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偶遇變熟人



跟着何沖來到縣衙前頭的大堂,一夜未曾休息的徐墨瀾看不出多少疲憊,隻是見到身穿官服的陳儒林後有些意外。随即便向四位官員稽首行禮,并未跪拜。

陳儒林不以爲意,笑着道:“徐先生,想不到我們這麽快就又見面了。”

枉受牢獄之災的徐墨瀾默然點頭,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曹知章最早看出來些許端倪,于是微微往前走了一步道:“大人,現在本案牽涉人員都以到場,不妨對簿公堂,就此審理。”

形勢不知怎麽的有了逆轉迹象,眼下成了曹知章不肯罷休,反觀呂縣令、何縣尉倒是沒了聲音。

陳儒林望向徐墨瀾,徐墨瀾坦然對視,一人眼帶詢問,一人微微搖頭。兩人的動作隻可意會,所以其餘三人并未察覺。

身爲清貴京管的陳儒林歎了口氣,伸手下壓,示意四人全部就坐,慢慢道:“這件事呢,本官也清楚個大概,要怪隻能怪何縣尉一時沖動,丢了根款式差不多的簪子就不分青紅皂白的抓人。現在看來,多半是誤會了,如今事情鬧得這麽大,真正的賊人說不定已經逃之夭夭了。”

這話可不簡單,絕非僅僅指責何縣尉兩句而已。

陳儒林明面上隻是翰林院修撰,并無實權,若真要往下死命追究,就有了點越俎代庖的嫌疑。雖說不是不可以,但畢竟牽涉到了許多旁枝末節,更需要在吏部層層上報費去諸多口水,還未必能順利進行。況且何沖家在本地頗有權勢,如果狠下心來前後打點,何沖未必不能安然無恙。

曹知章與徐墨瀾則不同,此次他明确表态偏向這兩人,就已經很足夠了。再要多幫忙,沒義務,也沒精力。再說他不久即将回京複命,如果現在替曹知章與徐墨瀾出頭,到時候自己一走,隻會加劇惡化當下四人的關系,這對爲官清正的曹知章與毫無背景的徐墨瀾未必是好事。

這時候做個和事老,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是最穩妥的決定。曹知章後知後覺,顯然也想通了這一點。陳儒林方才眼神詢問徐墨瀾,徐墨瀾也正是此意。令他不解的是爲何徐墨瀾一個年紀這麽輕的讀書人,更沒有官場經曆,怎麽也會跟自己所想不謀而合。其他不論,光是這份眼界與格局,就遠遠超出這些縣官不少了。

縣令呂尚與縣尉何沖看他不追究了,自然樂見其成,何沖更是一下就變了态度,自責道:“大人所言極是,是下官捉賊心切,爲此還差點連累了曹主簿,慚愧慚愧。”呂尚也在旁連聲附和,曹知章并非不知進退,自然也順應着說了兩句無關風月的客套話。

告一段落後已是中午,陳儒林做主叫上四人一起吃了頓便飯,期間自然是其樂融融。

午後,曹知章等三人紛紛告辭,陳儒林則吧徐墨瀾留了下來,又特地吩咐仆人給徐墨瀾燒水洗澡。等徐墨瀾洗去疲憊後,已近傍晚,陳儒林又把徐墨瀾帶到了他在縣衙暫住的東廂院子裏,兩人在小石桌前坐定,各自面前擺着一壺酒,借以驅寒。

酒是縣令呂尚親力親爲準備的,在廣陵郡有數的幾家大酒樓内,能喝上一壺玉練槌冬釀,才算是上得了台面的富貴人家,可見呂尚的巴結之心。隻不過呂尚年紀雖大,到底混迹官場這麽些年了,留心諸多細節,驚詫于這位京官大人對徐墨瀾的重視,這才忍痛擺上了兩壇價值百兩的名釀。

等四下清淨後,陳儒林笑着端起酒杯道:“喏!呂縣令給的好酒,至于其中有什麽名堂講究我可不懂,你在牢裏白白挨了一夜凍,正好驅寒。上次還說請你喝酒的,借花獻佛,這不就兌現了麽。”

徐墨瀾同時舉杯,笑意溫和:“多謝大人關心,來日有機會,草民也請大人一次。”敬過後便一飲而盡,既沒有感恩戴德,也沒有受寵若驚。似乎在他看來,再大的官請他喝酒,也不過是還請一頓就兩清了。

一杯酒下喉,饒是不常喝酒的陳儒林都覺得唇齒留香,忍不住道:“閑來無事讀舊章,寂寞化落滿紙狂。無非佯作驚人語,常是酒後勉爲難。當年喝的可是劍南春燒,辣的眼淚直打轉,若是喝的這酒,哪還能作這麽酸的詩啊!”

