笑了,在下白衣,無關孔明。”
無絮一聽頓時發笑:“公子真會說笑,莫非白衣公子正是方才那傳書相見之人?”
“除了他,還會有誰?這谷中最閑來無事者,非我這師兄白衣莫屬了。”賀拔雲章與師兄白衣關系甚好,日常打趣已是信手拈來。
“看姑娘頗有愁思,想必有意離開鬼谷,不知姑娘何去?”白衣随口一問。
“我正急于去河東尋人。這幾日便要走,今日幸得與二位相見,當表辭意。”
“哦?河東?”白衣反問。
“不瞞公子,我正是要去河東,尋唐公李淵一家。”無絮毫不隐諱。
白衣盯着眼前這個目光堅毅的女子打量一番,似有疑慮:“如今兵荒馬亂,事有多變,姑娘所尋之人未必就在那裏。”
無絮一看白衣神情,似有所知,急忙追問:“方才聽聞公子能知這天下事,還望公子不吝賜教。”
白衣沉默少許,轉身望着昏黃山色:“姑娘不用去河東了,南下渭水便可。”
“公子何意?”無絮困惑不解。
“關中寶地,順天時、應民意,如今正有良機啊”白衣忽然一聲感歎:“姑娘所尋之人正要南去,你自南下便可。”白衣說着伸了伸懶腰:“哎呀,天色已晚,不如早歸,不如早歸。”說着一揮衣袖,轉身出了高亭。
無絮還欲再問,那白衣卻置若罔聞。
“我師兄随性之人,想要看懂他真是難上加難。”賀拔雲章撇嘴搖頭,轉身看着無絮:“你我談聊甚久,還不知姑娘名諱。”
“小女姓氏長孫,喚作無絮。”無絮低頭回言。
一旁沉默良久的彎刀紅一聽“長孫”二字心頭一震,扭頭盯着無絮,像是初識那般重新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