徐墨瀾擡高視線,恍然大悟道:“原來陳大人果真是當年享譽揚州的榜眼,江南八俊之一。”

陳儒林苦笑道:“怎麽?你還當是假的不成?”

徐墨瀾認真道:“這首詩我讀過,隻是畢竟當時年少,忘了作者姓名。”

這話太過直白,陳儒林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大笑過後,氣氛已是融洽不少,陳儒林給徐墨瀾添上一杯酒,低聲道:“飲者一詩,外人傳得挺風流潇灑,我現在回過頭看,其實也就那樣。今日你我二人喝酒,不妨徐先生也趁興作上一首?”

徐墨瀾擺擺手道:“遣詞造句實非徐某長處,還是不在陳大人面前獻醜了。”

陳儒林佯怒道:“本官好歹是你救命恩人,這麽推脫可不夠意思!再說了,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便是作的粗劣些也無妨嘛。”不是他突發奇想,而是他想看看徐墨瀾是否如他所想,果真有真才實學。

等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旁邊這小子還是一言不發,脾氣向來很好的陳儒林都忍不住想拍桌子了,沒想到徐墨瀾突然開口了:“難辨人間清與濁,聊分杯中聖共賢。醉卧松間人何在,情如春雨滿人間。”

說出這首詩後,徐墨瀾還在碎碎念着什麽,顯然并不滿意自己的随口所作,而一旁的陳儒林卻已經目瞪口呆。寥寥二十八字,以飲酒作延伸,差不多就概括了徐墨瀾這兩天的經曆與感悟。

反複默念着“情如春雨滿人間”一句,陳儒林點頭又搖頭,再度喝下一杯酒後啧啧道:“不瞞你說,就僅以今天你這首詩,擱在當年連我在内的所謂江南八俊中,幾乎沒有人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内想得出來,如徐朗、溫泓那兩個隻會照搬先賢典籍的書呆子,更是想破頭都未必寫得出來。”

陳儒林不善飲酒,而這玉練槌入口香醇而不烈,後勁卻極大,所以幾杯下去後,這話匣子也就打開了,搖頭晃腦道:“我虛長你幾歲,就托大自稱一聲爲兄。爲兄建議你多去參加些文人詩會、集會,賞花賞月做做詩。淮南、江南兩地士子平日聯系頻密,以你的才學,短期之内便可名聲大噪。屆時若是機會允許,你不妨省去科考這條擁擠大道,走走那些幽靜小路。”

話講得已經有些過界,但徐墨瀾聽懂了,對于這些,他不反感也不贊成,隻是陪坐着小口小口慢慢喝酒。更是在末尾處極爲配合地咳了兩聲,算是替陳儒林打個掩護。

已經有些微醺的陳儒林見他如此,也察覺到了當下讨論這些不妥,笑着再度倒酒,轉移話題道:“此次恩科,利弊皆有。好處嘛,就是往後有了面見聖上的無上榮光;至于壞處,自然是策論命題純粹是臨時起意,估摸着要淘汰不少學子。”

“這樣也好。”卻是徐墨瀾不輕不重地給了個評價。

“可若是有人買題,顯然就毫無公平可言了。”這些衆所周知的事,陳儒林自然也不避諱。

徐墨瀾放下酒杯:“若是有人給大人送銀子,大人照收不誤便可,不收無濟于事,收了也權當這次千裏迢迢而來的報酬,無需耿耿于懷。”

再一次不謀而合的陳儒林哈哈大笑,一把扯過徐墨瀾的袖子,沖着他耳朵道:“來來來,這次策論試題先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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